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林清禾是在行李箱拉链合拢的声音里醒来的。
她伸手摸到旁边空掉的位置,闭着眼睛说:“你要是偷偷走,我能记你一辈子。”
“下午的航班。”
“那你为什么六点收箱子?”
“因为某个人昨晚不允许收。”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只露出一截红着的耳朵:“昨晚你自己也没意见,现在别赖我。”
周予走到床边,连人带被子抱了一下:“九点复核会,起床。”
“你为什么比我的闹钟还讨厌?”
“闹钟不会给你做早餐。”
早餐是一片烤得过头的吐司和两个形状很难称为圆的荷包蛋。林清禾坐在餐桌边,咬了一口,认真评价:“你回去以后,叶岚至少不用担心被你用早餐报复。”
“不吃放下。”
“不行,这是最后一顿,难吃也得留个纪念。”
周予懒得理她,转身去拿行李。箱子怎么都合不上,林清禾主动坐上去帮他压,拉链拉到一半,她忽然从夹层抽出一只浅绿色袜子。
“你偷我袜子?”
“自己掉进去的。”
“另一只呢?”
两个人同时看向晾衣架。另一只还挂在那里,被清晨的风吹得晃来晃去。
林清禾把手里这只塞回箱子:“带走吧,给你留个念想。”
“我想你还需要靠袜子?”
“那你放下。”
周予已经把箱子扣好:“晚了。”
林清禾从被子里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他衣角:“下午几点进安检?”
“两点四十。”
她算了一遍。项目复核原定九点到十一点,从学校去机场最快一个小时,如果不延时,她能赶上。
周予看穿她:“不用送。”
“我想送。”
“别提前退会。”
“我知道。”
“也别为了赶时间替所有人快速下结论。”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靠谱?”
“基于长期观察。”
两个人最终约定:她正常参加复核;十一点半前结束就去机场,超过时间则不赶。周予不改签、不在安检口无限等待,她也不把没赶上解释成不够爱。
话说定以后,两个人都没有再拿“爱不爱”给对方加码。只是这份过于懂事的约定,仍然让她心里发酸。
九点整,复核会开始。
这一次,林清禾坐回电脑前。她的数据权限仍未恢复,但作为负责人,可以展示整改材料。夏晚负责讲操作流程,林澈展示权限测试,贺持与校医共同说明训练与医学评估如何隔离。
第一位家长代表问得很直接:“你们现在说得很好,怎么保证以后不会再出问题?”
“不能保证永远不出问题。”林清禾说。
会议室里出现轻微骚动。
她没有急着补一句漂亮话:“我们能保证的是,每次访问有记录、敏感数据有单独责任人、参与者能退出、出现问题有明确通知时限。制度不是承诺所有人永不犯错,是让错误更难发生,也不能被悄悄盖过去。”
沈老师坐在旁边,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另一位家长问:“那犯错的人为什么还在项目里?”
夏晚握翻页笔的手发白。
林清禾正要回答,她却先开口:“因为我完成了调查和整改,也接受后续监督。如果只把我换掉,而不改权限,下一个人还会犯。我不请求大家因为我年轻就原谅,但希望用后续记录证明我能继续做。”
声音开始有一点抖,到最后却稳住了。
林澈坐在她身后,没有替她接一句。他只是把下一页需要的测试结果提前调出来。
十点四十分,讨论进入最后一项。十一点零五分,家长代表又要求查看退出流程的实际操作。十一点二十三分,技术人员发现移动端页面少了一个确认按钮。
林清禾看了一眼手机。
周予没有催,聊天框里只有早晨那句:正常开会。
十一点四十二分,整改方案原则通过,项目可以在修复移动端问题并完成二次确认后恢复。她的数据权限延后三天开放,夏晚的操作需双人复核一个月。
不是无条件恢复,也没有掌声。
可每个人都留在了自己的责任里。
林清禾走出会议室时已经十一点五十。机场导航显示一小时二十三分,她站在楼梯口,给周予打电话。
“我赶不上了。”
“嗯。”
“项目通过了,附条件。”
“恭喜。”
“你到机场了吗?”
“刚到。”
两边都沉默了一会儿。大厅广播从他那端传来,女声重复提醒旅客保管行李。
“我没有提前结束。”林清禾说。
“我知道。”
“但我现在有点难过。”
“嗯,我听见了。”
她握着手机,鼻尖忽然发酸。过去她大概会说“没关系,反正很快再见”,把一次真实的遗憾处理成成熟异地夫妻应有的样子。今天她只站在楼梯口,承认自己想送他,也承认没做到。
“周予。”
“嗯。”
“我还是想去机场。”
“现在来不及。”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来。”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别让司机超速。”
“你不等我。到时间就进去。”
“嗯。”
她挂断电话,拎着电脑往楼下跑。夏晚追出来,把一份刚签好的复核意见塞进她包里:“姐,去吧,这里我们收。”
“页面按钮——”
“林澈盯着。”
林澈站在会议室门口,朝她晃了下手机:“我不是十岁了。”
她脚步停了一瞬,随即笑起来:“知道了。”
出租车驶出校门时,周予的航班状态仍是正常。地图上,两条行程线从城市不同的位置向机场靠近,一条蓝,一条绿。
没有任何软件保证它们会准时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