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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无解

纪天弦走着走着停下了,他伸出手,日光穿过手掌后留下地表被拉长的影子,影子的边缘出现重叠的幻影。

他还在想,他忘不了自己触碰到子箱的那一刻,好似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特别的状态。在他“认知”到子箱的时候,子箱也看见了他,子箱知道他在做什么,也知道他问的问题是什么意思。它们无疑是拥有自我意识的生物,甚至可能是某种高级生命体。

而【它们】的回答……【吾等逆洄恶果于枯涸裂生然雪已覆川莫可奈何汝与祂超尘之上因何啼哭因何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子箱的语言本就如此,还是它们或他自己将其转化为了他能理解的语言?说是能理解,其实也不太能理解……也就最后一小段的“因何啼哭因何生”算得上线索,这是它们对于“究竟从何处来”的反问?人类还能从哪儿来,不都从妈妈肚子里来的吗?不过听枳宿的意思,子箱这种生物并不是两性生殖……

还有,他带出“李沫粒”的方法才最让他觉得困惑。纪天弦在打开属于子箱的“门”后,先没有完全将其拉开,而是试图在“里面”寻找到关于它们所吞噬之物的痕迹,就像是黑暗中在一个被打开的箱子里翻找某件特定的物品一样,在不打手电照进去的情况下本该很难找的。但当时纪天弦一心默念着“李沫粒”的名字,随后就碰到了一团触感似水流的冰凉液体,只不过其中还混杂了一些带刺的尖锐物品,纪天弦本能地觉得那些尖锐物品和“水团”不是一体,所以需要分离开。

而且“水团”不止一个,他在“翻找”的时候,留意到还有至少两个“水团”就在他能触摸到的区域内,那两个“水团”稀薄无比,仿佛随时都能消散,轻飘飘到几乎没有重量,和水雾差不多。不仅如此,那两个“水团”也已经变得不“纯净”了,里面被混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要在短时间内分离出来几乎不可能做到,于是纪天弦放弃了分离那两个“水团”。

他专注于离自己最近的、最大的这个来,一种直觉告诉他,如果要救出“李沫粒”,需要让她以“原本的”姿态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如果不将其彻底与那些同在黑暗之中的事物撇干净,恐怕会出现什么极其惊悚的后果。

不过具体要如何操作就很抽象了,纪天弦心里没对结果有估计,只是对自己足够有信心,有一点希望都不想放弃。于是他在“干扰苹果”还生效的时段内,拼尽全力把子箱之里的那个“水团”分得干干净净,拿出来后揣进自己的怀里就跑。那些缠上他手臂的子箱随着被打开而逐渐消散、死亡,黑夜里就像是不在同一纬度的虚幻冥火,闪烁、膨胀着消失在夜色里。

至于在他离开实验小学后,那“水团”是如何变回李沫粒的……纪天弦实际上并没有亲眼看见。他急于离开学校的监控范围,路途中不知怎么的就被一只小手拉住衣角,那女孩就如此站在他身旁,虽然神情恍惚,片刻后还是准确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纪天弦问里李沫粒:在她消失的那段时间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李沫粒还处于一种意识飘忽的状态,她回答道:她感觉自己在海里,好似耳朵和嘴巴、嘴巴和眼睛、眼睛和手指都不分彼此,很多复杂的感受难以表达。不过她还说,她没有感到害怕或是难过,只是平静,她最开始还能想到爸爸妈妈,想到思思,但是后面什么也思考不了了。她还“看”到了一些“不属于她”的信息,比如一个装满空塑料瓶的袋子,一台日夜不停地运转的电脑。

纪天弦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向她问了南锦思的电话,她也能很快答出来。他打了电话给那个委托他的小女孩,南锦思在电话对面格外激动,连说了好几句“我一会儿就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哥哥,我有什么能感谢你的办法吗?”李沫粒知道是对方救了自己,她认真道,“如果我做不到,我可以问问我的爸爸妈妈。”

“帮我保守秘密,还有,帮你自己保守秘密。”

纪天弦做出嘘声的动作,说:“你是如何回来的,在那段时间遭遇了什么,这件事一定不能告诉其他人,要按照我后面告诉你的说法说。就算是南锦思也不能告知实情……做得到吗?”

李沫粒当时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做得到,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时间回到现在,纪天弦正是为自己这些未知的能力感到不安。「虚门」或许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大,可一旦强到了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程度,真的还能够为自己所控制吗?会不会真的和“仓库”所认定的那样,他其实就是一个怪物呢?

