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完架第二天早上。

走出卧室的一瞬间，温寻就感觉氛围和平时不一样。

“……早，温寻。”

站在厨房里的陆清，声音也不在带着不加掩饰的喜欢。温寻看到她的样子，感觉一整难受。

陆清没有在穿那件深蓝色大号卫衣，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丝质睡衣。修长的腿被完全遮住，头发也整整齐齐地束了起来。那件卫衣，家里她的标志，温寻送她的礼物——被她自己收进了衣柜最深处。

“早餐放桌上了，我要先去图书馆，先走了。”

桌上摆着吐司和汤，跟平时差不多。但眼神里面再也没有那种盯着她看、用视线侵略她的热度。只剩最基本的礼貌，像是触发对话的npc一样。

陆清从头到尾没跟她对视过，她快速换好衣服，拎起包，机械地走向玄关，出门了。

那个交往时都没见过的、完美的“冰山美人”陆清，出现了。

这股感觉，过了一夜，又过了一天，始终没有散。

“陆、陆清……那个，水电费的事……今天一起洗澡的话——”

吵架第二天晚上。

客厅里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温寻对着正要往浴室走的陆清背影，用近乎哀求的声音开口。以前那么讨厌的“一起洗省水”的借口，现在她自己主动说出来了。想想都觉得太过羞耻。

陆清停了一下，连头都没回。

“不用了，以后我们错开时间洗。我的那部分水电费，月底我会算清楚转给你。”

“不用那么细吧……”

“要细。”

陆清慢慢转过身来，那双眼睛，比那天在校门口盯着她时更难以看懂。

“我们已经不在一起了，只是室友。你说得对，我之前做的事都是‘摆女朋友架子’的无理干涉。从今以后我会严格守规矩，保持正确的距离。”

“陆清……”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那条她自己定的合租规则，她甩到陆清脸上的、用来防身的那些话。现在，带着几倍的刺痛，全扎回了她自己的胸口。分手是陆清提的，这是事实。可面对一个扔掉所有借口、把她当陌生人对待的陆清，温寻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吵架后第三天，周五晚上。

十点半了，平时这个时候，陆清会坐在沙发上翻法学书，时不时地瞟她一眼。但今晚，客厅里只有温寻一个人。她抱着一点微弱的期待，走到陆清房间门口看了一眼——没人。打开定位共享，陆清的图标停在她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店，一动不动。

那个九点之前必须回家、晚一分钟就冲进店里抓人的女人——今晚，不回家了。

温寻一个人坐在安静到可怕的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综艺节目的笑声空荡荡地响，一个字都进不了脑子。手里捧着的，是刚搬来那个周末两个人一起买的粉色马克杯。对面厨房台面上，陆清那只深蓝色的杯子孤零零地待着。

“……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小声嘟囔了一句，被空调的嗡鸣声盖过去了。温寻把杯子洗了，放到陆清那只旁边。至少让两个杯子并排待着。

胸口的沉重难以忽视，明明从陆清那过分的束缚里解放了，自由了。可这个房间里铺天盖地的“陆清不在”，以往活跃的氛围一下子消息不见。

——深夜十一点半。

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温寻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不知道第几次点亮手机屏幕。定位共享上，陆清的头像还停在那个街区，纹丝未动。想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几次，又缩回来。

“你现在在哪？” “几点回来？”——这种话，一个“只是室友”的人，没资格问。更何况，几天前用“别摆女朋友架子”把陆清狠狠推开的人，就是她自己。

她把手机翻扣在沙发上，视线却躲不开——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两个人生活的痕迹。厨房台面上并排的成对杯子。架子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粉色和蓝色盘子。家具店里陆清用“女生之间很正常”硬塞进购物车的、成套的日用品。

一周之前，看到这些东西她还会抱着头想“这不就是同居吗”，虽然被陆清的占有欲搞得头大，心里却有一点说不出口的满足。现在呢，陆清不在了，这些被她强行配成对的东西，像失去了主人的摆设，冷冰冰的。

“好冷……”

温寻搓了搓胳膊，七月初的天，空调的风却冷得刺骨。不是室温的问题，是那个用铺天盖地的热度把她全方位裹住的、陆清的巨大感情，从这个房间里彻底消失了。

（我……原来一直依赖着陆清啊。）

黑暗里，这个迟来的自觉沉甸甸地坠进胸口。嘴上说着烦、太重了、违反规则，心里却比谁都贪恋陆清给她的特殊待遇。在外面不管被多少人当成高岭之花，回到家，陆清就变成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小狗，扑过来缠着她。那种优越感，她其实特别享受。

现在亲手把这份特权砸碎了，才知道那个前女友在心里的分量。

“别把我丢下，温寻。”

感冒发烧那晚，陆清在床边说的那句几乎听不见的话，忽然闪过脑海。那时候的陆清，是不是也跟现在的她一样。也有可能比她更深、更怕。亲手甩掉温寻的是自己，却因为父母的决定不得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看着温寻一天天把过去翻篇，随时可能走向别人——那种倒计时，每一天都在割着陆清的心。

陆清那些过分的束缚，是在用近乎病态的方式得到一丝安全感。

现在，在这个没有陆清的冰窖里，温寻终于明白了那种感觉，仿佛置身于月球。

“对不起，陆清……我什么都不知道……”

眼泪快掉下来了，温寻把脸埋进膝盖里。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安静的玄关传来一声轻响。温寻心脏猛地一跳，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走廊。

“陆清……！”

门开了，陆清穿着平时的衣服走进来。肩膀塌着，脸色在玄关的灯光下白得发青。眼里连瞪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啊……你回来了，这么晚，我有点担心……”

温寻开口，陆清的视线跟她对视了一瞬。那双眼睛像起了雾的玻璃，在映出温寻的瞬间，痛苦地眯了一下。

“陆清，今天一起睡吧？……就，亲一下也行……”

温寻的声音很轻，很虚。陆清立刻把视线垂下去，像在躲她一样，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了，我累了。晚安，温寻。”

就这一句，猝不及防让人连挽留的余地都没有。可那沙哑的声音，又像随时会碎掉。

陆清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廊的灯都没开，直接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门后，一点属于她的气息都传不过来。

温寻一个人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看着她之前一直想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