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层以下的第一层,是七层。
七层的灯,是淡蓝色的。
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看一眼就觉得冷。
蓝田第一个走下楼梯。
他的脚踩在七层的地面上,感觉和上面所有楼层都不一样。这里的地面是干的,但踩上去会发出一种很细的沙沙声,像踩在雪上。
“都记住身边的人。”蓝田说,”从现在开始,每下一层,都要互相确认一次名字。”
“怎么确认。”有人问。
“问。”蓝田说,”你叫什么,对方答。答不上来,就停下来,帮他记。”
“那要是连帮忙的人也忘了呢。”温叙问。
蓝田看了他一眼。
“所以每个人要记两个。”他说,“一个忘了,还有另一个。”
温叙立刻转头看沈烬。
“你记住我了吗。”他问。
“嗯。”沈烬说。
“那我也记住你了。”温叙说,“沈烬,二十四岁,话少,手上有疤,笑起来好看。”
沈烬的嘴角动了一下。
“多了。”他说。
“什么多了。”
“年龄。”沈烬说。
“哦,那你到底多大。”
“二十四。”沈烬说。
“那我没说错啊。”
“你说得太多。”沈烬说。
温叙又要反驳,沈烬的手已经摊在他面前。
他闭嘴。
队伍走进七层的走廊。
走廊两边是一排排房间,门都关着,门牌上写着数字。但那些数字是反的,701是107,702是207,以此类推。
“时间倒流。”蓝田低声说,”从门牌开始。”
“什么意思。”江沧海问。
“意思是,”蓝田说,”这一层会让我们以为自己还在过去。门牌反了,是因为我们的记忆也在反。”
“那怎么办。”江沧海问。
“别看门牌。”蓝田说,“看楼梯。楼梯不会骗我们。”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两边的门一模一样。走着走着,队伍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是谁?”
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蓝田转过身。
队伍后面,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双手抱着头,眼神涣散。
“我是谁?”他又问,”我叫什么名字?”
他旁边的人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他喊,“我不认识你!”
“老周,是我啊,我是你队友。”
“队友?”男人愣了一下,“什么队友?我在哪儿?”
“我们在副本里。”他队友说,“倒着走的人,你记得吗?”
“副本?”男人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学一门外语,“什么副本?”
他的眼神越来越空。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老周!”
“别追。”蓝田说。
“可是他……”
“你追上去,你也会忘。”蓝田说,”他已经开始了。”
那个男人越走越远,最后停在一扇门前。他伸出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
“二十八。”蓝田在心里数。
队伍继续前进。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苏念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林昭问。
“我……”苏念皱着眉头,“我刚才,忘了你的名字。”
林昭的脸色变了。
“现在呢。”她问。
“现在想起来了。”苏念说,“林昭。”
“你再想一遍。”林昭说,“我是谁。”
“林昭。”苏念说,“红头发,高马尾,腰里有把赤练。古宅里你把我从墙里拉出来。”
“还有呢。”林昭问。
“还有……”苏念顿了一下,“还有,你是我朋友。”
林昭看着她,眼神软下来。
“记住了。”她说,“下次再忘,我就弹你脑门。”
苏念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勉强。
“林昭。”她说。
“在。”林昭应道。
“如果我忘了,你一定要把我拽回来。”
“嗯。”林昭说,“我拽过你一次,不差第二次。”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楼梯。
可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住户,也不是玩家。
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
“宋医生?”温叙愣了一下。
那人不是宋既明。他比宋既明矮,脸也很模糊,像是一团被揉过的纸。
“我来给你们做检查。”那人说,“看看你们还记得多少。”
“滚开。”江沧海说。
“别急。”那人说,“我是好意。你们这样下去,会忘光的。我可以帮你们保留最重要的记忆。”
“怎么保留。”蓝田问。
“把记忆写下来。”那人说,“写在这本病历上。写下来的记忆,就不会忘。”
“代价呢。”蓝田问。
“写下来,就不再是你的了。”那人说,”你写下来,我帮你记住。但你自己,就永远想不起来了。”
“那不等于没记住。”温叙说。
“不一样。”那人说,”至少,还有人记得你。”
蓝田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你是住户。”他说。
“曾经是玩家。”那人说,“现在住在这里。”
“你写的那些记忆,”蓝田说,“都去哪儿了。”
那人笑了笑,翻开病历本。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每一段都是一个人的记忆。
“都在这里。”他说,“他们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那你记得自己是谁吗。”蓝田问。
那人的笑容僵住了。
“我……”他低头看着病历本,“我叫……”
他说不出来了。
蓝田趁机往前走。他撞开那人的肩膀,走进楼梯间。
“走!”他喊。
所有人跟着他冲进楼梯。
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愤怒。
“你们会后悔的!”他喊,“没有我,你们什么都不会记得!”
