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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那架飞机一直少一只翅膀

公开选拔后的第二天,林清禾果然疼得下不了床。

她趴在枕头里,指挥周予把热敷袋往左移动两厘米。

“再左。”

“已经到床外了。”

“那说明你的坐标系有问题。”

门铃在这时响起。

林澈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一个落灰的纸箱。夏晚跟在后面,提着水果和一袋打印材料。

“妈收拾旧房找到的。”林澈说。

箱子里是姐弟俩小时候的东西:褪色奖状、掉漆的铁皮文具盒、旧跳绳、几本边角卷起的练习册。最下面压着一架灰色模型飞机,机身完整,左边却空着,只剩一个裸露的卡口。

林清禾把它拿起来:“居然还在。”

林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片蓝色机翼,放到桌上。

“你不是说丢了?”

“没丢。”

“那为什么不装?”

“当时不想装。”

客厅静下来。夏晚看了林澈一眼,没有替他解释。周予拿起工具箱走到阳台,顺手关上半扇玻璃门,把空间留给姐弟。

林清禾摩挲着机翼边缘。塑料已经发脆,蓝漆也掉了一块。

“你那时候是不是很讨厌我?”

“没有。”

“那讨厌谁?”

“所有让你不高兴的人。”林澈停了停,“也有一点讨厌你。”

“你安慰人的方式很特别。”

“没安慰。”

“看出来了。”

林澈坐到地毯上,把散落的旧零件一件件排开:“你对外面的人都很好。谁找你帮忙,你都答应;谁说话不好听,你也不当场翻脸。回家以后,你不是睡觉,就是说别吵。”

“我以为我没有影响你。”

“你不说,不代表没有。”

这句话与她最近一次心理咨询里听到的某句话很像,却从弟弟嘴里落得更重。

父亲生病以后,她努力成为家里最省心的人。成绩不能退,情绪不能添乱,还要在母亲顾不上时照看弟弟。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没有哭、没有发脾气、仍然记得给林澈买练习册,就算完成了责任。

可一个十岁的孩子需要的也许不是练习册。

只是一个答应过会坐在地板上陪他拼飞机的姐姐。

“对不起。”她又说。

林澈皱眉:“我说了不是要道歉。”

“那你要什么?”

他低头拨弄螺丝,很久才回答:“不知道。”

这一次,林清禾没有急着替他总结。她把蓝色机翼递过去:“先装?”

两个人研究半天,发现原来的卡扣已经断了。夏晚找来胶水,周予从阳台拿进一支小夹具,又很快退回去。四个人围着一架十几年前的模型,意见比零件还多。

“角度歪了。”林清禾说。

“你手别抖。”林澈说。

“我肌肉酸。”

“装翅膀用不到小腿。”

“人体是整体系统。”

夏晚在旁边笑:“你们两个现在特别像周校长和周予。”

姐弟同时抬头:“哪里像?”

连语气都一样。

机翼最终还是有一点歪。林澈盯了半天,没再拆。他把飞机放上书架,灰色机身在下午阳光里投下一道完整却不完全对称的影子。

“这样可以吗?”林清禾问。

“能飞的也不靠这个模型。”林澈说。

夏晚没有立刻接话。她蹲在箱子边,把散乱的旧物按年份分成两摞,翻到一张被折过很多次的奖状时,忽然停住。

那是林清禾高一时的田径比赛证书,右下角沾着一小块褐色水渍,背面却用铅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姐姐会赢。

“你写的?”夏晚问。

林澈看了一眼:“可能。”

“你这个‘可能’和你姐的‘没事’属于同一种修辞。”

林清禾把证书翻过来。那四个字比正面的印刷体更让她陌生。她记得自己拿过奖,记得领奖台和红色跑道,却不记得林澈曾趴在什么地方,一笔一画写下这句话。

“你那时候不是讨厌我吗?”她问。

“讨厌和觉得你会赢冲突吗?”林澈反问。

周予恰好从阳台回来,听见这句,低头笑了一声。

林清禾立刻看他:“你笑什么?”

“确认一下反问不是周家遗传病。”

客厅里原本过于沉的空气,被这一句拨开了一点。夏晚把证书装进透明袋,没有替任何人煽情。她只是把那行铅笔字朝外放,让它以后被人拿起时,先被看见。

林澈起身前,周予递给他一小盒剩余零件。两个男人在玄关处说了几句选拔后续,语气平常得像刚才没有共同见证一段陈年旧账。临出门时,林澈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架上的飞机。

“胶水二十四小时才完全固化。”他说,“别碰。”

这句话表面说的是机翼。林清禾站在原地,难得没有拆穿。

他和夏晚离开后,周予把工具收回箱子,没有提刚才听见的内容。

夜里,林清禾主动钻进他怀里。

“你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高中,还有我爸生病的时候。”

“你想说会说。”

“如果我一直不说呢?”

周予的手停在她背上:“那我就一直等。”

她沉默很久,第一次没有用“都过去了”结束话题。

“我高三有一段时间吃不下东西。”她说,“喝水都会打嗝,晚上也睡不着。后来得了心肌炎。所有人都觉得是学习太累,我也这么说。”

周予没有插话。

“其实还有同学。她们传纸条,突然不理我,在我进教室时一起安静。我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说到这里,她的身体先缩起来。周予把她往怀里收紧,掌心贴住后背,一下一下,呼吸没有催促。

“我那时候特别想回家。”她声音很轻,“可回家又看见我爸生病,觉得自己不能再出问题。”

“现在呢?”

“现在也有一点怕。”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把过去讲成已经完成的故事。

周予低头吻了吻她额头:“知道了。”

林清禾等了几秒,抬起眼:“就这样?”

“共享备忘录第一条。”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那句“只汇报,不处理”。

“收到。”周予说,“今晚不追问,不分析,也不擅自去替你报仇。”

“你还想过报仇?”

“想过犯法吗?”

“没有。但你这样显得有点幼稚。”

“那你离远一点,别被传染。”

她不仅没离远,反而把脸埋进他胸口。隔着睡衣,能听见他的心跳比语气快得多。周予并非真的平静。他只是没有把自己的心疼和愤怒再塞回她手里,要她负责安抚。

过了一会儿,他也照着那条规则汇报:“我现在很生气。”

“对谁?”

“很多人。也包括以前不知道这些事的我。”

“后一个不归你负责。”

“知道。”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所以只是汇报。”

林清禾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原来被理解不一定要靠一场彻夜长谈。有时只是两个人都承认,某些疼痛真实存在,却不急着把它加工成结论。

没有分析,没有承诺以后谁都不能伤害她,也没有让她继续讲。

那晚她只说了这一段。

目录终于向后翻了一页,却不需要一次把整本书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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