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担忧枳宿的情况,纪天弦昏沉了一整夜也不敢真睡,就趴在床边假寐。他知道枳宿也没睡,甚至在恢复了一点力气后还轻轻攥住了他的小指,冰冷的触感让纪天弦清醒了不少,心中的担忧也退去了一些。
窗外逐渐亮起微蓝,夜晚的凉意总算被驱散了点,纪天弦半梦半醒之中,听见了枳宿很低的声音:
“我知道了。”
“你想找的话,就找吧。”
“那不是什么值得回想的过去……也许你会觉得,我这个人,真的没必要继续走下去。”
纪天弦和说梦话一样嘟哝道:
“那也得先让我知道再说……你现在不是正和我一起继续往前走吗?我不会放开你的……”
他听见一声气音,像是谁笑了。
——他笑了?
纪天弦顿时抬起头,他去寻枳宿的嘴角,发现他真的在笑,虽然很浅,但那弧度不会错。
他正觉得感动,又听见那浅色的嘴唇一张一合,一个词冒出来:
“傻瓜。”
纪天弦不可置信地按照这个词指了指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让枳宿觉得他傻了!他明明那么聪明!!
这反而让枳宿的嘴角弧度更加明显,眉头松开了些,像是亘古平静的潭水终于被小石头激起了微波。纪天弦观察到了他神态上细微的变化,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
“你感觉好些了吗?你一直病的这么严重,为什么要瞒着我……你不是说,骗我没有意义吗?”
纪天弦这话说得有点委屈,他当然知道枳宿这样的人不可能轻易在别人面前展露脆弱,可他又觉得,既然枳宿一开始就说了绝不会骗自己,现在这不算是骗了他吗?
枳宿在回答前,欲从小指攀上纪天弦的手掌,却被他快速反握住了。
感受着掌间的温度,他说:“我没骗你。我没说过这就是我的本相,也没说过我现在如此孱弱……”
“我只是怕我撑不下去……对现在的我来说,还能站起来、找到你,就已经竭尽全力。”
枳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的病,太难治了。在很多年前我就发觉自己病了,但是没有任何办法……我甚至甘愿这么病下去。”
“也许导致我分不清记忆和现实的,是原因,也是结果。而对一个生命近乎停滞的人来说,这样的病就是折磨,对我的……惩罚。”
纪天弦听他提起“惩罚”二字,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猜想。他问出来时自己都吓了一跳:
“枳宿……【龙】,你其实原本,不是龙?对不对?”
枳宿说过他有人类的部分,如果他先天并不是“龙”,确实是人类呢?是出于某种原因,他才变成非人的存在的?
可没想到,枳宿也只是愣了一刻,缓慢、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是人类……在生出红发前,我是确凿无疑的人类。”
“而你也看见了,现在,我属于人类的部分只有很少的一点.……不过这和我所憎恶的一切关系不大,或许有关,但我不为此感到不甘。因为做出这个决定的人——就是我自己。”
纪天弦皱眉道:“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这是你说的‘惩罚’吗?”
“不,这是我唯一不后悔的事。”
枳宿轻轻摇了摇头,这时他那双眼里出现了一种名为“骄傲”的情绪,眼角翘起,眉毛飞扬。纪天弦之前从未见他有过类似的神态,只觉得自己好似从那碎裂到面目全非的玻璃中,真的窥见了枳宿过往的一角。
红发的男人微微抬起下巴,声音也亮了许多:“我成为【龙】,是天命。”
纪天弦怔愣了好一会儿,这一句“是天命”在他脑海里回想,他突然在想象中勾勒出了一个和现在完全不同的枳宿……
他应该上过战场,而且并不是普通的战场。尸山血海、生灵涂炭,那时他会如天降神兵一样突然出现,举着旗帜,只一把长刀冲入敌阵,全身浴血如杀神,束起的长发也散开来,所以头发才会变成这种颜色……
……想象力也太丰富了!纪天弦赶紧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摇出脑袋,他真是越来越好奇枳宿本来的模样了。
不过再好奇,他们都不能这样继续聊下去了,纪天弦已经饿的有点肚子痛,他从床沿起身,和枳宿说:“我得去做早饭了!枳宿,你还是和我一起吃清水面?”
枳宿点了头,他脸上一瞬的情绪早已经消失不见,重新变得平淡、安静。
就好似在那一刹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纪天弦收回目光,心中期望着这样的情景不是特例,要是之后能更多地展露给他就好了。
花了大概一小时解决早餐问题,纪天弦收拾好碗筷,惯例收捡了厨房垃圾准备放楼下去。
然而他刚进电梯便碰见了熟人。他的房东刘雅璇提着一个笼子,里面是一只不停地在乱动的奶牛猫,看见纪天弦进来更是应激了,毛都炸了起来,喉咙中冒出低吼。
“酥酥!别这么没礼貌!”
刘雅璇严厉地轻拍了几下笼子,随后抱歉道:“酥酥它从昨晚上起就拒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见什么都应激,我打算今天带它去医院看看……”
“不会是因为昨晚上到我家来了吧?”纪天弦稍微躬下身看了下奶牛猫,它确实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惊吓,“我今天没什么事儿,要不我和您一起去?”
