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暂停后的第一天,林清禾突然空出了一整个下午。
电脑里仍有七份访谈等待整理,学校的复核通知停在邮箱最上方,但她的数据权限已经暂时关闭。她习惯性地点了三次共享盘,每次都被同一行红字挡回来:当前账号无权访问。
“再点两次,它会被你的诚意感动。”周予从厨房说。
“我在测试系统稳定性。”
“测试结果?”
“对失去权力的人毫无人文关怀。”
她合上电脑,趴到沙发扶手上。阳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正落在书架那架歪着翅膀的飞机上。胶水已经干透,蓝色机翼依旧比另一边高出一点,却没有掉。
周予端来两碗面,把其中一碗放到她面前:“吃饭。”
林清禾闻了闻:“为什么没有香菜?”
“你吃?”
“不吃。我只是检查你是否还记得。”
“要不要出一套闭卷题?”
“可以。第一题,我今天心情怎么样?”
周予在她对面坐下:“表面轻松,实际每隔十分钟看一次邮箱。”
“第二题,我现在最想做什么?”
“绕过权限,偷偷工作。”
“第三题——”
“先吃。”
她挑起一筷子面,承认这个考生目前得分很高。
午后,周母打电话叫他们回家吃饭。林清禾第一反应是问周校长会不会在,问出口又觉得自己像准备去接受第二轮审查。
周予替她拿外套:“怕我爸?”
“不是怕。”
“那是?”
“尊重权威。”
“昨天会议上顶他三次的人?”
“那是学术交流。”
周家的厨房里炖着排骨。周校长坐在餐桌边看报表,见他们进门,只抬头说了句“洗手”。没有追问复核,也没有用父亲身份安慰她。
林清禾在客厅转了两圈,最后自己忍不住:“爸,项目的事——”
“家里不谈。”
“可是您明明在看学校报表。”
周校长把平板翻过来,上面是食堂下季度采购清单:“土豆也算你的项目?”
周母从厨房探头:“她闲不下来,你让她剥蒜。”
于是林清禾被安排到小板凳上剥一整头蒜。周予坐在旁边择豆角,两位博士面对一盆家常食材,效率并没有显著高于普通家庭。
“你这个皮没剥干净。”林清禾检查他的成果。
“能吃。”
“态度不严谨。”
“需要建立豆角合规委员会?”
周母在灶台前笑:“你们两个在国外和学校也这么说话?”
“他在外面装得很稳重。”林清禾告状,“回家特别爱反问。”
“她在外面也装得很稳重。”周予说,“回家连蒜都要评审。”
林清禾拿一瓣蒜砸他,被周予抬手接住。周校长隔着报表看了一眼,决定不参与年轻人的低水平战争。
饭快做好时,林澈和夏晚也来了。夏晚手里抱着重新编写的数据操作手册,站在玄关便要递给林清禾。
周校长先开口:“今天谁让你们来交材料?”
“我想让姐看看。”
“她账号暂停,工作也暂停。”
夏晚愣在门口。林清禾看着那份材料,手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接。
“放你自己那里。”她说,“复核会上再给我。”
“你不提前帮我改吗?”
“不帮。”
夏晚的神情明显慌了一瞬,仿佛林清禾不替她校对,便意味着关系也跟着暂停。林澈伸手接过材料,替她放回包里。
“她说的是不改文件。”他淡淡道,“不是不让你吃饭。”
夏晚看了他一眼,慢慢换鞋进门。
餐桌很快坐满。周母问叶岚明天想吃什么,周校长与林澈争论学校自行车棚该不该加顶,夏晚起初仍有些拘谨,后来被林清禾拉着研究排骨哪一块最好吃。没有人要求这顿饭顺便完成一次关系修复,也没有人借家庭温情掩盖尚未结束的责任审查。
饭后,林清禾和周予沿着旧街走回公寓。
雨已经停了,树叶仍不断往下滴水。她故意踩过路边浅浅的积水,溅湿周予裤脚,又立刻快走两步假装与自己无关。
“林清禾。”
“不是我,树滴的。”
“树穿白鞋?”
她低头看一眼自己的鞋底证据,转身就跑。周予没有真追,只在她因为腿还酸跑不快时,伸手勾住她的帽子。林清禾被迫退回来,笑着撞进他怀里。
街上有人经过,她便收敛一点,只把手塞进他大衣口袋。周予的手也在里面,两个人手指挤在狭窄的空间里,谁都没有让。
“你还没回答。”她说。
“什么?”
“被我需要,对你是不是很重要?”
周予脚步慢下来。
“重要。”他说,“但我不想等你出事,才有资格进入你的生活。”
林清禾安静了。
过去七年,他们太擅长做彼此不添麻烦的爱人。她报喜不报忧,他把想念藏进行程;她总在解决以后才告诉他,他也总把失落说成“没关系”。这让他们稳定、体面,也让许多真正需要被看见的时刻,从两个人之间悄悄漏了过去。
“那我要怎么做?”她问。
“不知道。”
这个答案从周予嘴里出来,很少见。
“你也有不知道的?”
“婚姻没有施工图。”
“那你平时为什么一副已经验收的样子?”
“不然跟你一起慌?”
林清禾在他口袋里捏了一下他的手指。周予反手扣住,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回到公寓,她没有打开电脑,而是拿出那本字迹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笔记,在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的问题:尚未解决。
写到这里,她习惯性地列出整改、复核、家长沟通和舆情观察。写了两行,又全部划掉。
周予洗完澡出来,看见她趴在书桌前:“又在工作?”
“没有。”
她把本子转过去。第二行墨水还没干:
今天的人:已经回家。
周予看了几秒,俯身从背后抱住她,下巴落在她肩上。
“这就算求助?”他问。
“算阶段成果。”
“验收不通过。”
林清禾转过脸,鼻尖擦过他的下颌:“那周工要怎么验?”
他低头吻她。起初只是很轻地碰了一下,像确认她真的在这里;她却伸手勾住他的后颈,不许他退。书桌上的笔滚过纸页,撞到透明文件袋所在的抽屉,发出一声很小的响。
过去没有消失,问题也没有结束。
可这一晚,他们没有守着任何一扇门等天亮。
尚未解决的人,先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