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最亮的那个人,不一定是声音最大的,可能是厨房里系着围裙的那个。
出差回来后的第二周,新项目正式进入立项流程。前期的考察报告、数据摸底、可行性分析都已就位,苏清研在部门例会上宣布:"立项材料这周报上去,大家辛苦了。"
会议室里松了一口气。周瑞伸了个懒腰,小声跟旁边的林小苒说:"总算告一段落了。"窗外已是十二月,梧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杈在灰白的天幕上交错,办公区的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温知夏也在心里松了口气。她负责的数据摸底模块是最早交的,但一直绷着弦等最终确认。现在尘埃落定,她觉得应该让部门同事们放松一下。
会后,她没有回工位,而是站在办公区中间,掏出手机查起了餐厅。她今天穿了一件杏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她低着头划手机,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却带着一点兴奋的弧度。
"诶,"她忽然抬头,叫住正要回工位的周瑞,"我想搞个部门聚餐,你们有没有兴趣?"
周瑞眼睛一亮:"当然有啊!什么时候?"
"还没定,我在找地方。"温知夏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我想找那种可以自己用厨房的私房菜馆。"
"自己用厨房?"周瑞没反应过来。
"我来做。"温知夏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我来订位"一样平常,"项目告一段落了,请大家吃顿好的。外面馆子吃腻了,我自己做几个菜。"
办公区几个人都看过来了。周瑞第一个拍桌子:"温知夏做的菜我早就想尝了!上次你带的便当我看了一眼就馋了。"
林小苒也凑过来:"真的吗真的吗?我也要!"
张昊推了推眼镜,笑了一声:"温知夏还有这手艺?那我肯定去。"
温知夏被他们起哄得有点不好意思,耳尖红了一点,但笑意更浓了。她低头继续翻手机,找到了三家符合条件的私房菜馆,把链接发到部门群里,让大家投票。
投票结果很快出来了,选了一家离公司不远的老洋房改造的私房菜馆,有独立厨房,可以自带食材。
温知夏在群里发了菜单预览,又补了一句:"大家有忌口的跟我说,我调整。"
群里热闹了一阵,有人回复"不吃香菜",有人说"多放辣"。温知夏一一记下来,在备忘录里标注好。她做这种事很仔细,每个人忌口什么、偏好什么,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她做饭的习惯,要让每个吃的人都被照顾到。从小家里来客人,妈妈在厨房里就是这副模样,一边颠勺一边念叨"老张不吃葱,小王不吃肝",温知夏耳濡目染,把这套记性学了个十成十。
安排好同事们的部分,她犹豫了。要不要邀请苏清研?
她拿不准。苏清研从来不参加部门聚餐,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贸然邀请,万一被拒绝了,大家看着也尴尬。但不邀请的话——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问一句。苏总是部门负责人,项目告一段落的庆祝活动,不通知她说不过去。至于来不来,那是苏总自己的选择。
她在心里把利弊过了一遍。请,万苏拒绝,场面尴尬,自己也下不来台。不请,又觉得不妥——苏总是部门负责人,团队庆祝瞒着她,反而显得生分。她又想起出差回来那天,苏清研在机场出口等她的样子——明明头等舱先落地,却等在那儿,把出租车一起叫了。那种不声张的照应,她一直记着。她没把这份记着当成什么特别,只当是上司的体面。可体面归体面,她还是觉得,能当面问一句,比在群里@一下要郑重。
这样想通之后,她心里那点犹豫散了大半。苏清研不是那种会因为被邀请而恼怒的人,她最讨厌的,是别人替她做决定。那就不替她决定,把选择权交给她自己。来,是给面子;不来,也合情理。
她看了看时间,起身走向了苏清研的办公室。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敲了敲门。
"进。"
苏清研正在签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温知夏站在门边,手指绞着手机壳的边角,语气比平时在汇报工作时多了一点不确定。
"苏总,项目告一段落了,我想组织一次部门聚餐,放松一下。"她顿了顿,"我订了一家可以自己用厨房的馆子,想自己做几个菜。大家……都挺支持的。"
苏清研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她看着温知夏——站在那里,杏色衬衫在办公室的冷光灯下显得很柔和,手机攥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屏幕。
"所以呢?"苏清研问。
"我想问您……"温知夏抬起眼睛,目光坦然,没有讨好,也没有试探,就是很平地问,"苏总,您来吗?"
苏清研本来要拒绝的。
她从来不参加部门聚餐。不是摆架子,是习惯保持距离。下属们在饭桌上放开了说笑,她在场反而扫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她清楚这一点。这么多年的管理经验告诉她,上下级之间留一段恰到好处的空白,比填满它更有利于运转。她见过太多领导试图和下属"打成一片",结果到了要批评要处分的时候,那点所谓的亲近全成了掣肘。
"你们去就——"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温知夏的眼神。
不是期待。温知夏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求您来"的恳切。是一种很坦然的东西——你来我会很高兴,你不来我也没关系。没有负担,没有压力,就是单纯地问一句。那种坦然让她想起出差那天温知夏递考察清单的样子——"以上仅为初步建议,具体以苏总安排为准"。
苏清研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看时间。"她说。
温知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那种大喜过望的笑,是"那就这样"的笑,眉眼弯弯的,很自然。
"好的,我把时间地点发群里,您有空的话随时来。"
"嗯。"
温知夏转身出去了。苏清研看着她带上门的背影,手里转着签字笔,停了两秒。
"看时间"——她刚才说的是"看时间"。
苏清研低头继续签文件。她没有去想自己为什么会改口。大概是觉得项目阶段结束了,适当露个面也是管理需要。她这样告诉自己。
这个理由严丝合缝,她没有再往下想。签完一份文件,她又拿起下一份,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窗外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轻轻叩窗。暖气烧得很足,玻璃窗内侧凝了一层水雾,她用指腹在窗上画了一下,划出一道透明的痕,露出外面的灰白天幕和纷纷扬扬的雪。十二月了,这一年快过完了。
她想起刚进公司那年,部门聚餐是老领导组织的,她作为新人被安排坐在最末席,全程插不上话,只管低头吃菜。后来她一步步往上走,组织聚餐的角色从参与者变成了审批者,再到后来连审批都省了——下属自己张罗,她只需要知道一声。她已经习惯了不被邀请,也习惯了不被期待出现。所以温知夏站在门口问那句"您来吗"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不重,但力道很准,推在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关着"的地方。
温知夏回到工位,点开群聊,把餐厅信息发了出去。周瑞秒回了一个"收到",林小苒发了一串表情。张昊跟着补了一句"需不需要我提前去搬桌子",温知夏回了个"不用不用"。消息叮叮咚咚弹了几条,群聊热了一小阵又安静下来——大家各自低头忙手里的活,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雪,又缩回去继续敲键盘。十二月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裹着雪粒打在暖气管上,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像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温知夏看着手机笑了笑,然后打开备忘录,开始列菜单。红烧狮子头、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她一边打字一边在心里盘算食材用量,指腹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她没有特别期待苏清研来。真的。问了,就行了。来不来是苏总的事。
但她还是多列了一道菜——桂花糯米藕。
因为出差回来那天,苏清研吃了她带的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