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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倒着走的人十三

八层以下的第一层,是七层。

七层的灯,是淡蓝色的。

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看一眼就觉得冷。

蓝田第一个走下楼梯。

他的脚踩在七层的地面上,感觉和上面所有楼层都不一样。这里的地面是干的,但踩上去会发出一种很细的沙沙声,像踩在雪上。

“都记住身边的人。”蓝田说,”从现在开始,每下一层,都要互相确认一次名字。”

“怎么确认。”有人问。

“问。”蓝田说,”你叫什么,对方答。答不上来,就停下来,帮他记。”

“那要是连帮忙的人也忘了呢。”温叙问。

蓝田看了他一眼。

“所以每个人要记两个。”他说,“一个忘了,还有另一个。”

温叙立刻转头看沈烬。

“你记住我了吗。”他问。

“嗯。”沈烬说。

“那我也记住你了。”温叙说,“沈烬,二十四岁,话少,手上有疤,笑起来好看。”

沈烬的嘴角动了一下。

“多了。”他说。

“什么多了。”

“年龄。”沈烬说。

“哦,那你到底多大。”

“二十四。”沈烬说。

“那我没说错啊。”

“你说得太多。”沈烬说。

温叙又要反驳,沈烬的手已经摊在他面前。

他闭嘴。

队伍走进七层的走廊。

走廊两边是一排排房间,门都关着,门牌上写着数字。但那些数字是反的,701是107,702是207,以此类推。

“时间倒流。”蓝田低声说,”从门牌开始。”

“什么意思。”江沧海问。

“意思是,”蓝田说,”这一层会让我们以为自己还在过去。门牌反了,是因为我们的记忆也在反。”

“那怎么办。”江沧海问。

“别看门牌。”蓝田说,“看楼梯。楼梯不会骗我们。”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两边的门一模一样。走着走着,队伍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是谁?”

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蓝田转过身。

队伍后面,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双手抱着头,眼神涣散。

“我是谁?”他又问,”我叫什么名字?”

他旁边的人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他喊,“我不认识你!”

“老周,是我啊,我是你队友。”

“队友?”男人愣了一下,“什么队友?我在哪儿?”

“我们在副本里。”他队友说,“倒着走的人,你记得吗?”

“副本?”男人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学一门外语,“什么副本?”

他的眼神越来越空。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老周!”

“别追。”蓝田说。

“可是他……”

“你追上去,你也会忘。”蓝田说,”他已经开始了。”

那个男人越走越远,最后停在一扇门前。他伸出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

“二十八。”蓝田在心里数。

队伍继续前进。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苏念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林昭问。

“我……”苏念皱着眉头,“我刚才,忘了你的名字。”

林昭的脸色变了。

“现在呢。”她问。

“现在想起来了。”苏念说,“林昭。”

“你再想一遍。”林昭说,“我是谁。”

“林昭。”苏念说,“红头发,高马尾,腰里有把赤练。古宅里你把我从墙里拉出来。”

“还有呢。”林昭问。

“还有……”苏念顿了一下,“还有,你是我朋友。”

林昭看着她,眼神软下来。

“记住了。”她说,“下次再忘,我就弹你脑门。”

苏念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勉强。

“林昭。”她说。

“在。”林昭应道。

“如果我忘了,你一定要把我拽回来。”

“嗯。”林昭说,“我拽过你一次,不差第二次。”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楼梯。

可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住户,也不是玩家。

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

“宋医生?”温叙愣了一下。

那人不是宋既明。他比宋既明矮,脸也很模糊,像是一团被揉过的纸。

“我来给你们做检查。”那人说,“看看你们还记得多少。”

“滚开。”江沧海说。

“别急。”那人说,“我是好意。你们这样下去,会忘光的。我可以帮你们保留最重要的记忆。”

“怎么保留。”蓝田问。

“把记忆写下来。”那人说,“写在这本病历上。写下来的记忆,就不会忘。”

“代价呢。”蓝田问。

“写下来,就不再是你的了。”那人说,”你写下来,我帮你记住。但你自己,就永远想不起来了。”

“那不等于没记住。”温叙说。

“不一样。”那人说,”至少,还有人记得你。”

蓝田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你是住户。”他说。

“曾经是玩家。”那人说,“现在住在这里。”

“你写的那些记忆,”蓝田说,“都去哪儿了。”

那人笑了笑,翻开病历本。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每一段都是一个人的记忆。

“都在这里。”他说,“他们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那你记得自己是谁吗。”蓝田问。

那人的笑容僵住了。

“我……”他低头看着病历本,“我叫……”

他说不出来了。

蓝田趁机往前走。他撞开那人的肩膀,走进楼梯间。

“走!”他喊。

所有人跟着他冲进楼梯。

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愤怒。

“你们会后悔的!”他喊,“没有我,你们什么都不会记得!”

