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的钟声由丹房传出,沉闷得像锤子砸在胸口。
沈砚行蹲在杂役院铺位前整理药篓。他的布鞋磨得只剩一层,蹲久了脚心就疼。这种痛感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
甜腻的丹香就在这时漫过来了。
那种甜味浓得发腻,化开的糖浆裹着喉咙。沈砚行在炉房干了两个月,早就该习惯这股味道。可这一晚的丹香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停住手上的动作。
血。
在逃荒路上他闻到过无数次血腥味,人血、兽血、饿死的人身上最后一点温热的腥气。那味道隐藏在甜腻的丹香之下,盖不住,只能骗过不仔细闻的人。
丹房开炉了。
他挎上药篓,推开杂役院的木门,向廊道尽头望去。丹房的木门紧闭,门缝里漏出一线红光,炉膛里翻涌的火舌。
两个外门弟子守在门口。一个抱剑,站得笔直。一个斜靠在柱子上,打了个哈欠,用剑鞘敲了敲地面。抱剑的没接话。
沈砚行低头,脚步放慢。炉房的丹奴每夜亥时来搬药渣,这是定例。他走得慢,不显眼。
他走到赵满仓旁边,蹲下来把药篓放到地上。药篓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赵满仓的哼唱停了一瞬,又继续唱了下去。
“赵哥,今夜开的是哪炉?”
“血丹。”赵满仓头也没抬,“炼丹要加血引,稀奇什么。”
“什么血?”
“药血。”赵满仓说,“方子上写的是药血,实际上是什么,你自己闻。”
沈砚行没再问。他蹲在药渣堆前,又捡了两粒,放进筐里。
赵满仓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我告诉你,这炉血丹,是给上头那位炼的。吃了续命用的。”
“哪位上头?”
“你说哪位上头?”赵满仓用下巴朝丹房方向点了点,“掌教那一门的。云衍真人,听过没有?六百岁的人了,全靠丹养着。”
沈砚行的手指在药渣上顿了一下。
六百岁。靠丹养着。丹要血引。
“那血引……”
“别问了。”赵满仓说,“再问,我就当你不想在炉房待了。”
沈砚行低下头,没再问。
他蹲在药渣堆前,一粒一粒地捡着。丹香裹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他想起宋吉嘴角那道暗红的血迹,想起林望舒灰上的符号,想起妹妹玉牌上的裂纹。
他觉得,那扇红门后面,可能不是炉子。
他正在想,丹房的门开了。
一股更浓的丹香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腥。抱剑的弟子侧身让开路,一个灰袍身影从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玉碗。
碗里的东西是红的,化开的琥珀,又是凝住的血。那颜色让沈砚行想起昨天傍晚,宋吉嘴角那道干涸的血迹。
他看清了那只端碗的手。灰袍弟子的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开到腕子,旧年的刀伤。端碗的姿势很稳,稳得不像端一碗药,端着一件祭器。
沈砚行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他见过疤,见过稳。逃荒路上,扛刀的人端碗,都是这个姿势。
那不是端碗,是端命。
“新炼的血丹,趁热送去药阁。”灰袍弟子把玉碗递给抱剑的弟子,“首座等着入药。”
“给谁入药?”
“炉胎。”灰袍弟子说,“养着,过几天大典要用。”
沈砚行蹲在药渣堆里,手指攥紧了一粒药渣。
他听见自己问了一句。
“大典,是什么?”
赵满仓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三年一次,炉胎入炉,炼一炉续命丹。”
“入炉……是什么意思?”
“炉胎入炉。”赵满仓的声音闷闷的,“字面意思。”
沈砚行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怀里的油纸包着那枚毒粥块。他想起妹妹的玉牌在他背上发烫的那个晚上。他想起玄清执名册上那两个朱红大字。
炉胎。
他妹妹,是被养着,等着被送进炉子的。
续命丹。六百岁的云衍真人。红门里吞下去的宋吉。灵粥里那点压不住的苦味。
他想起娘临终前那句话。
“别再让璃儿戴那玉牌见光。”
他当时不懂。他现在也不全懂。但他懂了其中一件最要紧的事:这座仙门,是吃人的。它把人喂饱,养肥,然后送进炉子里,炼成丹,给六百岁的人续命。
他妹妹,就是下一炉的引子。
沈砚行把手里的药渣捏碎了。灰扑扑的碎末从指缝里漏下来,落进药篓里,无声无息。
他站起来,把药篓挎上肩,跟着前面的丹奴往丹房走去。步子很稳,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腰间的柴刀,从这一刻起,再没有离过身。
第二天,他找到赵满仓,蹲在他身边,帮他一起扒灰。
“赵哥,”沈砚行问,“大典,是哪天?”
赵满仓斜了他一眼。
“问这个干什么?”
“想看看。”
“看什么看。”赵满仓说,“大典那天,炉房的人全要去烧火,火不够旺,炉胎的骨灰就不成。你要是想看热闹,趁早歇了。”
“火不够旺会怎样?”
