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关上了手机，愁眉不展。

他此刻正位于飞船的客舱，玻璃映出他鲜艳的红发，虽说上面已经长出了黑色新发。舱外的巨型星体缓慢旋转，其余的无机质空间空洞而虚无。

真该死，他心想，如果枳宿真的消失了，他马上就把这头为了他而染的红头发剃掉变成卤蛋，这样大家就都知道接任“枸橘商会”的新会长是一个光头小毛孩了。

还好没有按照茶宿他们说的去搞什么“生物染发”，好歹剃掉长回来还是黑的，他还有反悔的机会。

他叫杧宿，原名折林威尔·阿勒莱文·玉，枳宿的朋友中有人会叫他玉折林，他也不太懂，反正是枳宿给他取的名字，后来就任由所有人简称“玉折林”了。反倒是那家伙，所有人都一直不知道他的真名，或是有知道的也一个字不愿意吐露，只能根据给他的姓氏判断大概率姓“玉”。

玉折林正在前往坡兰忒研究院的路上，飞船是一个坡林伯商人的，他听闻杧宿是枸橘商会的人，爽快地同意了他的搭乘。

“怎么了，杧宿小兄弟，”来自坡林伯、名为蒂拉巴克的商人看他一人发呆，过来关切道，“看你一路都不太高兴，莫非是生意出了问题？”

老板失踪这种事，玉折林当然不会乱说，他只是解释道：“我重要的亲人走丢了，有点担心他的情况。”

“那的确很令人担忧，”蒂拉巴克试图安慰他，“我其实很好奇你们商会，难得有机会……如果不介意，可否解答我的一些问题？借此也许能帮你转移注意力，免得如此发愁。”

也不是第一次了，玉折林叹了口气：“当然可以，既然搭乘了您的便船，解答一些船主的疑惑也是我所乐意的。”

或许是玉折林看上去年纪太小，蒂拉巴克一开始还不相信他是那神出鬼没的神秘商会的一员，直到玉折林使用天墟物NO.1244【天渊的吐息】击退了星际海盗，才得到了飞船上一众人的敬重。

这艘飞船来自坡林伯最大的贸易公司“门加星际贸易”，玉折林曾经从同伴们口中听说过他们，现任坡林伯共和国大执政官是该公司的创始人和前总裁，因此事实上这家所谓贸易公司已经将足迹踏遍了宇宙各个地方。

玉折林所在的“枸橘商会”则只是一个喜欢收集稀奇古怪物品的小商会，谈不上对他们构成威胁，或者说，这些家伙总是对他们十分感兴趣，并企图做点生意。

蒂拉巴克带他到飞船上的茶水间，这里没人，不过倒是有玉折林喜欢喝的饮料。

“请坐，我们到达坡林伯境内需要四五天，时间还很多。我明白你很急切，不过这已经是我们最快的速度了。”

“不，是我得感谢你们，为了我一个陌生人做这么多。”玉折林坐到了他对面。

“毕竟宇宙里，朋友多才是好事。”

蒂拉巴克笑了笑：“我第一次见到枸橘商会的一员，能有机会得以一窥你们商会的一角，也是我的荣幸。”

“请问吧，我尽我所能解答，除了商业机密。”

“哈哈，好，那我可毫不客气了。”

“你们是做天墟物生意的？我不太了解天墟物，据说祂们的诞生非常复杂。你前日所使用的就是天墟物？”

“NO.1244【天渊的吐息】，来自我的故乡‘天渊芬格多尔’，那里有一处空洞，每隔一百年会有东西从空洞里喷涌而出，而所有的芬格多尔人都会被替换灵魂和□□。”

“……最后是我们商会的老板救了我——在下一次‘大渊潮’之前。【天渊的吐息】也是老板不知道怎样弄到手的，总之那处空洞彻底消失了，而世界上多了一个天墟物。”

“原来如此……与传说中一头红发、喜怒无常的那位‘天人’有关……”蒂拉巴克连连点头，“既然是天人，这并不奇怪。”

“他们于某一天随着那个‘复活的古代文明’突然出现，拥有各种世人无法理解的力量，整个宇宙的格局因此改变。”

“我们甚至不知那个古代文明究竟曾发达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作为它曾经的子民——天人们，现今是以什么形式存在。”

蒂拉巴克接着说：“不过，即便天人们确实令人生畏，他们第一次出现于世人眼中也是数百年前的事情了。我曾有幸结识大执政官身边那位天人，他在我的感觉里和常人唯一的不同，就是沁入骨子里的怜悯和悲伤。”

“怜悯和悲伤么……”

玉折林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但似乎十分赞同蒂拉巴克的这句评价。

“说起那些和我们有太多迥异之处的天人，有关他们的秘密，坡兰忒研究院虽然做了很多努力，依然知之甚少。”

“原来研究院有关于很多天人的研究吗？”这倒是玉折林第一次知道。

蒂拉巴克回忆道：“我记得有一个天墟收容科，还有一个泛银河历史科，应该都有记载吧。”

“天墟收容科和我们还挺熟的，泛银河历史科……确实没听过。”玉折林反而好奇，“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不会是坡林伯的什么大人物吧？”