没有人回头。

下到六层的时候,少了两个人。

一个是刚才那个“老周”的队友,他追着老周进了那扇门,再也没出来。

另一个是个散队的女人,她停下脚步,对蓝田说“队长,我想写点什么”。蓝田说“写什么”。她说“我写我儿子的名字,我怕忘了”。蓝田说“写了你就真忘了”。她说“可是不写,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七层。

二十六人。

六层的灯,比七层更蓝。

蓝到人的皮肤都泛着青。

这一层没有走廊,只有一个大厅。大厅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子上放着二十九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二十九个人。

是刚才失踪的那些人。

老周坐在最边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旁边是那个追他的队友。再旁边是那个要写儿子名字的女人。

他们都在。

但他们都不动了。

“他们是……”温叙的声音发抖。

“住户。”蓝田说,“新住户。”

那些人的脸,还是他们原来的脸。但眼神空了,像被什么掏空了。

长桌上摆着餐具,碗筷,还有很多菜。

菜是凉的,散发着一股腐臭味。

“这是欢迎宴。”一个声音说。

大厅另一头,走出来一个人。

是沈默。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八层下来了。

“每一批新人到六层,老住户都会办一场欢迎宴。”沈默说,”吃得越多,忘得越快。”

“你下来干什么。”蓝田问。

“看你们。”沈默说,“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然后?”

“然后,”沈默说,“如果你们也留下了,我就有新邻居了。”

蓝田没理他。

他绕过长桌,往大厅另一头的楼梯口走。

可椅子上的人,忽然一起站了起来。

他们挡住路,脸上没有表情,嘴里说着同样的话:

“留下来吃饭。”

“吃了饭,就不想走了。”

“我们等了你们很久。”

“留下来吧。”

队伍被迫停下。

江沧海握紧断岳,刀刃在淡蓝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砍吗。”他问蓝田。

“砍了有用吗。”蓝田问。

“试试。”江沧海说。

他挥刀,砍向最近的那个人。

刀锋划过那个人的身体,像划过一团雾。那个人晃了一下,然后又站直了,身上没有伤口。

“砍不死。”江沧海说。

“因为他们已经不是人了。”蓝田说,“他们是记忆。是我们忘掉的那些人。”

“那怎么办。”温叙问。

蓝田看着那些挡路的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不是挡我们。”他说,“他们是在等我们认出他们。”

“认出谁。”温叙问。

“认出我们自己。”蓝田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老周面前。

“老周。”他说。

那个人没有反应。

“你叫周牧。”蓝田说,“拾贰队队长,过过六个副本,右肩有旧伤。你身边那个人,叫叶南山,是你搭档。”

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周牧。”蓝田又说了一遍,“你还记得吗。”

那个人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周……牧……”

“对。”蓝田说,“你是周牧。你不是住户。你是玩家。”

那个人的眼神,亮了一点。

他身后的其他住户,开始后退。

蓝田明白了。

“叫他们的名字。”他对身后的人说,“叫出他们真正的名字,他们就不会挡路了。”

队伍里有人开始喊。

“老陈!”

“阿丽!”

“小北!”

“王叔!”

每喊出一个名字,挡路的住户就后退一步。他们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像是很努力地在回忆,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最后,只剩下那个女人。

她站在楼梯口,低着头。

“她叫李秀芬。”散队里一个男人走出来,“她儿子叫豆豆,今年七岁。”

女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豆豆……”她重复着。

“对,豆豆。”男人说,“你说过,你要活着出去,给他买变形金刚。”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

“变形金刚……”她说,“我答应过的……”

她侧身,让开了路。

队伍从她身边走过。

蓝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声说:“对不起。”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脚尖,嘴里重复着“豆豆”两个字。

下到五层的时候,二十六人变成了二十三人。

不是因为有人死了。

是因为有三个人,选择自己走回了六层。

他们说“我撑不住了”,“我忘了我妈的样子”,“我想坐下来”。

蓝田没有拦他们。

他知道,有些人,是拦不住的。

五层的空气很闷。

闷到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肺里灌了铅。

蓝田停下脚步,靠着墙,休息了一下。

江沧海走到他身边。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蓝田说。

“你刚才叫出周牧名字的时候,”江沧海说,“你自己有没有忘什么。”

蓝田沉默了一下。

“有。”他说。

“什么。”

“我忘了,”蓝田说,“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怕黑的。”

江沧海看着他。

“你现在怕吗。”他问。

“怕。”蓝田说,“但你在旁边,我就不那么怕了。”

江沧海没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了蓝田的手。

“我会一直在。”他说。

蓝田笑了一下。

“这话你也说得出来。”他说。

“说得出来。”江沧海说,“而且是真的。”

