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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异地 · 工作之外

——出差是最好的破冰器。离开办公室,所有人都变成了普通人。

考察比预想的顺利。产业园区的负责人很配合,对接企业的数据也基本和温知夏前期摸底的一致。一天跑下来,苏清研心里有了底。

连温知夏那两个打了问号的地方都有了着落——环评进度确实卡过半年,但七月批下来后已经补齐了手续,对接方拿出了盖了章的文件复印件。温知夏接过来翻了两遍,悄悄在清单上把问号划掉,改成对勾,脸上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笃定。苏清研路过时瞥了一眼,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这姑娘的判断,靠得住。

晚上,团队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海鲜排档。露天的位置,头顶挂着一串串暖黄色灯泡,海风从街巷深处吹过来,带着咸腥和烟火气。排档的塑料桌布被风吹得啪啪响,隔壁桌几个本地大叔光着膀子喝啤酒,吆五喝六地划拳。

周瑞点了满桌的菜,又叫了一箱本地的米酒。张昊开了几瓶,挨个倒上。苏清研坐在主位,面前的杯子只倒了半杯,她摆了摆手:"我喝这些就够了。"

温知夏坐在角落,离苏清研隔了两个位置。她平时不怎么喝酒,但米酒度数低,甜丝丝的,她喝了一杯觉得好喝,又续了一杯。

两杯下肚,脸颊就红了。不是那种酡红,是从颧骨往两侧漫开的浅粉色,像水彩晕在宣纸上。她的眼睛比平时更亮,说话的声音也高了半度,手开始不自觉地比划。

"你们知不知道,"她夹了一筷子海螺,忽然说,"海螺的壳其实是它自己的肚子。"

林小苒愣住:"什么意思?"

"就是……它把肚子长在外面了嘛。"温知夏一本正经地说,脸上带着那种"我知道这不好笑但我还是要讲"的表情。

周瑞嗤了一声,林小苒没忍住笑出来。张昊端着酒杯摇头:"温知夏,你这冷笑话真的够冷。"

"还有一个,"温知夏不放弃,"你们知道什么鱼最黏人吗?"

"什么?"

"cling fish。"她说了个英文,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摆手,"不对不对,我重新说——什么鱼最黏人?"

"……不知道。"

"鲍鱼。因为它是'抱'鱼。"

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周瑞笑得拍桌子,林小苒差点把米酒喷出来。

温知夏也笑,笑得眉眼弯弯的,梨涡深深陷下去。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暖黄灯泡的光在她脸上跳,她整个人亮堂堂的,像排档里最亮的那盏灯。

苏清研没笑出声,但嘴角弯了好几次。她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温知夏脸上掠过,又移开了。

她想起白天在园区里,温知夏和对接方负责人谈条款的样子——腰板挺直,语速平稳,问到关键处不卑不亢地追问,几个回合下来把对方的底牌摸了个七七八八。那个温知夏和眼前这个讲"鲍鱼是抱鱼"的温知夏,像是两个人。可奇怪的是又不违和,就好像她身上有两个开关,工作的时候开这个,生活的时候开那个,切换得干脆利落。

周瑞在那头又开始起哄,让张昊讲他当年面试被刷的经历。张昊红着脸推眼镜,被灌了半杯酒才开口。温知夏托着腮听,听到好笑的地方拍桌子,米酒洒了一点在桌布上,她赶紧用纸巾去擦,嘴里还在笑。

饭后,几个人沿着海边的步道走回酒店。夜风把白天积攒的暑气吹散了,路灯在海面上投下细碎的光。远处有一座灯塔,一明一灭地闪着,海浪拍堤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页。

周瑞和张昊走在前面,肩并着肩,还在复盘白天那场谈判哪里可以更好。林小苒在后面打电话,跟男朋友报平安。温知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苏清研旁边,两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步道上错落有致。

"苏总,"温知夏忽然开口,声音比饭桌上轻了很多,"您今天笑了好几次。"

苏清研偏了偏头:"有吗?"

