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窗缝间涌进来的风猛烈吹起窗前的书卷,发出书页翻动间作响的声音。
天光透过纱帘,照进床上男人紧紧皱起的眉,他神情的变化越来越明显,最后猛的睁开了眼。
水无月悠坐起身来,手下意识往旁边摸去。
触及到的是冰冷的被褥。
还是没回来吗?
到底去哪儿了,风音。
……
他起身下床,站到镜子前略微用水沾了沾脸。
镜子照出眼前人苍白的面容,以及明显的黑眼圈。
……
自从上周樱井风音说出差一趟,就再也没有消息。
手机上发出去的消息也是石沉大海,根本没有回信。
她的弟弟樱井风绪这两天也来找过自己,问他姐姐干什么去了。
可是他又知道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风音心里藏了很多事,从来不告诉自己。
她的肩上好像有很沉重的担子,我想要帮忙,却不知道能做什么。
所以,常常沉默。
……
水无月悠披散着头发,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摩挲纹理粗糙的书页。
这本书,是樱井家收录的古籍,之前樱井风音见他喜欢看书,就送了几本。
上面记载着一些神鬼志怪的传说,像是平安时代阴阳师们随手写下的游记。
他定了定心神,直接翻到书的最后一页。
书的封面做的很厚,可能是为了防潮湿和虫蛀,也正是它能几乎完好的保存到今天的原因。
但是,最后一页的厚度和前面不一样。
水无月悠心里一跳,不由得仔仔细细盯着这一页看了看。
不看不知道,这一页居然做了不明显的夹层。
……
什么时候,明明他记得最开始没有这一层的。
也许,答案就藏在书页之间。
……
水无月悠小心翼翼拿起极薄的书签木片,刮出夹层里的东西。
那是一页平整的信纸。
他拿起信纸展开,看到上面写了几行潦草的字:
……
悠,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说明我大概回来不了了。
没想到你还是发现了这张纸,本来想着看不到才是最好的,那样你就不会太难过。
抱歉啊,又是擅自的不告而别。
但是这次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
我必须肩负起身为樱井家第三十二代家主的责任。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需要我守护的东西,无论是为了你,风绪,还是女儿。
我都不能退缩。
越是拥有强大的力量,肩膀上的责任就越重。
谢谢你这么些年的陪伴,让我感觉到无与伦比的幸福。
我爱你们。
……
再见,不要来找我。
!
什么意思……
水无月悠紧紧攥着信纸,回过神来又小心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他捂着脸,眼角迅速落下一滴一滴的泪来。
扭曲的表情下,心中竟然生出来几分恨意。
……
记忆里关于六岁那年我们的故事,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轻飘飘地飞远了。
已经回不去了。
……
在十八岁的春天。
我以为我们再次遇见,就不会再分开。
你这个骗子……
我甚至觉得就算立下束缚也困不住你。
所以那时候并没有这样决定。
直到此刻我才觉得后悔。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不声不响的离开我。
你不要我了吗,也不要你的女儿了吗,风绪呢?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
他胡乱擦干净眼泪,把信纸放进衣兜里,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我要来找你。
无论你要去做什么,我们都应该一起。
……
水无月悠刚走没几步,就被一个肉乎乎的小团子抱住小腿。
小女孩仰起圆圆的脸蛋,露出缺了几颗牙齿的笑,“爸爸,你要去哪儿呀,妈妈这几天怎么找不到她?”
水无月悠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妈妈有事出去了。乖啊,小兰,你先去找舅舅玩。爸爸要去忙别的事情。”
小女孩眼神很委屈,嘟起了嘴巴。
“可是,你们两个都好久没陪我玩了。爸爸,我真的好想妈妈呀。”
水无月悠叹了口气,“小兰,你先放开手。等爸爸把妈妈带回来,再陪你玩,好不好。”
“真的吗?”
樱井兰眼睛一亮,手上的力气也松开。
“真的。快去找你舅舅玩吧。”水无月悠边走边叮嘱。
“我知道了!”
小女孩风风火火的跑去了隔壁院子。
水无月悠看了一眼女儿远去的背影,随后毫不犹豫离开了这里。
阿音会去了哪里?
