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言里的她和真实的她之间,隔着一层玻璃。看得到,摸不到。
温知夏对苏清研的认识,在前五周里是被碎片拼出来的。
不是她自己刻意去打听,而是茶水间、走廊、电梯口,这些写字楼的缝隙里总会长出各种各样的碎片。只要你把耳朵稍稍打开,那些碎片就会自己飘进来。茶水间永远是写字楼里信息密度最高的地方,比会议室还高——会议室里说的话是正式的、经过修饰的,茶水间里说的话才是真实的、带着温度的。
第一个给她拼图的是林小苒。
那天下班等电梯的时候,林小苒忽然说:"你知道苏总是哪毕业的吗?"
温知夏摇头。
"北大经管硕士,本科也是北大。毕业之后进了恒远,从投资部做起,三年升经理,两年升总监,二十七岁当上集团副总裁。"林小苒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夸张的感叹,"二十七岁诶,我二十七岁的时候还在跟妈妈吵架呢。"
温知夏笑了一下:"那她确实厉害。"
"岂止是厉害,集团最年轻的高管,没有之一。听说当年评她的时候,董事会里有一半人反对,觉得太年轻压不住。结果她上来第一年就拿了两个大项目,利润翻倍,反对的人全闭嘴了。"
电梯到了,两个人走进去。轿厢里的镜面映出她们的影子,一高一矮,一个穿着深色西装一个穿着杏色开衫。温知夏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想起了什么。
"她读书的时候也这么厉害吗?"
"那肯定的啊。听说是她们省的文科状元,北大经管院年年拿一等奖学金。"林小苒压低声音,"你说这种人是不是天生就是来碾压我们的?"
温知夏听着,没说什么。她在心里把这些信息和办公室里那个不苟言笑的身影对了一下——二十七岁当副总,背后一定是无数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和一场接一场硬仗。那种凌厉不是天生就有的,是被磨出来的。
第二个碎片来自周瑞。
周瑞是发展部的老人了,三十出头,微胖,说话带点南方口音,人很热络。他工位上常年放着一罐速溶咖啡,杯子是那种印着卡通图案的马克杯,和苏清研桌上那个素白的骨瓷杯形成鲜明对比。有一天中午,大家在茶水间热饭,周瑞端着一碗泡面,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林小苒问。
"没什么,就是想起上次家里出事的时候。"周瑞吸了一口面,"上个月我爸突发心梗住院,我整个人都懵了,跟苏总请假的时候手都在抖。"
"苏总批了?"
"批了,二话没说。而且——"周瑞放下筷子,"我走了之后,青岭项目那个阶段正好赶上节点,苏总自己顶了我两天的活儿。两天诶,一个副总裁亲自干项目经理的活儿。我回来才知道的,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林小苒惊讶地张了张嘴:"苏总还会这样?"
"你以为她只会骂人?"周瑞笑了一下,语气里有种过来人的通透,"苏总开会的时候确实凶,甲方被她说到接不上话是常有的事。但她不是那种只管自己的人。你真出了事,她比你谁都先顶上来。只是她不说,你得自己体会。"
温知夏端着水杯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把这些话和深夜那个三明治放在一起看了看——严苛是严苛,但在关键时刻,这个人会站出来。而且她站出来的方式很安静,安静到你甚至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是居高临下的施恩,是那种"这是我的部门,我的人,我来兜底"的本能。
第二天上午,温知夏第一次完整地看了苏清研在会议室里"战斗"的样子。
那是一次跨部门的协调会,发展部和财务部对青岭项目二期的预算分配有分歧。会议室在32楼,比35楼的小一圈,灯光偏暖,但气氛一点都不暖。苏清研带着温知夏和陈立去开会,对方是财务部的王总监,五十出头,在这栋楼里资历很深。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不太好。王总监的意思是预算要砍百分之十五,理由是"大环境不好,要控制风险"。他说话的时候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笔,一副"我说了算"的架势。他身后的两个下属在翻数据,但明显准备得不如发展部充分。
苏清研坐在对面,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翻开面前的文件,安静地翻了两页。那两页她翻得很慢,像在给对方留最后一点体面的余地。
然后她站起来了。
她一站起来,整个会议室的气压就变了。身姿笔直,深灰色的西装裙下,小腿的线条修长而紧致,脚踩着一双黑色的尖头高跟鞋。她一只手撑在桌面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修剪得极短极干净。
"王总说的风险控制我理解,"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很清晰,"但青岭二期的利润模型和一期不同,一期是重资产持有,二期是开发销售回款,周期短,现金流回正快。如果现在砍预算百分之十五,对应的不是减风险,是减利润。按二期的预售节奏,预计回款周期十八个月,IRR会从百分之十九降到百分之十一——这个数字,我不认为集团会接受。"
她说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推到王总监面前。那是她自己做的利润对比模型,两列数据并排放着——砍预算和不砍预算的IRR对比,清清楚楚。纸面上没有花哨的图表,就是两列数字,但每一行都标了出处和计算方式。
王总监看了两眼,沉默了。他身后的下属飞快地在电脑上核算,但算出来的数字显然和苏清研的对不上——或者说,对得上,但结论不利于王总监的立场。
苏清研没有乘胜追击,坐了下来,语气缓和了一些:"王总,预算的事我们可以再谈,但底稿数据摆在这里,这是基础。在这个基础上谈,才有意义。"
温知夏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她把苏清研说的每一个关键数据都记了下来——那些数字不是背出来的,是长在脑子里的。她注意到苏清研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稿子,所有的数字都是从脑子里直接出来的,就像她报供应商数据的时候一样。
散会之后,温知夏走在苏清研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高跟鞋叩在地砖上,节奏稳定,和来时一模一样。赢了也好,输了也好,这个人的步伐好像永远不会因为情绪而变形。
走廊里很安静,苏清研走在前面,陈立在中间,温知夏在最后。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温知夏忽然觉得,自己对苏清研的印象一直隔着一层什么。茶水间听来的那些碎片拼出来的苏清研,和办公室里沉默改报告的苏清研,和会议室里锋利得像刀的苏清研——这是同一个人吗?
答案是肯定的。只是这个人的多面性太强了,强到你很难用一个词去定义她。
有气场,严苛,不近人情,温柔,专业,孤独——这些词可以同时用在她身上,每一个都准确,每一个又都不完整。
温知夏觉得,自己还看不完整这个人。也许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碎片,才能把这幅拼图拼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不急。她想。时间会给出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