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人都在往上爬,有些人只是在走自己的路。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温知夏和苏清研之间的磨合,是在那些不起眼的日常里慢慢发生的。
没有戏剧性的转折,没有冲突后的和解,只是工作上一件一件小事,像砂纸打磨木头,把棱角一点一点磨得贴合。九月中旬的天气还是热着,但早晚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办公区的窗朝东,每天下午的光线会从金黄慢慢变成橘红,最后沉进对面楼群的轮廓线里。
入职第四周,苏清研让温知夏独立写一份青岭项目二期的市场分析报告。题目不难,资料也给得充分,是给新人练手的常规任务。温知夏花了三天写完,交上去的时候排了版、校了错,自认为做得还算周全。她写报告有个习惯:先在白纸上画框架图,像搭房子先搭骨架,然后往里填数据和论证。三天里她改了两稿,第一稿写完觉得第三部分的逻辑不够顺,拆了重写;第二稿写完觉得数据来源不够新,又去信息部借了资料补。
第二天下午,苏清研把她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在35楼的西南角,整面落地窗,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深色的实木桌面上落了一片光。窗外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远处的江在阳光下闪着鳞片一样的碎光。苏清研坐在桌后,面前摊着温知夏的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地标了红色批注。红笔的痕迹和黑色打印字交错在一起,像在白纸上开出了一片细密的红花。
温知夏站在桌前,微微仰着头看她——苏清研坐着都比她站着高出小半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苏清研低着头翻报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在侧光里显得格外锋利。她握笔的手骨节分明,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精密仪器在校准刻度。
"第三部分,竞品分析。"苏清研翻到那一页,笔尖点在一行字上,"你用的是去年的市场数据。今年的二季度报告上个月刚出,数据有变化,你应该用最新的。"
温知夏看了一眼:"我查过,但那份报告是付费的,部门没有购买权限。"
"找信息部申请临时权限,半天就能下来。"苏清研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要用旧数据凑。"
温知夏点头:"明白了。"
苏清研又翻了几页,指出另外几个问题:一个图表的坐标轴标注不够清晰,一段结论的措辞过于绝对,还有一处的逻辑推演跳了一步,需要补充中间环节。每一条都说得具体,不是那种"你自己回去看看"的敷衍,而是精确到页码和段落。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条之间会停顿一下,给温知夏消化和记录的时间。
温知夏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她注意到苏清研的批注不只是标了问题,还在旁边用铅笔写了自己的修改建议——不是替她改,是给出方向。铅笔的字迹很轻,但笔画清楚,一看就是用力控制过的。这说明她认真看了,而且看得很细。
苏清研说完最后一处,把报告推到温知夏面前:"周五之前交修正版。"
"好的,我改。"温知夏拿起报告,转身要走。
苏清研在她身后叫住她:"温知夏。"
她转回来。
"你的框架思路是对的,数据来源再扎实一些就更好。"苏清研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还在翻另一份文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勾出一条金边。
温知夏说了一声"谢谢苏总",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空调风扑面而来,和办公室里被阳光晒暖的空气截然不同。
回到工位上,林小苒凑过来:"苏总怎么说?凶不凶?"
"不凶。就是改得挺细的。"温知夏翻开报告给她看那些红色批注,"你看,每一条都标了页码和具体位置。"
林小苒啧了一声:"她一向这样,改报告比写报告还认真。之前陈哥那份方案被她改了四十多页批注,陈哥差点没哭出来。"
"那说明她认真看了,"温知夏把报告摊在桌上,拿起笔开始对照批注改,"总比那些看都不看就扔回来的领导好。"
林小苒看着她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你就……不觉得委屈?辛辛苦苦写了三天,被改成这样。"
温知夏偏头想了想:"有什么好委屈的。确实是我没做好,她指出来我改就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不是那种咬牙忍下来的"没关系",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她已经开始动笔改了,第一处就是那个坐标轴的标注,她拿尺子重新画了一版。尺子压在纸面上,铅笔沿着尺边划过去,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林小苒看了她一会儿,摇摇头走了。在她看来,温知夏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淡了。被表扬了不高兴,被批评了不难过,像一潭静水,什么石头扔进去都激不起浪花。
但温知夏不是不高兴,也不是不难过。她只是觉得,工作上的事就是工作上的事,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改。情绪是情绪,事情是事情,她分得很清楚。她爸从小就教她:"做事的人不看脸面,看结果。"这句话她记到了现在。
苏清研不知道温知夏在工位上想了什么。但那天下午她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温知夏离开时关上的门,有一瞬间的怔忡。
她习惯了下属对她感恩戴德。不是说她需要那些,而是——一个新人被她改了报告,正常反应要么是紧张忐忑"苏总对不起我马上改",要么是嘴上不说心里记着,脸上挂着不太自在的表情。更有些人回到工位之后跟同事抱怨,说苏总太严了、太不通人情了、至于吗。
但温知夏只是说了一句"明白了,我改",然后转身走了。语气平静,步子也不快不慢,像去茶水间倒杯水一样自然。
没有紧张,没有感激,也没有不满。就只是——知道了,改。
苏清研靠在椅背上,指尖转了转笔。她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被导师改论文改得满页红字,她当时心里想的是"我得证明自己",然后熬了三个通宵把论文改到导师挑不出毛病。那种想往上走的劲头,是她骨子里的东西。
但温知夏身上,她看不到这种东西。
这个新人做事靠谱,数据扎实,改报告也不含糊。但那种"够用就行"的气质太明显了——她不会主动多做一些,也不会在交了任务之后等着被评价。做完就完了,过了就过了。
苏清研把笔放下,拿起了下一份文件。窗外的光线已经从金黄变成了橘红色,城市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她在心里给温知夏暂时贴了一个标签:能力不差,但不够积极。
这个判断她暂时没有改。在职场上,苏清研信奉一条原则——一个人值不值得培养,不取决于她能做什么,而取决于她想做到什么程度。能力可以练,但那股往上走的劲儿,是长在骨头里的,练不出来。
温知夏的骨头里,似乎没有这股劲儿。
至少目前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