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电影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把消息静音,所以在看到那一串来自id为“夕阳的刻痕”,是在一个半小时之后。我其实第一反应没想到是路明非,这个id在我的手机里沉默太久了——倒不如说是除了我妈和徐总,再也没有从前的人给我发过消息。
实际上心里还是会有一些小小的愧疚,路明非也算是网吧的常客,我的不告而别说不定会让他在心里奇怪一阵子。
“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听了师兄说才知道,你也在卡塞尔上学!”
“我求了师兄老半天,他才肯把你美国的联系方式给我。”
“师兄全世界倒数第一大方!”
后面跟了一个抱胸的表情包。
“那我是不是可以叫你学姐了,学姐学姐学姐学姐……”
烂话有点太多了,显得信息量很低。一个月前楚子航飞回了国,原来就是为了接这家伙。任何一个卡塞尔的学生都会觉得这简直是大材小用,我也不例外。
电脑里的电影没有暂停,继续放了第二部。试验部觉得我对自己的标准太放纵了,在半年前决定对我进行从头到尾的改造,除了最基础的身体素质,其他训练项目包括且不限于语言、逻辑、思辨能力,甚至还包括人际交往和奢侈品品鉴。这个项目在克里斯汀毕业前被她签字通过,我怀疑里面有有一部分恶作剧的成分。
不同于我原先对她的猜想,她最后没有进入需要外勤的执行部,而是留在了校内的试验部,在富山雅史的手下工作。我的社会化培训就是她的第一个实验课题。
她在今天凌晨把《小时代》的电影一股脑地打包发给我。在下不才,现在才看到第二部。我揉了揉太阳穴,又重新确认了一遍克里斯汀的要求,然后认命地开始翻阅在桌上堆成小山的《VOGUE》杂志,以完成她要求的“把电影中所有出现的服装和品牌秀场一一对应”的要求。
“弟,收拾收拾来陪你姐坐牢吧。”
发完消息之后我就认命地低下脑袋。少回两句路明非的消息他不会说什么,不按时交克里斯汀的作业那真是麻烦大了。
尽管她催得很紧,但直到路明非到了卡塞尔,我还是没能把这份作业做完。最后的处理结果是我在十二点学习路明非的精神,对她使用了消息轰炸,克里斯汀才勉强开口,同意我在下周一提交。
所以路明非落地第一件是就是和我坐在图书馆,抱着电脑一帧一帧地对应细节,然后在各大品牌的春秋季大秀中大海捞针。
“姐你是不是惹到啥不该惹的人了……”
路明非把头从书堆前抬起来,眼袋有两个眼睛这么大。对方似乎是想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一些对学弟的怜爱,好放过他离开图书馆,去宿舍补一个酣畅淋漓的觉。
算是吧。我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早知道就在“自由一日”里装死了。要不是那次头脑发热上去干凯撒两夫妇了,说不定现在我就和芬格尔一样,在这所学校自由而默默无闻地活着,有时候上守夜人看看八卦,幸福而不知羞耻地生活着。
两罐饮料放在了桌面上,罐壁上还挂着水汽,应该是刚刚从图书馆的制冰贩卖机里拿出来。靠近路明非的是一罐咖啡,放在我这边的是苏打汽水。楚子航很自然地在桌子旁落座,若无其事地打开了笔记本,开始处理自己的工作。
“我去师兄你简直是全世界第一好啊!”路明非迫不及待地打开咖啡,猛地灌了一大口,“师姐快把我压榨死了……”
路明非撇着嘴,往楚子航那边靠了靠,试图向他控诉我对他的压迫。
嘴脸。我没理他,笑了笑。一只手打开汽水,另一只手在杂志上做笔记。宫洺穿的那件西装我起码翻了半个小时,直到现在才在杂志的中间页找到。男的穿的衣服难道不都一样吗?我皱着眉头,把西装的品牌和设计师的名字录入到电脑里。
路明非眼见没拿到我的软肋,楚子航也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死心地调整了一下表情,梨花带雨的继续展示他的演技:
“师姐她变了,以前在网吧……”
意识到路明非接下来要说什么,我心中突然警铃大作,飞快地朝他丢了一个“你要是敢再说一句你就死定了”的眼神。对方一下子蔫巴了下来,乖乖拖着椅子,重新坐回了一堆杂志之间。
晚饭我带着路明非到食堂里去解决。我还在记挂着那一堆杂志没什么胃口,手里拿着一碟土豆泥和香煎芦笋就走回去了,远远地已经看到餐桌已经被路明非点的牛排龙虾占满了位置。
“嘿嘿反正是姐你请客,咱两客气啥呀。”
“这是你一个被请客的人该说的话吗?”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手上拿着一杯番茄汁。我突然有点羡慕路明非能够狼吞虎咽,起码刚开学他对作业还没有什么概念。
“以后别和任何人提起我来卡塞尔之前的事,知道不?”
