吃过晚饭,雪名深月问阿公借了手机,拨通宫双子的电话。
等待音没响几秒就被人迅速接通,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关西腔。
因为刚刚才听过阿公模仿秀的关系,雪名深月不仅不觉得怀念,甚至有点想笑。
“mizuki!!你现在没事了吗?脑袋有没有问题,需不需要我们去看望你?”
“你是笨蛋吗猪治,mizuki要是有事怎么可能亲自接你的电话。”
“啰嗦,谁问你了,走开!”
两人旁若无人地对着电话吵了起来,本该是话题中心的雪名深月瞬间被晾在一边,沉默地听他们互飙垃圾话。
这种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一道温柔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在宫双子杂乱的背景音里精准地飘入雪名深月耳中:“啊啦,是mizuki酱吗?”
雪名深月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伯母?”
宫母笑起来:“这么久没见了,没想到mizuki酱还能认出我呀?好开心~”
“我听你妈妈说你现在在乌野上高中?怎么样,过得还开心吗?”
明知对面人看不到,雪名深月还是乖乖点头:“过得很开心,我在这里遇到了很多熟人,感觉之后的生活会变得很有趣。”
虽然也会很累就是了……哈哈。
不过这件事就没必要告诉宫伯母了。
宫母意味深长地笑起来:“这样啊……有新旧朋友在,某些不讨人喜欢的兄弟很快就会被mizuki酱忘记吧~”
嘈杂的背景音刹那停止。
沉默三秒后,刚刚还恨不得给对方两拳的宫双子瞬间一致对外,异口同声地反驳:“——才不会!”
宫母淡定地瞥了糟心儿子一眼,拆台道:“你之前不是还喊着说要和mizuki绝交的吗?”
“现在这又是干什么?死缠烂打的男生很讨人厌你知不知道。”
宫治划清界限:“那是蠢侑说的,又不是我。”
宫侑不满哼哼:“初中就算了……谁让mizuki不来稻荷崎的,明明答应过会和我们永远在一起。”
雪名深月茫然脸:“什么时候?”
她怎么不记得了?
宫侑振振有词地说:“六岁的时候啊!当时我们一起睡午觉,我醒来的时候你和蠢治还没醒,我就问你,以后一直这样在一起可不可以,你点头说好。”
宫母:“……”
雪名深月:“……”
宫治:“……”
不愧是你啊,宫侑。
宫母一脸冷漠地带着手机离开,不忘对着雪名深月叮嘱道:“不理他们,我们不和傻子玩。”
宫侑伸出尔康手:“等等——是我们先和mizuki打的电话,老妈你不能这样!”
宫母鸟都不鸟他,留给两人一个高贵冷艳的背影,“砰”的一声关上房间门。
被关在门外的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安静不到三秒,宫双子再次大打出手,认为都是对方的错才导致了如今的结果。
宫治:“mizuki说她在乌野遇到了熟人,你知道这些人是谁吗?”
宫侑无所谓地挑眉:“那种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不论雪名深月在外面认识多少人,他们幼驯染的地位都是无法被撼动的!
宫治眼神复杂地看了宫侑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衣领:“你怎么确信没有关系?”
明明从前拐个弯就能看到彼此。
她每天在想什么,吃的是什么,遇到过谁,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
可是现在……
他语气莫名地说,“当初那件事,果然还是有影响吧……?”
-
此话一出,二人周围的空气瞬间沉寂下来,宫侑收起嬉笑的神色,沉着脸“啧”了一声。
骄傲如宫侑,此刻也难免感到挫败后悔。
他行事张扬,从小到大皆是如此,丝毫不顾及自己身上过于锋利的锋芒是否会划伤他人。
他的世界很小,只装得下排球和亲近的人。
至于别人?
不好意思,没有关心的义务。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以至于后来,当他和宫治小学毕业,那些本应对着他们宣泄的恶意,也毫无保留地倾向了彼时还是国小三年级生的雪名深月。
偏偏雪名深月又是个迟钝的孩子,从小在充满爱意的环境里长大,根本没想过会有人对她心怀恶意。
这场无声的霸凌持续了整整一年,直到雪名深月升入四年级,她才在某天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雪名深月只比他们小了两岁,因为入学晚了一年的缘故,才会和宫双子差了整整三级。
那件事之后,他们之间的年级差距瞬间变成了一级。
——因为雪名深月直接连跳两级入学北川第一了。
再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雪名深月甚至还有余力安慰周围的人不要难过,拍着胸脯表示她根本没有受到伤害。
可是谁会不难过呢?
那可是在所有人的精心呵护下,一点点成长起来,从来没有受过冷眼和嘲讽的雪名深月啊。
就连雪名纱织和山村隆景都从未舍得冷下脸色这样对待女儿。
要让他们如何释怀?
