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珩醒来的时候心情很好。
腰有点酸,不重要。被子上有应怀川的味道,他埋进去闻了一下,翻了个身,脸蹭着枕头,像个傻子一样笑了一会儿。
昨晚应怀川吻了他。不是床上那种。是在外面,在星潮的光下面,扣着他的后颈,主动的,清醒的。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又笑了一下,然后起来了。
下楼的时候扶了一下扶手,腿有点软,不重要。他的脚步比平时轻,踩在楼梯上像踩在云上。
应怀川在一楼,坐在沙发上,手边摊着一份纸质的航运周刊,是东岸港口免费发放的那种,里面有各条航线的班次调整、中转港口变动、新增备案船只信息。应怀川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目光没有动。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他的手背和小臂上。
卫珩站在楼梯上看了他好几秒。
阳光里的应怀川。看周刊的应怀川。昨晚吻了他的应怀川。
他走过去,在应怀川旁边坐下,靠的很近。茶几上有一杯水,应怀川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阳光很暖。海浪的声音很远。应怀川在他旁边。什么都很好。
有人下了车,有人到了门口,他的听觉在工作,但他的脑子没处理。
门响了,三短两长。南区内部的接头暗号,低级别联络用的,不加密,就是个"自己人"的意思。
卫珩还没反应过来,应怀川开口了。
“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卫珩认识,但是他恨不得不认识。
“你们怎么来了。”
霍南舟戴了顶帽子,压得很低,手插在口袋里,嘴角的弧度从开始就没下去过,“你说呢?”
卫珩看了一眼程亦鸣,又看了一眼霍南舟。
“军部——”
“对。”
卫珩想也不想关门。
程亦鸣的手抵住了门板,“你敢关我就敢喊。”
卫珩停了,他还抱有一点点希望,“……喊什么?”
“陆沉你竟然敢出轨。”
门口安静了。
“哈哈哈哈。”霍南舟终于忍不住了,他靠在门框上,笑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直到笑到没声了才吸了一口气,“介绍一下,”他抬手指了指程亦鸣,“钟行简,你的A级婚约向导。”
又指了指自己,“江越,你发小,S级哨兵。”
卫珩握着把手,没开也没关,像一个证据确凿却还想逃脱的犯人。
霍南舟把卫珩推开,然后两个人走进来,关门。
应怀川已经把周刊合上,看着客厅里多出来的两个人。
“周砚选了你们。”
“应哥!”程亦鸣眼睛晶晶亮的,“周指挥官的意思,应哥你在珀拉星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和霍南舟已经知道了应哥在珀拉星,加上卫珩编的故事需要一个A级向导一个哨兵,我和霍南舟也有长期链接,就刚刚好。”
“嗯。”
程亦鸣坐到应怀川身边,“应哥,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安排?我和霍南舟商量很久,想不出一个好方案。”
应怀川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程亦鸣也不需要他接话,他继续往下说:“卫珩编的那个婚约向导,因为陆沉不想三个人在一起,试图解开链接就惩罚他一顿。占有欲那么强向导,长期链接的哨兵跑了,还和一个普通人睡了。他不可能坐得住。他一定会来珀拉星,把对方带回去。”
“但问题是,如果把陆沉带回去,那这个任务不就失败了嘛。所以,陆沉不能被带走,但他继续留在珀拉星的理由是什么?钟行简——啊,这个就是陆沉的婚姻向导——钟行简为什么会放任陆沉继续留在珀拉星?钟行简——”
程亦鸣嘴不带停的时候,卫珩从门口挪到餐桌最里面的那把椅子上。这个位置,是这个空间里距离应怀川最远的地方了。
霍南舟打开冰箱,拿了一瓶冰水递给程亦鸣,然后坐到了卫珩身边。
“感觉如何?”
“……闭嘴。”
“我闭嘴,你就要听程亦鸣说书,你确定?”
“……”
程亦鸣那还在继续,声音在整个屋子里回荡。
卫珩的额头慢慢贴上了桌面,肩也塌下来了,“……我只是编了一个故事……”
霍南舟忍住笑,“嗯,就是这个向导不小心参考了应哥。”
卫珩的额头没有离开桌面,“……我没有……”
霍南舟对着卫珩的脸拍了一张近照,边欣赏边敷衍地说:“嗯,你没有。”
卫珩不吭声,阳光还是那么好,应怀川也还坐在那里。但为什么……?怎么就成了这样?
“你们的想法是,”应怀川开口了,“四角恋。”
卫珩猛地抬头,“不可以!!!”
程亦鸣没理这句反对,“应哥你这张脸很有说服力的。钟行简到了珀拉星,见到沈迟,惊为天人,然后目的从把陆沉带回去改为把陆沉、沈迟一起带回去。钟行简毕竟混了温潮生的人设嘛,他完全不在乎床上几个人,所以钟行简看见陆沉、沈迟是想——”
“三人行。”应怀川说。
“对。而且应哥你想,这三个人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圈子里的人只会觉得精彩,不会觉得奇怪。”
程亦鸣停了一下。
“也许……四人?”
霍南舟举了一下手,一本正经地说:“请忽略江越。江越可以跟钟行简、陆沉三人行。沈迟就算了,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喜欢沈迟。”
程亦鸣转头看他,“你对应哥这张脸不动心?”