……
他想了想,一时间没有头绪。
……
藏王山的风雪猛烈,却刮不进山的深处。
黑暗狭窄的石洞里,连流转不息的风也在这里停滞。
樱井风音再次坐下,操控着全身的咒力,引导那股不祥的气息分散开来。
从她来到藏王山后这几天的观测来看,藏胎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
上次回到家后在族库翻了一些先祖们的记载,封印并不是万能的。
也会有失效的一天。
她总觉得这个东西早就蠢蠢欲动,循旧的封印已经不能压制住它了。
因而,樱井风音不敢离开,只能用先祖们传承的办法加固封印。
但这就像往一个破了的坛子里装水,再努力去做也会渴死人的。
怎么办……
暂时没办法了,只能先这样撑着。
她决定此后的时间都守在这里,直到封印破开的那一天。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吧。
说不定她能在封印破开之前,研究出新的封印方法。
樱井风音坐了一会儿,脑中不由得浮现了一些人的面孔。
有风绪的,悠的,还有几位长老们的。
最后,定格在一张吃糖的小女孩的脸上。
那是她不满六岁的女儿,樱井兰。
不免在心中生出深切的哀戚。
她还那么小,我都还没看着长大。
这次离开,樱井风音为自己的女儿感到深深的歉疚。
晚上睡不着会不会念叨我……
做了噩梦会不会害怕的喊妈妈?
樱井风音不敢再往下想了。
一切,对一个小孩来说,太过残忍。
而她却不得不选择这种结局。
如果之后封印的情况稳定了还好。
如果出现什么变故的话,那兰怎么办?风绪怎么办?
悠应该会照顾好他们吧。
没关系,这条艰难的道路,让我一个人走完就可以了。
因为我是樱井家第三十二代守护封印的家主。
因为我同时是姐姐,和妈妈。
“来吧,藏胎,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樱井风音大吼一声,吓得活跃的藏胎都静止了一瞬。
可能是气势太饱满了。
她居然感觉自己的咒力再次增强了。
-
藏胎也不再沉默,而是伸出了细细的触手,试图缠绕樱井风音。
又被她手中的剑斩断,剩下的触手立马缩回去。
樱井风音伸出剑,“你在怕?怕什么?”
藏胎的触手全部缩了回去,它用沉默掩盖自己的想法。
樱井风音隐约感到了几分蹊跷。
如果说它害怕这把剑,那么它的攻击就是有形的,具体的。
但是,根据过往的传说来看,藏胎的恐怖之处更倾向于一种无形的思想入侵。
奇怪。
总觉得。
我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樱井风音捂着头,眼睛紧紧盯着藏胎周围粘的摇摇欲坠的符纸。
那些符纸和其他四道辅助性封印并不是一类。
而是,从来没见过的类型。
所以在几年前,她想要使用新的封印压制的时候,却发现完全失败了。
等等……
樱井风音突然想起来初次与藏胎的交手,在奔逃中经历的那些事情。
她眼中的一切,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
她受的伤是真的,这是真实存在的事情。
藏胎没有使用实体造成攻击,这是她主观的幻觉。
以上。
樱井风音得出结论。
那就是——
藏胎会使用出神入化的幻术。
在山洞坍塌的那一瞬间,它的幻术就已经铺展开来。
所以在樱井风音眼中那条安全的,能够原路返回的道路。
其实通向万丈悬崖,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直到此刻樱井风音才明白,眼睛到底代表什么。
迷惑人心的怪物,在你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在被它影响了。
从始至终,你所认为的全部事情,不一定是真的。
可能只是藏胎编织的幻觉。
所以,藏胎刚刚真的使用触手攻击了我吗?
她心里产生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样的能力,这样的聪明——
我真的能够战胜它吗?
-
樱井风音产生一种想要作呕的感觉,那是面对无力,痛苦,和无法理解的东西产生的保护反应。
她要怎么确定,怎么确定在这个山洞发生的一切是现实?
如果藏胎编织出已经解开封印的假象,而她又被迷惑了的话……
藏胎是不是就成功金蝉脱壳了?
但是直到现在,这种事情也没有发生。
说明封印大大遏制了藏胎的幻术强度。
不然,她早就不能站在这里了。
而进来这么久,她也没受过什么严重的伤。
现在看来,藏胎似乎不足为惧。
真的是这样吗?
……
樱井风音死死咬着唇,手忍不住再次触及藏胎的心脏表面。
柔软的血肉下血流奔涌,发出有规律的跳动声。
如果……
我相信的事情,就会被它捕捉到,编织成幻术变成现实的话。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要想。
放下攻击,防御,逃跑的想法。
不用眼睛,用心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