“……怎么会呢。”

蒂拉巴克可疑地停顿了片刻：“我只是朋友多，仅此而已。”

最后蒂拉巴克问了一些玉折林在宇宙行商时的趣事，又说了自己同事的一堆囧事，不痛不痒地度过了一段愉快的聊天时间。

不过玉折林始终觉得这家伙有问题的很，出于谨慎，他还是问了商会里的同伴：

『杧』：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蒂拉巴克的坡林伯商人？看他的飞船规格，他应该不是一般的有钱

『杧』：对了，我还在他飞船的休息室看见了一把相当漂亮的古典佩剑

『茶』：？？？你说谁？

『杧』：你又知道？？

『茶』：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之前担任要职吗

『茶』：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茶』：其实我也是坡林伯人，曾经是大执政官哈苏迪斯的

『茶』：开车的

『杧』：……

『杧』：坡林伯的车都是自动驾驶，别以为我不知道

『茶』：我给执政官阁下开门怎么你了

『茶』：不开玩笑，我曾经确实是第二秘书，第一秘书就是老是跟着大执政官哈苏迪斯的那个名盛一时的天人，你应该也听说过吧

『茶』：偏题了。蒂拉巴克·奥雷利亚诺，好家伙，你怎么碰到他了，还好你问的是我

『茶』：共和国第一刽子手，当年专门替哈苏迪斯解决来找事的人的，哈苏迪斯正式上任执政官后就隐退，在门加应该是成了实际总裁，平常也自己跑业务，啧啧，不敢想遇到他的星际海盗有多惨

『杧』：。

『茶』：怎么了？你小子这么单纯别被他骗了啊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玉折林还说这谁呢，结果竟然随便搭个船就遇见个大人物。还好茶宿虽然平常不靠谱，见识这一块却没话说，不然自己怕是被拐了都不自知。

恐怕蒂拉巴克也不知道商会内部有人认得他，事已至此，还是继续装不知道吧。只要平安到达坡兰忒研究院就好。

.

.

.

宇宙里的航行太过无聊，玉折林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遇见枳宿时的情形。

芬格多尔环绕着空洞运行，那处空洞并不能被观测、无形无色，之所以他们将其称之为“天渊”，是因为搁浅的飞船残骸将空洞的边缘铺满，直到延伸进一处曲折的空间。那里面似乎连时空都被扭曲，停滞着不知道何种存在，悬在文明之外如一把随时可以致死的剑。

一百年一轮回的灵魂与□□混合，会让他们不至于死去，却也无法再正常活着。

疯子们会从高楼一跃而下，也会暴起肆意袭击过路人，人们将他们称为“失心者”，而“大渊潮”一旦开始，过半的人都会堕入疯魔。

——没有人不害怕这个可能性。

玉折林出生在第67次“大渊潮”发生的前六年，非常不幸，他的父母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顷刻又将他抛弃。

而把他从垃圾堆里抱起的，就是枳宿。

玉折林从未见过这种色彩，那是“失心者”会在自己的手腕和脖子上划出的颜色，而枳宿的红，比这艳丽更多。他从男人身上看到了天神一般的悲悯，纤细白净到不似凡人的手为他拂去灰尘，随后是遮住他的眼睛，说了一句他当时未能听懂的话。

然后，什么动静也没有。

只不过再睁开眼，有阳光落在地上，将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轮烈日。

街道上的人呆滞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厉声尖叫起来。泪水和呜咽一同出现，人们意识到自己不必再面对暗夜。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太阳。

玉折林不顾眼睛被灼伤，痴迷地看着那团美丽的光，就好像火投射进无光的洞穴，得以让洞穴之人看见现象世界的万千虚影。

他攥紧了枳宿的衣角，冥冥中知道，一定是这个男人改变了芬格多尔。

于是他死皮赖脸地跟着当时的商队上了飞船，告别了并无眷恋的故乡。临走前他听见抛弃他的父母感谢着天神，地面的人们欢欣鼓舞，赞美太阳。

而枳宿只是把一颗玻璃珠塞给他，并告诉他这是送给他的玩具。

——到了现在他才知道，这所谓“玩具”就是“天渊”，那害一个文明无数次遭遇苦痛的罪魁祸首。

却最终只是枳宿的数千个收藏品之一，一颗玻璃珠而已。

这便是玉折林见过的第一位“天人”，他强大无匹又善良温和，似乎漫无目的地迷路在星河，带着商会踏足四处。

而这样的他，追求着解脱。

解脱？

对，枳宿是说过这样的话。

玉折林又想起来和他争吵的那段时间，他始终不理解枳宿为什么不能一直带着他们前行，为什么不能做的更多。

可是枳宿告诉他，这并不是他愿意的，他不想去思索，因为他从没有期望过未来。

“他只是想要解脱。”

玉折林默默念着这句话，他还是不理解，他们明明表现出那样想要他留下，他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寻索深渊。

他究竟为什么想要解脱？如何才能让他解脱？解脱……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玉折林知道答案，但他无法相信。

他其实根本不愿意看着枳宿奔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