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核人员进项目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把窗帘全部拉开。
晨光照进来,桌面上每一道咖啡渍、每一沓没装订整齐的材料都无处可藏。林清禾坐在长桌右侧,面前没有电脑——她的账号仍在暂停状态——只能用纸笔记录。
外部复核组的负责人姓沈,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黑框眼镜,说话时很少看人,注意力几乎全在流程上。
“这份筛查表为什么收集父母病史?”她问。
体育组老师解释:“参考以前的运动员登记模板,方便判断遗传风险。”
“谁判断?”
“教练和校医。”
“教练需要知道学生母亲是否患过抑郁症吗?”
会议室一下安静。
林清禾的笔尖停在纸上。那一栏她审核时见过,却只注意了表格有没有漏项,从未问过一个更前面的问题:这一项为什么有权存在。
沈老师把表格翻到背面:“数据保护不只是不要发错链接。还有不该收集的信息,从一开始就不要收。”
林清禾在笔记上写下“最小必要”,四个字挤在一起,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复核持续了一上午。公开选拔使用的是体育组沿用多年的旧模板,项目组为了提高效率,把纸质表转成了电子版,却没有重新审查每个字段。错误看起来发生在十九分钟的链接开放里,根却扎在许多“以前一直这样”的习惯中。
夏晚坐在她斜对面,肩膀起初始终紧着。沈老师问到分享操作时,她把每一步讲得很慢,既没有省略自己误选权限,也没有再说“全都怪我”。
林澈负责展示后台日志。他的声音一贯平,页面切换得干净利落。说到系统没有敏感文件提醒时,他只指出缺陷,没有顺便替夏晚辩解。
休息时,夏晚小声问他:“你不怕他们觉得我很笨?”
“怕有用吗?”
“你不能说点好听的?”
林澈拧开水递给她:“你昨晚重做的操作手册,沈老师翻了三遍。”
夏晚愣了愣,接过水:“这算夸我?”
“你要求有点高。”
下午,项目组去做第一户家庭回访。
学生段嘉树就是选拔当天隐瞒哮喘的男生。他家住在学校后面一栋旧楼里,母亲开门时神色客气,手却一直扶着门框,没有立刻让他们进去。
贺持站在最前面:“段妈妈,我们来说明数据事件,也想听听您的意见。”
“不是已经打过电话了吗?”
“电话是通知。今天是道歉。”林清禾说。
女人看了她一眼,终于侧身。
客厅不大,茶几上放着吸入器和一双洗干净的跑鞋。段嘉树坐在阳台边,见到贺持便把脸转向窗外。
他的母亲没有绕弯:“他为什么不敢填哮喘,你们知道吗?小□□动会,他一说自己有病,老师就让他在旁边坐着。现在表格又问父母有没有精神病、家里有什么遗传病。填了怕被刷,不填又说不诚实。你们到底是选人,还是给家庭分等级?”
这句话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漂亮回答的空间。
贺持看向那双跑鞋:“筛查不该等于淘汰。那天是我们的规则没说清。”
“没说清,最后承担风险的是孩子。”
“是。”他没有辩解,“所以新方案里,病史由校医单独评估,教练只接收训练限制,不接收具体诊断。能不能参训,由医学建议和本人意愿共同决定。”
段嘉树终于转过来:“那我还能进队吗?”
“复核通过以后,能。”
“不是照顾我?”
“你的八百米成绩不值得照顾。”贺持说,“但后半程节奏还可以。”
男生的脸先垮下来,又因为后半句悄悄亮了一点。
段妈妈看着儿子,眼里的怒气没有散,却多了一点无奈:“他每天晚上说下楼倒垃圾,绕小区跑三圈才回来。吸入器揣在兜里,以为我不知道。”
“我就跑得慢。”段嘉树小声辩解。
“你跑得慢还喘成那样?”
“跑得快不是更喘?”
贺持偏过头咳了一声,大概是忍笑。林清禾也低头整理文件,给这对母子留出一点不被围观的余地。
过了一会儿,段妈妈才说:“我不是不让他跑。我是怕他为了证明自己,连难受都不敢说。”
林清禾抬起眼。这句话像从另一个年代绕过来,轻轻碰了她一下。
“那我们以后先教他一件事。”她说,“不舒服的时候开口,不算输。”
林清禾把新版授权书放到桌上。家庭病史、父母职业、非必要联系方式已经全部删掉,病史栏也改成由校医保管的独立页面。最下面新增了退出方式:参与者可随时要求删除尚未匿名化的资料,不影响参加训练。
段妈妈逐字读完,没有马上签。
“我需要带回去想想。”
“可以。”林清禾收起笔,“不签也不会影响他参训。”
“你们不劝?”
“我今天来,是把选择还给您,不是把签名带走。”
回程时,天已经暗了。夏晚抱着没有签字的授权书,显得有些失落:“这算回访失败吗?”
“为什么?”林清禾问。
“我们什么都没拿回来。”
“她把顾虑说出来了。”
“可项目还暂停。”
“暂停不是世界末日。”贺持在前排说,“训练计划也改完了。”
夏晚看了看他,又看林清禾,像第一次发现一件事没有恢复原样,也可以算向前走。
林清禾回到公寓,玄关灯亮着,周予却不在客厅。
卧室地上摊着那只登机箱。几件衬衫已经叠好,护照放在最上面。
她站在门口,先看箱子,再看手机日期。
按照原来的行程,他还有三天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