蓝田握紧了他的手。

“江沧海。”他说。

“在。”江沧海应道。

“如果我忘了你,”蓝田说,“你要记得把我叫回来。”

“怎么叫。”

“你就说,”蓝田顿了一下,“你说前半句,我接后半句。”

江沧海看着他,眼睛很亮。

“好。”他说。

“你说一遍。”蓝田说。

“你说前半句,”江沧海说,“我接后半句。”

蓝田点点头。

“记住了。”他说。

另一边,纪舟行靠在墙上,右肩的伤又渗出血来。

宋既明蹲在他面前,重新包扎。

“别动。”宋既明说。

“我没动。”纪舟行说。

“你呼吸重了。”宋既明说,“疼就说。”

“不疼。”纪舟行说。

宋既明抬起头,看着他。

“纪舟行。”他说,“在我面前,你不用装。”

纪舟行垂下眼。

“习惯了。”他说。

“习惯什么。”

“习惯不说疼。”纪舟行说,“说了,也没用。”

宋既明的手停了一下。

“有用。”他说。

“什么用。”

“我知道了,就会轻一点。”宋既明说。

纪舟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宋医生。”他说。

“嗯。”宋既明应了一声。

“你这个人,”纪舟行说,“真的很烦。”

“嗯。”宋既明说,“我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包扎。动作比之前更轻。

纪舟行看着他的头顶,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温叙和沈烬坐在楼梯台阶上。

温叙一直在小声说话,沈烬偶尔应一声。

“我跟你说,我刚才差点忘了林昭的名字。”温叙说,“就那一瞬间,脑子里空白了。后来是她那把赤练的反光把我叫醒的。”

“嗯。”沈烬应了一声。

“你说,我要是忘了你怎么办。”

“我会叫你。”沈烬说。

“怎么叫。”温叙又问。

“伸手。”沈烬说。

“伸手?”

沈烬把手摊开,停在他面前。

“你看见这只手,”沈烬说,“就会闭嘴。你一闭嘴,就想起来我是谁了。”

温叙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也太自信了。”

“嗯。”沈烬点了一下头。

“那我要是连闭嘴都不会了呢。”

“那就打晕。”沈烬说。

“……”温叙摸了摸后脑勺,“你还是闭嘴吧。”

沈烬收回手,看着温叙。

“温叙。”他说。

“嗯?”

“我不会让你忘的。”沈烬说。

温叙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说这个干嘛。”他说。

“让你记住。”沈烬说。

“记住什么。”

“记住有人不想让你忘。”沈烬说。

温叙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沈烬。”他说。

“嗯。”沈烬应道。

“你这话,比刚才那句还不讲道理。”

“嗯。”沈烬说,“但我认了。”

蓝田站起来。

“休息够了。”他说,“继续走。”

二十三人,向五层深处走去。

五层的走廊,比六层短。

短到一眼就能看到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蓝田。

蓝田停下脚步。

“我的照片。”他说。

“什么意思。”江沧海皱起眉。

“意思是,”蓝田说,“这一层的住户,是我。”

门缓缓打开。

门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和蓝田一样的衣

服,戴着一样的眼镜,甚至连推眼镜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蓝田。

“你来了。”他说。

“你是谁。”蓝田问。

“我是你。”那人说,“你是队长,你算过所有人,可你算过自己吗。”

“算过。”蓝田说。

“那你算出来,”那人说,“你会留在这里吗。”

蓝田没有回答。

他感觉到江沧海握紧了刀。

“别砍。”蓝田说。

“为什么。”江沧海问。

“因为,”蓝田说,“他是我。我砍他,就是砍我自己。”

门里的“蓝田”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留下来吧。”他说,”留下来,你就不用算了。你就不用怕黑了。你就不用担心谁死谁活。”

“我不会留下。”蓝田说。

“为什么。”

“因为,”蓝田说,“有人在等我。”

“谁。”

蓝田侧过脸,看了江沧海一眼。

“他。”蓝田说。

门里的“蓝田”笑了。

“你以为他是真的?”他说,“也许他早就忘了你了。也许他只是你想象出来的。”

“那他是不是想象,”蓝田说,“我说了算。”

他伸出手,推开那个“自己”,走进门里。

门后面,是楼梯。

“走吧。”蓝田说。

他没有回头。

江沧海跟在他身后,低声说:“我不是想象的。”

“我知道。”蓝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蓝田说,“想象的人,不会在我耳朵红的时候笑。”

江沧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又耳朵红了。”他说。

“没有。”蓝田说。

“有。”江沧海说,“在蓝光里都能看出来。”

蓝田不搭理他了。

他加快了脚步,往楼梯下走。

五层到四层,只剩最后一段楼梯。

二十三人。

四层,会是什么样,没有人知道。

蓝田只知道,他们必须继续往下走。

走到最后。

走到有人能活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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