没有人回头。
下到六层的时候,少了两个人。
一个是刚才那个“老周”的队友,他追着老周进了那扇门,再也没出来。
另一个是个散队的女人,她停下脚步,对蓝田说“队长,我想写点什么”。蓝田说“写什么”。她说“我写我儿子的名字,我怕忘了”。蓝田说“写了你就真忘了”。她说“可是不写,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七层。
二十六人。
六层的灯,比七层更蓝。
蓝到人的皮肤都泛着青。
这一层没有走廊,只有一个大厅。大厅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子上放着二十九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二十九个人。
是刚才失踪的那些人。
老周坐在最边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旁边是那个追他的队友。再旁边是那个要写儿子名字的女人。
他们都在。
但他们都不动了。
“他们是……”温叙的声音发抖。
“住户。”蓝田说,“新住户。”
那些人的脸,还是他们原来的脸。但眼神空了,像被什么掏空了。
长桌上摆着餐具,碗筷,还有很多菜。
菜是凉的,散发着一股腐臭味。
“这是欢迎宴。”一个声音说。
大厅另一头,走出来一个人。
是沈默。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八层下来了。
“每一批新人到六层,老住户都会办一场欢迎宴。”沈默说,”吃得越多,忘得越快。”
“你下来干什么。”蓝田问。
“看你们。”沈默说,“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然后?”
“然后,”沈默说,“如果你们也留下了,我就有新邻居了。”
蓝田没理他。
他绕过长桌,往大厅另一头的楼梯口走。
可椅子上的人,忽然一起站了起来。
他们挡住路,脸上没有表情,嘴里说着同样的话:
“留下来吃饭。”
“吃了饭,就不想走了。”
“我们等了你们很久。”
“留下来吧。”
队伍被迫停下。
江沧海握紧断岳,刀刃在淡蓝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砍吗。”他问蓝田。
“砍了有用吗。”蓝田问。
“试试。”江沧海说。
他挥刀,砍向最近的那个人。
刀锋划过那个人的身体,像划过一团雾。那个人晃了一下,然后又站直了,身上没有伤口。
“砍不死。”江沧海说。
“因为他们已经不是人了。”蓝田说,“他们是记忆。是我们忘掉的那些人。”
“那怎么办。”温叙问。
蓝田看着那些挡路的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不是挡我们。”他说,“他们是在等我们认出他们。”
“认出谁。”温叙问。
“认出我们自己。”蓝田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老周面前。
“老周。”他说。
那个人没有反应。
“你叫周牧。”蓝田说,“拾贰队队长,过过六个副本,右肩有旧伤。你身边那个人,叫叶南山,是你搭档。”
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周牧。”蓝田又说了一遍,“你还记得吗。”
那个人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周……牧……”
“对。”蓝田说,“你是周牧。你不是住户。你是玩家。”
那个人的眼神,亮了一点。
他身后的其他住户,开始后退。
蓝田明白了。
“叫他们的名字。”他对身后的人说,“叫出他们真正的名字,他们就不会挡路了。”
队伍里有人开始喊。
“老陈!”
“阿丽!”
“小北!”
“王叔!”
每喊出一个名字,挡路的住户就后退一步。他们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像是很努力地在回忆,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最后,只剩下那个女人。
她站在楼梯口,低着头。
“她叫李秀芬。”散队里一个男人走出来,“她儿子叫豆豆,今年七岁。”
女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豆豆……”她重复着。
“对,豆豆。”男人说,“你说过,你要活着出去,给他买变形金刚。”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
“变形金刚……”她说,“我答应过的……”
她侧身,让开了路。
队伍从她身边走过。
蓝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声说:“对不起。”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脚尖,嘴里重复着“豆豆”两个字。
下到五层的时候,二十六人变成了二十三人。
不是因为有人死了。
是因为有三个人,选择自己走回了六层。
他们说“我撑不住了”,“我忘了我妈的样子”,“我想坐下来”。
蓝田没有拦他们。
他知道,有些人,是拦不住的。
五层的空气很闷。
闷到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肺里灌了铅。
蓝田停下脚步,靠着墙,休息了一下。
江沧海走到他身边。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蓝田说。
“你刚才叫出周牧名字的时候,”江沧海说,“你自己有没有忘什么。”
蓝田沉默了一下。
“有。”他说。
“什么。”