“火不够旺,炉胎死不透,拉出来还得重新烧一回。”赵满仓说,“那才叫惨。”
沈砚行的手停在灰里,半天没动。
“赵哥,”他哑着嗓子问,“炉胎入炉的时候,疼吗?”
赵满仓看了他一眼,忽然不说话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
“谁知道呢。反正进去的,没有一个出来喊过疼。”
沈砚行站起来,把铁锹插进灰堆里。
“你要干什么去?”赵满仓问。
“干活。”沈砚行说,“大典之前,我得把灰都清干净。”
赵满仓看着他走开的背影,摇了摇头,又低头扒灰,嘴里嘟囔了一句。
“傻子。炉房十七个丹奴,就你一个傻子。”
第二天,他托何小满往药阁方向送了一趟药渣。
“小满,帮我看看,药阁那边,有没有一个叫沈砚璃的丫头。”
“看不了。”何小满说,“药阁是首座的地界,咱们炉房的人,送到门口就得停脚。”
“那就送到门口。”沈砚行说,“你替我记一下,药阁门口挂着什么。”
傍晚,何小满回来了。他把药篓往地上一放,说。
“药阁门口挂着两盏灯。一盏白的,一盏黑的。”
“什么意思?”
“白的是药房,黑的是……”何小满咽了口唾沫,“黑的是禁地。我听守门的师兄说,黑灯亮着,就是里面关着人。”
“关着谁?”
“不知道。”何小满说,“反正那盏黑灯,从我来,就没熄过。”
沈砚行蹲在药渣堆边,很久没有说话。
黑灯。禁地。关着人。
他妹妹是炉胎。炉胎要养着,等大典入炉。药阁的禁地里关着人,那盏黑灯从没熄过。
他不敢往下想。
夜里,他把柴刀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用一块粗布一下一下地擦。刀身映着月光,冷白。他擦得很慢,把豁口里嵌着的锈一点一点剔干净。
这把刀杀过狼,开过膛。他爹说过,刀这东西,磨得越亮,心里越有底。
他把它插回腰间,拍了拍。
“沈砚璃。”他在心里说,“你等着。”
他不再想“跑”的事了。他只想一件事,在炉子烧起来之前,把他妹妹从炉膛里拽出来。
能把他妹妹从炉子里捞出来的,不是运气,是这把柴刀。
此后几天,沈砚行把丹房后门的地形摸了个透。
他数过,从炉房到丹房后门,六十四步,一个拐角。后门虚掩,门轴上了油,推起来没有声音。夜里值守的两个弟子,一个在东墙根打盹,一个在西墙角看月亮,中间隔着一整条甬道。
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一条一条,记账一样,记得清清楚楚。
他还数了药渣车的轮子。丹房的药渣,每天清晨由两辆推车运走,一辆往山门,一辆往药阁。往药阁那辆,车辙深,装得比往山门那辆沉。
他记下这个。
药阁那边,每天都有东西运进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那辆车辙深,装的一定不是药渣。
这天晚上,他把攒下的两块干饼塞给赵满仓。
“赵哥,”他说,“大典那天,药阁那边,能去人吗?”
赵满仓掂了掂饼,塞进怀里,哼了一声。
“炉房的人,大典那天全要去烧火,谁都不许走。你想去药阁?除非你能飞。”
“那天晚上呢?”
“那天晚上,”赵满仓说,“炉房锁门,谁也不许进,谁也不许出。你要是敢摸出去,被巡夜的逮住,按逃奴论处,当场打死。”
“按逃奴论处”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又咬得很重。
沈砚行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锹灰铲进灰车里,直起腰,看着丹房方向。
大典还有五天。
他腰间的柴刀,贴着腰侧,冰凉。
他爹说过一句话,他记到现在。
“刀这东西,不用的时候,也要磨着。真到要用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他每晚都磨刀。磨刀石是炉房墙根捡的一块青石,被炉灰磨得油光水亮。他磨刀的时候,谁也不看,谁也不理。
磨着磨着,他想起一件事。
逃荒那一年,爹把柴刀交给他的时候说:刀是给畜生用的,不是给人用的。他问爹:要是人比畜生还狠呢?
爹没回答。
爹死的时候,柴刀还在他手里。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护好你妹妹。
他那时候不懂。他现在懂了。
护好你妹妹。这句话,爹用命教的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糖纸,看了半天,又收回去。那是妹妹逃荒路上给他留的半块糖的糖纸。他舍不得扔。
他把刀磨得更快了。
他把柴刀抽出来,就着月光,一下一下地磨。刀刃上的豁口被磨平了一道,又添了一道新的。
他不怕豁口多。他只怕到时候,刀不够快。
磨完的刀,他总要举起来,借着月光看一眼刃口。刃口要是一道直线,他就放心;要是有一处钝,他这一夜都睡不踏实。
他把刀贴回腰侧,合上眼。
窗外,丹房的烟囱还在冒烟。那盏药阁方向的黑灯,他没见过,但何小满说的那句"从我来就没熄过",在他脑子里烧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