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禾趴在周予背上离开操场时,仍有学生在收器材。
几个人偷偷往这边看,表情从“林老师刚才跑得好快”逐渐变成“原来她私下是这样”。她不仅没有下来,反而把下巴压到周予肩上,十分自然地指挥:“前面右转,先去拿我的包。”
“你把我当搬运设备?”
“丈夫应用程序新增交通模块。”
走到器材室门口,恰好遇见贺持。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清禾环住周予脖子的手上,又迅速移开:“明天肌肉会更酸。今晚记得拉伸。”
林清禾还没回答,周予已经说:“我知道。”
三个字很平,攻击性却完整。
上车以后,她靠着座椅忍了半条街,终于笑出声。
“周工。”
“嗯。”
“刚才那句‘我知道’,攻击性大概有百分之十二。”
“谁测的?”
“体感。”
“不准。”
红灯亮起。周予停下车,侧过脸看她:“百分之四十。”
林清禾愣了两秒,随即笑得整个人缩进座椅:“你承认了?”
“我什么时候否认?”
“昨天喝水的时候。”
“昨天不适合六桌人听。”
“那剩下百分之六十是什么?”
“职业礼貌。”
“你职业礼貌的比例这么高?”
“还有百分之二十是怕你觉得我不信任你。”
加起来已经超过一百。林清禾正要指出数学问题,又发现他是故意的。
她笑够了,伸手去勾他的小指:“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说了以后,你会因为我的情绪调整正常工作。”
“可能会。”
“所以不说。”
绿灯亮起,车重新向前。树影一排排掠过挡风玻璃,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暂时分开。
桥梁展已经错过预约时间。周予把车停到展馆地下,林清禾走下两步楼梯,腿软得几乎扶墙。
“还看?”他问。
“当然。共享日历写了。”
“可以取消。”
“取消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又把工作放在前面?”
“我会觉得你高估了自己的腿。”
她沉默片刻,终于承认:“那回家。”
这是个很小的决定。没有人牺牲,没有人证明爱,也没有人把早已改变的现实硬塞回原计划。他们在停车场便利店买了两支冰淇淋,坐在车里看展馆闭馆灯一层层熄灭。
“这算约会吗?”林清禾问。
“你定义。”
“那算。门票钱还省了。”
她拆开冰淇淋,吃了两口,忽然说:“你上午在终点等我,我其实很开心。”
“嗯。”
“昨天你在走廊等,我也开心。”
周予转头看她。
“但你都不说。”她继续,“你把想要我陪、想等我、甚至吃醋都做成一种顺便。我有时候真的会以为,你有没有我都差不多。”
车内很安静。远处保安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声隔着玻璃变得很轻。
“我不想让需要变成要求。”周予说。
“需要本身不是要求。”
“对你很容易变成。”他看着她,“你知道我不高兴,就会开始调整,直到所有人都满意。最后你最累。”
林清禾没有否认。她确实会把爱人的情绪迅速列入待办,像只要处理得够好,关系便不会出现裂缝。
“那你可以先告诉我,再允许我不解决。”她说。
“你做得到?”
“目前属于实验阶段。”
“失败怎么办?”
“迭代。”
周予终于笑了一下。
林清禾拿出手机,在两个人的共享备忘录里新增一条:只汇报,不处理。
周予看着那六个字:“什么意思?”
“以后你只是想告诉我你吃醋、失望或者需要我陪,就先说这个。代表我只听,不立刻取消工作、写解决方案或自我检讨。”
“你会忍得住?”
“可以设置五分钟冷静期。”
“五分钟以后呢?”
“视实验结果决定是否延长。”
周予拿过手机,在后面补了一条:汇报人也不得故意说“没事”。
林清禾立刻抗议:“这针对性太强。”
“规则要覆盖主要风险。”
“那再加一条,接收人不得用反问句逃避表达。”
两个人在停车场里来回修改,最后把一条简单的沟通规则写成了八项说明。林清禾看着满屏文字,忽然说:“我们这样很像两个不会谈恋爱的人在写操作规程。”
“七年了才发现?”
“说明之前运行状态良好。”
“也可能只是故障没有上报。”
她的笑慢慢停了一瞬。周予没有趁机继续分析,只把备忘录保存:“那以后上报。”
回程路上,他第一次试用。
“只汇报,不处理。”周予说。
林清禾立刻坐直:“你说。”
“今天没看成展,我有一点失望。”
她的第一反应果然是重新预约明天、查询闭馆时间、补偿另一顿饭。话都到了嘴边,她硬生生咽回去。
“收到。”
车里安静了几秒。
“就这些?”周予问。
林清禾笑起来:“你看,被只听见也没有那么容易吧?”
他没有反驳,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
回家后,他替她拉伸。林清禾趴在瑜伽垫上,每按一下便夸张地叫一声,试图用噪音干扰治疗。
“再叫就加力。”
“这是患者反馈。”
“反馈无效。”
她回头瞪他,脚踝却被稳稳握住。周予低着头,手掌沿着紧绷的小腿慢慢推开。那种熟悉的热度很快从肌肉疼痛里分离出来,向上蔓延。
林清禾忽然翻身坐起,伸手勾住他的领口。
“怎么?”
“实验记录。”她说,“我现在需要你亲我。”
周予看了她两秒,低头吻下来。
这次他没有问她是否要解决,也没有把需要包装成任何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