“要说也是老婆子我带它乱逛的不对,就是可怜了这孩儿了,饭也不吃,饿着了可怎么办哟……”
纪天弦听后也觉得有些对不起这猫,毕竟宠物猫哪儿见过“龙”啊……而且他自己也是直到昨晚才稍微挖出来一点枳宿的真实身份,因为刘雅璇也是一片好心,就只有猫倒霉了。
他就是担心,枳宿的情况不同寻常,由此产生的应激现象肯定也不能和其他情形一概而论,普通的宠物医院真能治好这猫吗?
在记忆里翻找着办法,他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和枳宿从桦越区回来时,地铁上的那个广告:“本院致力于治疗宠物疑难杂症,如遇到宠物出现任何异常情况,请致电……”
广告词细想确实奇怪,可见识到了世界暗面的诸多事情后,纪天弦本能地觉得这家医院说不定真的能解决酥酥身上的问题。
他虽然不记得电话号码,但是还记得那宠物医院的名字,于是下电梯后就马上上网搜了搜,搜出来确实在奉河区有这么一家私人宠物医院,评分还高得离谱。
他赶紧和老太太说:“我看见过有家评分很高的宠物医院,专门治酥酥这种情况的,要不我们去那边看看?就在奉河区,咱打个车也不久,我出全部的钱。主要是看酥酥这样子,得给它找个好点儿的医生好好看看吧。”
“唉,怎么能麻烦你这年轻人……”
“都是小事情,小事情!”纪天弦挥手道,“您在我刚来G市的时候可是帮了我不少忙,我当然也要帮您的忙才对啊,酥酥的事就是我的事儿,我一定让它健健康康的。”
“这样,我先回去一趟拿点东西,一会儿就下来和您一起去,成不?”
老太太一听也再不好拒绝,她点头后,纪天弦立马又回了电梯。
一刻不停地回到家里,他看见枳宿坐在沙发的那个“贵妃位”上,夜晚的衰弱、清晨的坦诚似乎都一扫而空,回归雕塑状态的他只是静静注视着纪天弦从架子上拿起包。
“枳宿,”纪天弦叫了他的名字,“房东老太太的猫受激了,状态不太正常,我得带那猫去奉河区的医院看看,应该晚上才回来,你……”
“我会一如既往地跟着你。”枳宿说。
“你才好点,就……”纪天弦说了半句没说完,他知道枳宿也是个纯犟种,自己阻止不了他,“好吧,那你注意着点自己的身体。”
他说着拿起包要出去,犹豫是关门,还是给枳宿留一个跟着他出来的空间。
“关上门吧,天弦。”
看穿了他的想法,枳宿提醒道。
看来他是真不想让自己知道他是怎么跟踪的了。纪天弦心中失望,最终还是合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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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私人宠物医院叫“昂义动物医院”,在寸土寸金的奉河区有一家很大的店面,从外面往里看都觉得足够亮堂。
刘雅璇老太太从没跑这么远带宠物看过病,不过她也是奉河区商场的常客,看见这店就想起来了:“原来是这家啊,我之前路过就觉得还不错呢!不过酥酥也没生过啥大病,我一般在鱼石那边就近给它看,免得这孩儿在路上折腾。”
“这店还要预约呢,”纪天弦说,“好在今天是工作日,人不多,提前一小时还能约上。”
他预约了一个叫“冯景非”的神经科医生,看预约小程序上挂出来的头像,这医生相当年轻,不过官网给的履历记录倒是很有分量。之前他搜过评价,都说这医生水平很高,特别擅长解决宠物的各种疑难杂症。
宠物医院的看病流程和人类医院实际上区别不大,只不过来这里的人都抱着猫牵着狗,甚至还有带异宠的,单独被安排在另一边。
叫到了酥酥的号,他们立刻带着小奶牛猫去诊室里见医生,电脑前的白大褂医生没戴眼镜,他回过头来,确实和官网照片长得大差不差,大概只有二十几接近三十岁的一张面孔。
纪天弦觉得奇怪的是,医生的视线先是落到了他身上,随后才转向刘雅璇,问老太太“患者”是什么状况。
刘雅璇一一向他说明了酥酥昨晚的异状,纪天弦也在旁补充,冯景非听完沉思了一会儿,问刘雅璇:
“那门里是什么东西,没去看看吗?”
“那门里有病人,打扰到人家就不好了,小纪,我没记错吧?小枳是在里面?”
落到纪天弦头上,他不动声色地微笑道:“是的,那里面的病人有眼疾,而且刚睡下,当然不能去吵他了。”
“眼疾啊……”冯景非点头道,“门内的病人,你知道具体是哪种眼疾吗?什么症状?”
纪天弦微妙地眨了眨眼,说:“这是人家的隐私,他没告诉我。我就是作为室友照顾一下,哪儿知道那么多。”
“呵呵,抱歉,是我唐突了,”冯景非笑道,“猫受到了刺激,是得找到刺激源头的,而宠物本就比人类敏感,我们医院近来也接待了很多类似案例了,只要找到源头就能快速治好。我看这猫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处于一种‘遇见了无法认知的存在’,所以恐惧、慌乱的状态,我需要详细了解情况才能给出治疗方案,请您谅解。”
这医生……
纪天弦心中一惊,对上了冯景非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好似一双什么都能看穿的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