“我忘了,”蓝田说,“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怕黑的。”
江沧海看着他。
“你现在怕吗。”他问。
“怕。”蓝田说,“但你在旁边,我就不那么怕了。”
江沧海没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了蓝田的手。
“我会一直在。”他说。
蓝田笑了一下。
“这话你也说得出来。”他说。
“说得出来。”江沧海说,“而且是真的。”
蓝田握紧了他的手。
“江沧海。”他说。
“在。”江沧海应道。
“如果我忘了你,”蓝田说,“你要记得把我叫回来。”
“怎么叫。”
“你就说,”蓝田顿了一下,“你说前半句,我接后半句。”
江沧海看着他,眼睛很亮。
“好。”他说。
“你说一遍。”蓝田说。
“你说前半句,”江沧海说,“我接后半句。”
蓝田点点头。
“记住了。”他说。
另一边,纪舟行靠在墙上,右肩的伤又渗出血来。
宋既明蹲在他面前,重新包扎。
“别动。”宋既明说。
“我没动。”纪舟行说。
“你呼吸重了。”宋既明说,“疼就说。”
“不疼。”纪舟行说。
宋既明抬起头,看着他。
“纪舟行。”他说,“在我面前,你不用装。”
纪舟行垂下眼。
“习惯了。”他说。
“习惯什么。”
“习惯不说疼。”纪舟行说,“说了,也没用。”
宋既明的手停了一下。
“有用。”他说。
“什么用。”
“我知道了,就会轻一点。”宋既明说。
纪舟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宋医生。”他说。
“嗯。”宋既明应了一声。
“你这个人,”纪舟行说,“真的很烦。”
“嗯。”宋既明说,“我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包扎。动作比之前更轻。
纪舟行看着他的头顶,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温叙和沈烬坐在楼梯台阶上。
温叙一直在小声说话,沈烬偶尔应一声。
“我跟你说,我刚才差点忘了林昭的名字。”温叙说,“就那一瞬间,脑子里空白了。后来是她那把赤练的反光把我叫醒的。”
“嗯。”沈烬应了一声。
“你说,我要是忘了你怎么办。”
“我会叫你。”沈烬说。
“怎么叫。”温叙又问。
“伸手。”沈烬说。
“伸手?”
沈烬把手摊开,停在他面前。
“你看见这只手,”沈烬说,“就会闭嘴。你一闭嘴,就想起来我是谁了。”
温叙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也太自信了。”
“嗯。”沈烬点了一下头。
“那我要是连闭嘴都不会了呢。”
“那就打晕。”沈烬说。
“……”温叙摸了摸后脑勺,“你还是闭嘴吧。”
沈烬收回手,看着温叙。
“温叙。”他说。
“嗯?”
“我不会让你忘的。”沈烬说。
温叙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说这个干嘛。”他说。
“让你记住。”沈烬说。
“记住什么。”
“记住有人不想让你忘。”沈烬说。
温叙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沈烬。”他说。
“嗯。”沈烬应道。
“你这话,比刚才那句还不讲道理。”
“嗯。”沈烬说,“但我认了。”
蓝田站起来。
“休息够了。”他说,“继续走。”
二十三人,向五层深处走去。
五层的走廊,比六层短。
短到一眼就能看到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蓝田。
蓝田停下脚步。
“我的照片。”他说。
“什么意思。”江沧海皱起眉。
“意思是,”蓝田说,“这一层的住户,是我。”
门缓缓打开。
门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和蓝田一样的衣
服,戴着一样的眼镜,甚至连推眼镜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蓝田。
“你来了。”他说。
“你是谁。”蓝田问。
“我是你。”那人说,“你是队长,你算过所有人,可你算过自己吗。”
“算过。”蓝田说。
“那你算出来,”那人说,“你会留在这里吗。”
蓝田没有回答。
他感觉到江沧海握紧了刀。
“别砍。”蓝田说。
“为什么。”江沧海问。
“因为,”蓝田说,“他是我。我砍他,就是砍我自己。”
门里的“蓝田”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留下来吧。”他说,”留下来,你就不用算了。你就不用怕黑了。你就不用担心谁死谁活。”
“我不会留下。”蓝田说。
“为什么。”
“因为,”蓝田说,“有人在等我。”
“谁。”
蓝田侧过脸,看了江沧海一眼。
“他。”蓝田说。
门里的“蓝田”笑了。
“你以为他是真的?”他说,“也许他早就忘了你了。也许他只是你想象出来的。”
“那他是不是想象,”蓝田说,“我说了算。”
他伸出手,推开那个“自己”,走进门里。
门后面,是楼梯。
“走吧。”蓝田说。
他没有回头。
江沧海跟在他身后,低声说:“我不是想象的。”
“我知道。”蓝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蓝田说,“想象的人,不会在我耳朵红的时候笑。”
江沧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又耳朵红了。”他说。
“没有。”蓝田说。
“有。”江沧海说,“在蓝光里都能看出来。”
蓝田不搭理他了。
他加快了脚步,往楼梯下走。
五层到四层,只剩最后一段楼梯。
二十三人。
四层,会是什么样,没有人知道。
蓝田只知道,他们必须继续往下走。
走到最后。
走到有人能活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