这一切困惑只能深埋于他一个人的心底,他的惴惴不安无人知晓,要说还有一个勉强能倾诉的人的话,他又不在身边。

纪天弦走过下一个拐角,走进了一处古巷。老城区的楼房虽然只有四五层高,但彼此之间挨得更近,阳光很难照进,因此比外面的大马路清凉很多,他专门选了人少的路,这种地方也缺少监控,便于他摆脱可能会有的追踪。

过于专注地想关于子箱的问题,纪天弦只是偶尔看看导航确认方向,再抬头时,却感觉自己身后飘来一阵凉风。

从他颈侧,有几缕长度惊人的黑发随风擦过,一阵难捱的痒意。

随后是一只修长的手抚上他的后颈,微微用力地掐住。熟悉的沙哑、低沉的声音从他耳膜里穿过,在脑海里响起:

“你脖子上有一道疤,怪不得你习惯摸后颈。”

来者是谁,答案呼之欲出了。对于此人偷偷跑出来跟着他,纪天弦其实并不觉得意外。

“枳宿。你还是来了。”

“是啊。”

纪天弦回过头,看不见枳宿的眼睛。他如他所说乖乖地做了一切伪装,即便是在没有监控、没有行人的这里,他也还是披着“人类”的外表。

随着他的回头,枳宿放在他脖子上的手也往前移,更加用力——一种威胁的姿态。

枳宿生气了。可这是为什么呢?即便看起来不算是太激烈的情绪,但“枳宿有了情绪”这件事本身也许就足以称作天方夜谭。

“你看到了什么?”纪天弦的语气依然平和。他确信枳宿跟着他,看到了什么。也许是子箱被彻底的抹杀,也许是他曾试图在子箱里寻找一条生命,也许是……他让那女孩回来了,完好无损地回到了这个世界。

枳宿以一种颇为无奈的语气轻叹道:“我看到了所有。和那有关的,所有……”

“那不是你想看到的,对吗?”

纪天弦大胆地做出了判断:“你对我从子箱里‘找回’某人这件事,不解……还是愤怒?”

“都不是。”

枳宿最终把那只手放了下来,但其实已经掐出来了指印,纪天弦只觉得他力气还挺大的,“咔嚓”活动了一下脖子。随后他看见枳宿取下自己眼睛上的绷带,不再遮掩那凝视着他的直白视线。

红瞳的主人向他靠近,逼迫他注视那双难以忽视的妖异怪眼,继续着先前的话:“你明明还没有做好准备,你没有思考过失败的可能。”

“那是你无法接受的代价……我保证。”

纪天弦从他的话中品出别的意味,惊讶道:“你不是担心那孩子,你在担心我?”

“她不会有任何感觉,可你会有。你应该很紧张吧。”

“呼……是的,”纪天弦承认道,“我在那个时候确实很紧张——但我刚刚更紧张,我真的考虑过要怎么让你平息怒火了。还好你没有真的在生气。”

“那你本来打算怎么办?我依然觉得你不够警惕。”其实并非没有生气,枳宿绝对生过气了,这话听起来带了一点脾气。

即便这样也不对他发火,纪天弦倒有点“恃宠而骄”了,他轻笑道:“当然是——非常——诚恳地道歉了。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以后这种情况你都在旁边看着,也许会让你放心一点?”

枳宿沉默着收回了一点视线:“……我会跟着你。即便我劝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你也一定会继续做的吧。”

为什么枳宿会对“这件事”反应这么大?

纪天弦思索道,既然那时枳宿会想办法让他能够救下曹哲,按理说不是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家伙才对。可为什么这一次他再次从子箱里把人救出来,枳宿的态度会发生这么多转变?两起事件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时间?

他救下曹哲是被吞噬后马上发生的事,而李沫粒足足在里面待了五天才被他救出来,在子箱里待的时间越长越难找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操作的,但只要能救人,这些过程都不重要。而枳宿显然对这其中的不同有所了解,他一定知道其中的秘密。

“现在你很了解我了嘛,枳宿。”纪天弦微笑着回答他的话,“我只是不想让孩子因为失去最好的朋友而失落,所以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尽力去做。这世上能抓住的希望本就不多,如果我身处困境,肯定也是希望有人来救我的吧。”

“也许我并不了解你……天弦。”

枳宿往后退了一些,拉开他们二人方才过近的距离,眉毛略微扬起。

”……而你其实也未曾了解过我。”

“不,我会了解你的。”

纪天弦早就做好了决定,他要剖开枳宿,要看看他的心,他不信这块冷冰冰的躯体竟没有一处温暖,不信这血色的红没有埋藏他的过去、他的羁绊。

于是他马上说出这话,枳宿大概是有点始料未及的。红瞳的男人愣了一下,眉毛扬得更高了,眼瞳微微睁大地看着他。

“虽然更多的我不知道,你其实是个很好理解的人啊,枳宿。”

这一次是纪天弦走近了,他明明和枳宿差不多高,此刻却偏要俯瞰他,仿佛他才是占据主导权的那个,说出的话就是绝对的正确。

“你不愿意让别人了解你的过去,即便是【用真相去掩盖另一重真相】,对不对?”

“没关系,我都可以接受,就像你信任我一样,我也信任你的所有。所以直到我帮助你完成愿望的那天——枳宿,你也要支持我现在所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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