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趟航班,不同的舱位。但出口处等你的那个人,让距离归零。
新项目的选址考察定在周三出发,目的地是南方沿海一座二线城市。
十一月末的北方已经入了冬,早晨出门时呵气成霜,苏清研的大衣口袋里塞着一只暖手宝,是秘书小陈硬塞给她的。南方那座城市却还滞在深秋,查过的天气预报写着二十三度,晴。这种南北温差总让她觉得荒谬——同一片国土,有人裹着羽绒服,有人还穿短袖。
苏清研带队,随行四人——周瑞、林小苒、法务专员张昊,还有温知夏。
名单是苏清研定的。温知夏的名字加在最后,是她在审核行程表时亲手添上去的。理由很简单:前期数据摸底是温知夏做的,没人比她更清楚底数。但她心里还有一层没说出口的考虑——上次交上来的那份数据报告,逻辑干净,口径统一,连脚注都标得规规矩矩。她翻过太多应届生交的东西,能让她看一眼就知道"这人是懂的"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航班早上八点十五起飞。苏清研的票是头等舱,公司给副总裁的标配,其余人经济舱。
温知夏到机场时,拖着一只二十寸的登机箱,背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远远看见苏清研站在头等舱值机柜台前——深灰色羊绒大衣,墨镜架在额头上,头发挽得一丝不苟,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她单手推着行李箱,脊背笔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值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一遍遍报着航班号,行李箱轮子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碾出嘈杂的回响。可苏清研站的那一小片地方,像是自带了一层安静的滤镜——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绕着她走,不是怕,是被那种气场自然地隔开了。
温知夏不自觉地多看了一眼,随即低头快步走向经济舱柜台。她今天穿了一件燕麦色的高领针织衫,外面套着浅卡其的风衣,整个人像一杯温过的牛奶。她走到柜台前掏身份证时,回头看了一眼——苏清研已经办完手续,正低头看手机,眉目沉静。
值机、安检、候机。头等舱和经济舱的休息区隔着一道玻璃墙,温知夏透过玻璃看见苏清研坐在那边翻一份文件,膝上搁着咖啡,神情专注。她想了想,没过去打扰。
"苏总大概连候机都在工作。"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把考察清单又过了一遍。
那份清单她做了三天。目的地的产业园区分布、近三年招商引资政策变动、同类型项目竞品分析、对接方背景资料——她分门别类列了一张表,每一项后面都附了备注。打印出来有四页A4纸,边角被她翻得起了毛。
候机的时候她又把清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拿铅笔在两处打了问号——一处是园区污水处理配套的环评进度,公开信息查不全;一处是对接方去年换过一轮管理层,新班子的风格还要当面再摸。她把这两个问号记在脑子里,打算到了现场再补。
登机时两拨人走了不同的通道。温知夏在经济舱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飞机滑行时她闭上眼,在脑子里默默推演明天考察的路线。
飞机降落是中午十一点多。一脚踏出廊桥,南方的潮热就扑了上来,温知夏在北方穿的针织衫立刻显得多余,她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一出到达口,愣了一下。
苏清研站在出口处。
她戴着墨镜,大衣领子竖起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拉着行李箱。身边没有司机,没有车,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到达大厅的接机人群密密匝匝,举着牌子喊名字的此起彼伏,苏清研站在最边上,不喊不招呼,却比谁都显眼。
温知夏拖着箱子小跑过去,低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跑到近前才喘着气说:"苏总,您怎么还没走?"
"出租车我一起叫了。"苏清研的声音隔着墨镜传过来,淡而清晰,"走这边。"
温知夏愣了半秒,跟上她的步伐。苏清研走得快,大衣下摆随着步子微微摆动,温知夏小跑两步才并到她身侧。箱子轮子在光滑的地砖上骨碌碌地响。
"周瑞他们呢?"温知夏左右看了一眼。
"他们坐另一辆车,先去酒店放行李。"苏清研侧头看了她一眼,"行李不多?"
"出差嘛,轻装上阵。"温知夏笑着说,眉眼弯弯的,"够换洗就行。"
苏清研没再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航站楼,外面的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地面上,棕榈树的影子被晒得很短。出租车在等候区排着长队,热浪从车顶蒸腾起来,空气里有海风混进来的咸腥味。
出租车驶上高速,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甘蔗田和远处灰蓝色的海面。
温知夏坐在后排靠右,和苏清研之间隔了半个座位。她简要地讲了目的地的基本情况——园区规划、交通配套、对接企业的规模。有几个数据连苏清研都记不太准,她张口就来,没有丝毫卡顿。
"园区二期去年扩了一百二十亩,但实际入驻率只有六成,剩下四成还在招商。"温知夏说,"我问过原因,主要是配套的污水处理厂审批卡了半年,今年七月才批下来。这对我们是个参考——落地之前得先确认环评。"
苏清研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环评。"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个你刚才清单里打了问号?"
"嗯,公开信息查不全,到了现场我再要一手材料。"
"该要的要,别怕麻烦对接方。"苏清研说,"前期把坑摸清楚,比后面补救省十倍力气。"
温知夏应了一声,把这句记进脑子里。
快到酒店时,温知夏从帆布包里抽出几页纸,双手递过去:"苏总,这是我做的考察清单,您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
苏清研接过来翻了一遍。四页纸,条目清晰,逻辑分明,备注一栏写得很细——哪个园区适合实地走访、哪几家对接企业值得深谈、哪些政策条款需要重点确认。甚至附了一张简略的时间分配建议。
她看完,没说话,把那几页纸折好,收进了自己的文件夹。
温知夏看见这个动作,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苏清研收进文件夹的东西,意味着认可。她转过头看窗外掠过的椰子树,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酒店在市中心,离考察的产业园区开车二十分钟。苏清研办理入住时,温知夏站在大堂里四处打量——挑高的穹顶,落地窗外是灰蓝色的海面,空气里带着淡淡的咸湿味。大堂中央摆着一丛散尾葵,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明天早上八点大堂集合。"苏清研办好房卡,转头交代,"今天下午休整,晚上自由活动。"
"好的,苏总。"
温知夏接过房卡,拖着箱子走向电梯。走到电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清研还站在前台,正在打电话,侧脸被大堂的暖光勾出轮廓,眉目沉静。
温知夏想,这次出差,大概会很顺利的吧。她进了房间,把箱子往墙角一推,先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海。下午的阳光铺在海面上,碎金一样晃眼。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盐的味道,和城市完全不同。
她不知道的是,苏清研挂了电话之后,从文件夹里重新抽出那四页纸,在房间书桌前又看了一遍。
备注栏的字迹清秀工整,有几处用了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苏清研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留了两秒——温知夏在时间分配建议的末尾写了一句小字:"以上仅为初步建议,具体以苏总安排为准。"
不越界,不邀功,但该做的都做了。
她合上纸,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这种分寸感不是教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太多年轻人要么怕出错什么都不敢做,要么急于表现什么都抢着做。温知夏不一样,她知道自己该站哪个位置,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后退一步。
苏清研把纸放回文件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她想起刚才在机场出口等人的那几分钟,温知夏拖着箱子小跑过来的样子——辫子在身后晃,跑得气都没喘匀就先笑了。
像只不知疲倦的小动物。
她收回目光,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