“动心。”霍南舟说,“但是江越不动心。江越就喜欢向导。”
“那行,江越不喜欢沈迟,江越就喜欢钟行简。钟行简喜欢沈迟、陆沉、江越。陆沉喜欢钟行简、沈迟。”程亦鸣一口气说完,“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陆沉只喜欢沈迟!”
程亦鸣和霍南舟同时看向卫珩,那个眼神——"你在说什么?"
“陆沉只喜欢沈迟。”卫珩又强调了一遍。
霍南舟剥了颗薄荷糖含在嘴里,“87.15%的匹配度,八年长期链接。”
他靠在椅背上,笑容再也压不住。
“八年,精神域早就绞在一起了。陆沉跑到珀拉星也没用,他每天晚上还是会沿着链接去找钟行简。”他含着糖含糊地说,“沈迟再好也只是个普通人,给不了哨兵链接。陆沉在他身边,就只是喘口气。”
他一锤定音,“陆沉离不开钟行简。”
餐桌边安静了一会儿。
“不管怎么样,”卫珩的声音比刚才硬了,“陆沉只喜欢沈迟。”
霍南舟不争辩,他看向应怀川,“应哥怎么看?”
应怀川喝了口水。
卫珩也看着应怀川,“应哥……”
链接里铺天盖地的委屈,但委屈下面藏着一点冷。很熟悉。
七年前,中立区克勒尔星,联邦与帝国例行联合演练。规模不大,为期五天,科目是城市反劫持与人质解救。名义上军事交流,实际是军备摸底。
帝国派了西境战区的指挥官,联邦对等,应怀川带队。卫珩被调去联合观摩组做联络官,应怀川身边换了其他哨兵。当时链接里传来的就是这个。
演练第一天,卫珩擅自脱离观摩组,单人穿过三条封锁街区,十七分钟清掉帝国方两名向导、四名拦截哨兵,指挥链断了。
预计五天的演习,两小时结束。
帝国方指挥官的脸黑了一天。剩下四天,双方被迫临时加了几场不在计划内的对抗,把日程填满。
演练结束后,卫珩跪了两小时,哭到没声。从头到尾不觉得自己有错。
“西岸云栖湾疗养院,有几个精神域相关的研究员。”应怀川神色平静,“陆沉过去咨询反噬可控的链接解除方法。”
霍南舟的薄荷糖咬碎。
“87.15%的匹配度,八年长期链接。”他说,“反噬可控的方法几乎不存在。除非他能找到一个匹配度更高的A级以上向导,在断链接的同时建立新链接稳住精神域,慢慢修复精神图景。但是A+或者S级向导本来就少,还要比87.15%更高的匹——”
应怀川看了眼霍南舟,霍南舟闭嘴,他继续说:“钟行简与陆沉在西岸碰上,公开场合爆发冲突,陆沉断链接,精神域反噬,进医院。钟行简退步。”
程亦鸣举手。
“说。”
“陆沉断链接,真断了?”
“试图。”
霍南舟也举手,“退步是怎么样的退步?”
“陆沉可以留下。”
椅子响了一声,卫珩站起来,“我去收拾东西。”他上楼的时候两级台阶并一步。链接里的委屈没了。
客厅剩下三个人。
程亦鸣安静的想了一会儿,“钟行简什么时候去西岸?是先在东岸待几天,让陆沉有足够时间联系那几个研究员?”
“不必,”应怀川又喝了口水,“钟行简的性格,到了珀拉星不会让陆沉继续逃。”
“可时间不错开,陆沉还没见到研究员就撞上钟行简,”程亦鸣迟疑了一下,“会不会——”
“陆沉见不见研究员不重要。”应怀川放下杯子,“他去了西岸,遇上钟行简,精神域反噬,消息传回来。够了。”
程亦鸣点头。
“应哥,”霍南舟坐直了一点,语气非常礼貌,“那公开场合的冲突,要到什么程度?”
“你们自己发挥。”
“随意发挥?”
“嗯。”
霍南舟的眼睛亮了,“那钟行简退步这场戏,在西岸还是东岸演?”
应怀川没有马上回答。
“我觉得东岸比较好,认识陆沉的人多,消息传的快。”霍南舟往前靠了靠,“陆沉从西岸出院回来,钟行简跟着回来,两个一直没见面。然后某天,两个人在某场宴会上遇见——先是远远地看见,然后钟行简走过去,拉着陆沉在角落里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注意到了。然后钟行简牵着陆沉的手离开宴会,去了他住的酒店。”
“第二天中午,陆沉从酒店出来。衣服不是昨天那套,尺寸稍微大了一点,走路很慢,脖子上有牙印,脸上还带着点没退干净的潮红,但表情很冷。”他连薄荷糖都忘了嚼,“他没回去,而是在海边一个露天咖啡店点了一杯咖啡,但一口都没喝,只是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直到天彻底黑了才走。当天下午,钟行简和江越离开了珀拉星。”
他靠回椅子上,“不用说多说什么,不用做多做什么,东岸那群人自己就能脑补完整。你们觉得怎么样?这个退步如何?”
程亦鸣表情很难评。
应怀川很平静,“你们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