“姐。”他停下了嘴里的咀嚼,双手放在心脏旁,做出了一个无比夸张的伤心表情,“难道我们的往事就那么不堪吗……”
我有点憋不住笑,但想想还是要和他正经说。只能强把笑意从嘴角咽下去,学着之前徐总教训我时露出的表情。
毕竟就算是演戏也好不容易打卡了快三百六十五天,我可不想在这一关头功亏一篑。过去身份不明总比被这群学院里的大少爷大小姐知道我是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然后被围剿之后校园霸凌得好。
我们不能主动把人想得太好,尤其是混血种。
“因为在这所学校里,我们这样的人得把自己藏好,不然首先攻击你的不是敌人,而是朋友。”
也许是我的故作高深太过明显,路明非被喝到一半的水呛了一口,不过最后还是答应我不告诉别人,并且在我恼羞成怒地拒绝结账时依旧对我们友谊的船只进行了维修,答应我明天一定还会来图书馆完成作业,不来就是小狗。
我把账单塞到口袋里,对他露出了一个还算满意的笑容。
“就那个之前经常去你网吧那个?”
“对啊,一转眼我们明非也要上大学了。”
我在语气中加入了一点沧桑,逗得徐总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
“那你们网吧可真算是卧龙凤雏……妈,我在和美玉打电话!要不要来说两句?”
徐总开着免提,我听见背景里电视的声音,这个点应该在放新闻联播。
“美玉,吃过饭没有啊?”
“妈我刚起床呢。”
“哦刚起床啊……那不要忘记吃早饭呀……”
我妈说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点含混不清了,也许和她缺的两颗牙有关系。
“你也不要忘记。”
远远传来徐总的一句“忘不了,我都看着呢”,我一下子笑出了声。我从来不怀疑,徐总是除了我妈之外最了解我的人。
徐总因为等下还要赶班车去上夜班很快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里五分钟的通话记录,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干些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做,把手机熄了屏,下楼去吃古德里安教授准备的早餐。
没有什么额外的丰盛,是最快捷且最常见的麦片泡牛奶。古德里安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上端着勺子,碗里的麦片已经没了半碗了。
我向校方申请了不参与每年的“自由一日”,诺玛的同意通知很快就发到了我的手机上。于是在这一天的我的固定节目就是蹭古德里安教授的车到他家住一晚,第二天起来喝一碗饱饱的麦片牛奶。去年的自由一日最后是凯撒获得了胜利,几乎是第二天他就搬进了诺顿馆,就像是在向楚子航炫耀一样。我摇了摇头,尝试清空内存,在古德里安教授对面坐下,准备开始享用我的早餐。
“今年的赢家是新生。”对方挑了挑眉,暂时放下了手里的勺子,“路明非,你认识吗?”
简直太熟了。
我的勺子僵在半空。对面教授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今年一定要把这个学生搞到手,我却没能附和他半句话。
我们会说白烂话的明非,和我在网吧一起吃泡面的明非,会把棒冰流在手上的水舔掉的明非。现在已经变得这么不得了了。
“路明非给我开门!”
打开门就是一顶凌乱的鸡窝头,他的睡衣是一件极其宽大的T恤,上面用日语写着“废物”。因为刚起床,领口和衣服下摆都皱巴巴的。
“姐你干嘛啊……我靠姐你别扒我衣服啊!”
四肢没有外伤,脸上看着状态也还好。我按着他的肩让他转过去。动脉上也没有留痕……体温正常。我刚想掀开他的衣服,就被他按住手。昨天的赢家已经涨红了脸,像是被我按在门上狠狠调戏了一番。
“那种子弹打中了也不是小事!你感觉不难受吧?”
“姐我真没事。”
他给我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汽水,开始坐下来和我讲昨天的来龙去脉。
“你给凯撒和楚子航全爆头了?!”
我差点没被汽水呛死。路明非疯狂地帮我拍背,我没来由地想到了之前一个动物园的视频,海豹在水池里表演,一下又一下“啪嗒啪嗒”地拍着自己的肚子。
“所以说我真的没事。”
也是,他是男生,皮糙肉厚。不会像我一样对痛觉那么敏感,稍微一点擦伤就需要咬着牙,拼尽全力才能不让那一声痛呼从嘴里漏出来。
现在明显有更加重要的事情。我意识到应该稍微遮掩一下自己的情绪,喝了一口饮料。还没说话,路明非的眼里就快要流出蛋花汤。
“姐你一定要救救我啊……同时得罪了他们两个,那我也离死不远了!”
我歪了歪头。我和楚子航倒还好说一点,他也不是会为了这个记仇的人。
至于凯撒……
“你等死吧,之前我没打赢他,都差点被他砍成臊子。”
两个人最后得出了这样一个答案,心灰意冷地互相保持沉默。
楼下的引擎轰鸣给了我们一点稍稍喘息的时间。我和他从阳台往下看去,一辆银色的布加迪威龙以漂移的姿态停在了楼下,芝加哥的阳光反而为这匹烈马镀上了一层冷意。这应该就是守夜人上说的凯撒输给路明非的战利品,现在他的主人是脚上因为看热闹跑掉了一只拖鞋的路明非。原来事情还能再糟一点。
我扯着腿软的路明非下了楼。车里的人下了车,金色的头发今天随意的散落着,有两缕垂在胸前,隐没进了没扣好的衬衫领口里。
“哟,你也在。”
他摘下墨镜,湛蓝色的眼睛随着笑意弯着,眼神却像布加迪威龙反射出来的寒光一样冷。
“美玉,你怎么总站在我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