"有的。"温知夏点头,语气认真得像在汇报工作,"我注意到了,至少三次。鲍鱼那个笑话的时候笑了一次,周瑞讲他高考复读那次也笑了一次,还有……林小苒说您像电视剧里女总裁的时候,您嘴角动了一下。"

苏清研沉默了一瞬。

"平时在办公室您都不笑的。"温知夏说完这句,好像觉得自己话多了,缩了缩脖子。

苏清研没有接话。

但她的步伐慢了一点。温知夏一开始没注意,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不用刻意加快步子就能跟上了。苏清研的步幅比她大很多,平时走路总像踩着风,现在却慢了下来。

她不自觉地配合了温知夏的速度。

温知夏注意到了。她偷偷看了一眼苏清研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身后打过来,在她的眉骨和鼻梁上勾出一道轮廓。夜风把她大衣的下摆吹起来一点,露出里面衬衫平整的线条。

温知夏想,苏总走路的样子真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好看,是天生的,脊背挺直,肩线舒展,像一棵白杨。她平时在办公室只觉得苏清研气场强,出了办公室才发现,那种强不是逼人的,是一种自持的端正。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海风把温知夏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伸手拨了拨,侧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微醺的红还没褪干净,眼睛里映着远处灯塔的光。

步道边的棕榈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有只野猫从花丛后面窜出来,蹭了蹭温知夏的脚踝又跑掉了。温知夏"哎呀"一声蹲下去看,苏清研停下来等她,没催。

"跑了。"温知夏直起身,有点遗憾,"不然我想摸摸它。"

"野猫,别摸。"苏清研说,"有细菌。"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很日常的、不像上司的絮叨。温知夏愣了一下,笑了。

步道的尽头是一排石阶,通向更高处的观景平台。两人没有上去,在石阶下面站了一会儿。海风从低处灌上来,吹得温知夏风衣的下摆翻飞,她伸手按住,侧头去看远处——海湾对面的城区亮着密密的灯火,倒影在海面上一抖一抖的,像一串被打翻的星星。海浪拍堤的节奏比刚才更慢了,退潮了吧,温知夏想。远处灯塔的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呼吸。

"那边有个夜市。"温知夏忽然指着灯火的方向说,"明天考察完要不要去逛逛?"说完自己又先摇头,"算了,我忘了苏总您大概不逛夜市。"

"为什么?"苏清研问。

"就是……"温知夏挠了挠头,"感觉您不像会逛夜市的人。"

苏清研没接话。她说不上自己像不像逛夜市的人——她已经很久没有逛过任何不需要目的的地方了。她的出行永远带着议程:出差、考察、开会。偶尔休假也是飞去某个城市,住酒店、看展览、吃预约好的餐厅,像完成任务一样打钩。逛夜市这种没有目的的事,已经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很久。

"明天还有半天考察,"苏清研忽然说,"早点休息。"

"嗯。"温知夏应了一声,乖乖地没再说话。

到了酒店大堂,苏清研刷卡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温知夏站在外面冲她挥了挥手:"苏总晚安。"

苏清研点了下头,电梯门缓缓关上。

她一个人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她想起温知夏说的那句话——"平时在办公室您都不笑的"。

是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好像是。在办公室她确实不太笑。不是刻意绷着,是习惯了。决策者的表情是一种管理工具,笑多了显得轻,绷多了显得冷,她习惯了卡在中间。会议室里她必须让所有人读不出她的倾向,否则还没决策,底下的人已经开始站队了。久而久之,那张脸在八小时之外也很难松开。

但今天确实笑了好几次。她想了想,没想出什么特别的原因。

大概是米酒的关系。虽然她只喝了半杯。

电梯到了楼层,她走出去,房卡贴开门。窗帘没拉,远处海面上有一两点渔火。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了。

温知夏回到房间,趴在床上翻了翻手机。妈妈发了一条消息问她出差顺利不顺利,她回了几个字:"顺利,吃到了好吃的海鲜。"又翻到相册里今天拍的照片——排档上大家举杯的合影,她站在最边上,脸红红的,笑得眼睛眯起来。

她放大看了看,苏清研站在最中间,端着酒杯,嘴角确实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至少三次。"温知夏小声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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