因为这件事,初中时的宫侑宫治收敛了不少脾气,也没脸再问雪名深月为什么选择北川第一,不和他们一个学校。
分隔两地,双方只能通过手机联络彼此,气氛变得十分尴尬——宫双子单方面的尴尬。
直到暑假到来,雪名家和宫家一如惯例前往海边的别墅度假,雪名深月在与宫双子见面的第一眼便发觉出他们的不对劲。
她严肃表示自己更喜欢宫治宫侑原本的模样,喂了他们一嘴鸡汤。
聊到最后,宫双子也从雪名深月毫无避讳的态度里明白了什么,慢慢变回从前张扬无比的样子。
断掉的日常分享重新接续,似乎因为压抑太久的缘故,三人互发的消息呈井喷式爆发。
不过大多时候都是宫双子在说,雪名深月在听就是了。
解开心结后,宫侑强烈要求雪名深月国中毕业来稻荷崎读,雪名深月被他闹得没办法,表示会考虑这个建议,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乌野。
原因和她之前对影山日向说的一样,她真心觉得乌野很适合摆烂。
——而且,要是真的入学稻荷崎,她一定会被宫侑吵着加入吹奏部,帮他们在排球比赛上加油助威吧。
太麻烦了,她才不要呢。
-
一门之隔,屋内屋外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宫母拉着雪名深月聊了不少近况,听到雪名深月阿公最近研发的创菜,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我和你妈妈一致认同,你阿公的味觉绝对有问题。”
宫母不放心地说道,“mizuki酱,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吃有营养的东西,一定不能吃你阿公做的东西啊。”
雪名深月偏头笑起来:“我知道的,伯母放心,晚餐都是芳子阿姨准备的,有时候阿婆也会带着我去西谷奶奶家蹭饭。”
宫母呼出一口气:“那就好。”
“放假的时候要不要来兵库住?你的房间我每周都在打扫喔,伯母超级想mizuki的~”
“我会的,到时一定提前告诉您。”雪名深月轻声,“我也很想你们,伯母。”
“就你嘴甜。”
宫母心情颇好地翘着嘴角,第一万零一次羡慕好友能有像深月这样可爱的孩子。
思绪一顿,想起自家的两个糟心儿子,她又忧愁地叹出一口气,余光注意到墙上时钟,宫母这才惊觉时候已经不早了,连忙道:“怎么就到这个点了,我们也没聊多久吧?”
看着屏幕上显示为一小时的通话时长,雪名深月机智地没有搭腔:“……”
“mizuki是刚吃完晚饭就来打电话了吧?我不耽误你了,有什么要做的事就快去做吧,记得早点睡觉。”
“做个好梦~mizuki酱。”
雪名深月认真点头:“我会的。”
“伯母也是,要做个好梦。”
挂断电话不久,雪名深月的卧室门外便传来一阵敲门声。
阿婆温柔的声音隔着门缝响起:“洗澡水已经放好了,聊完电话之后记得去泡澡。”
雪名深月走过去推开门:“谢谢阿婆。”
阿婆笑眯眯地应下她的感谢,变魔法一般从身后拿出一瓶止痛喷雾,在雪名深月眼前晃了晃:“已经打完了?”
“正好,等你洗完澡出来阿婆帮你上药,我在客厅等你。”
不愧是阿婆,居然连这个也发现了。
雪名深月没再道谢,伸手抱住老人,眷恋地在她怀里蹭来蹭去:“~”
阿婆对雪名深月的撒娇很是受用,但面上还是故意做出了一副慊弃的表情,捏着鼻子笑道:“深月今天出了一身汗,臭臭的。”
阿公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举手道:“那来抱阿公吧,阿公不慊弃深月出汗了。”
“去,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啦?你们不能联手欺负我这个老人家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损起来,雪名深月顿了顿,自觉这里已经没有自己发挥的空间,便抱着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
洗完澡,雪名深月一边享受阿婆的上药,一边享受阿公的吹头服务,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好幸福。
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角落保温箱里,原本安静蜷缩在椰土上的墨西哥黑王蛇若有所觉般睁开眼睛。
它缓缓爬行到靠近雪名深月的那一侧,隔着磨砂板对着她吐了吐蛇信子。
雪名深月对它挥了挥手,很有礼貌地打招呼道:“晚上好,玄间。”
玄间“嘶嘶”吐了吐蛇信,爬回刚刚蜷缩的地方把自己卷成一个卷,不动了。
阿婆笑着打趣:“和它的主人一样懒。”
阿公至今都不太明白雪名深月为什么会选定一条蛇当宠物。
——他从小就拿这种冷冰冰的生物毫无办法,每次看到玄间都会在心里打怵。
但,为了维护自己在雪名深月心里的光辉形象,阿公还是坚强地假装自己很喜欢玄间,有时还会在雪名深月的指导下喂玄间吃东西,然后软着腿回到厨房怀疑人生。
因为真的很恐怖啊!
“咳,那个,我看看啊……”
阿公抖着手摸了摸雪名深月的发根,点头道,“好了,吹干了。”
“我突然想起有点事情,你们继续,我先去处理一下。”
阿公软着腿离开客厅。
带着凉意的止痛喷雾被阿婆用手揉开,她亲昵地对着雪名深月挤眼睛:“你阿公胆子真小,玄间明明那么可爱。”
望着阿公沧桑离去的背影,雪名深月莫名有种自己在虐待老人的负罪感,不等她把顾虑说出口,阿婆便早有预料地接话,“别管他。”
“玄间也是我们的家人,家人之间应该相互体谅,放心吧,你阿公没问题的。”
“好了,我负责的部分也结束了~”
阿婆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对着雪名深月挥手道,“回去睡觉吧,既然加入了排球部,明早就要按时去参加部活呀!”
于是雪名深月对阿公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改成对自己的担忧。
——糟了,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她木着脸回到房间,拉过被子盖住脑袋,充满忧伤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刻,没有人比她更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