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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倒着走的人十

第十七层是温的。

不是第十八层那种发霉的冷,是另外一种温。像走进一间有人刚离开的屋子,炉子还热着,空气里留着一点说不清的暖意,叫人很想坐下来。

蓝田一脚踩进第十七层,停住了。

“不对。”他说。

江沧海也感觉到了。“这层在哄人。”

水是温的,漫过脚踝,往上还涨了一点,到小腿肚子。走廊比上面宽,两面的房间门大开着,门里透出橘黄的、像烛火一样的光。每一扇门里,都像有人在。

沈烬走在最后,掌心的火还亮着,但在这一层的暖光里,显得多余了。

“它们开始用暖的了。”沈烬说,“冷的那一套,你们没接,它们就换热的。”

蓝田的残片在指尖转了一圈。“成对的是哪一对。”

沈烬没回答。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前方走廊拐弯的地方。

拐过去,是一对。

一男一女,手拉着手,站在走廊正中间。他们穿得很旧,男人一件灰扑扑的褂子,女人一条蓝布裙子,脚上都是布鞋,鞋面湿透了。他们的脸很模糊,像被水浸过的照片,五官化开,只剩两个温柔的轮廓。

他们看见这队人,同时笑了。

“你们来啦。”女人说,声音是暖的,“外面冷吧,进来坐坐。”

男人补充:“就住一晚。住一晚就好。”

蓝田扫了一眼,数了数。三十五个人,队形没乱。他压低声音:“别理。绕过去。”

队伍往前挪。那对住户不退,也不拦,就那么手拉着手站在中间,笑着看每个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经过的时候,女人会偏过头,对着离她最近的人,轻声说一句:“你累了吧,住一晚。”

大多数人低着头过去了。

温叙低着头,数自己的鞋尖。他听见那句“你累了吧”,耳朵动了动,差点抬头,被苏念在背后轻轻戳了一下腰,又赶紧把头埋下去。

走到拐弯处,意外发生了。

队伍后面,一个瘦高的男人,不知怎么,脚步慢了半拍,落到了沈烬旁边。那对住户里,女人忽然转向他,脸的轮廓,一点点,变成了他母亲的模样。

“儿子。”她说,“妈等你吃饭呢。”

那男人的脚,钉在了地上。

沈烬没说话。他掌心那簇火,往男人的脚边一送,橘红的光扫过男人的鞋面。男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回神,抬头看见沈烬,嘴唇抖了抖。

“走。”沈烬说。

男人踉跄着追上了队伍。

蓝田在前面,把这一幕收在眼底。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残片捏紧了些。

“沈烬。”蓝田说,“你那火,能烧住户?”

“烧不了。”沈烬说,“但能照。住户怕光,光一近,它们脸上的那张皮就挂不住。”

“记下了。”

他们往下走了一层。

第十六层,水到了小腿肚,暖意比上面更稠,像有人在这一层煮着什么,甜香一阵一阵地涌过来。走廊比第十七层窄,两面的房间门关着,但门缝里漏出光,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门后举着蜡烛走来走去。

沈烬忽然停了。

他掌心的火,往前一送,橘红的光扫过走廊前半段。

“它们学你们了。”他说。

蓝田眯眼。“什么意思。”

沈烬没解释。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走廊中段,一个正朝他们走来的身影。

那个人,穿着和温叙一模一样的衣服,黄毛,圆眼,左脸一个酒窝。他笑着,冲队伍这边挥手:“苏念!林昭!你们走得好慢啊!”

苏念的脚步,停了。

林昭的短匕,无声地滑进掌心。

那张脸,每一个细节都对。连酒窝陷下去的深度,都和温叙本人分毫不差。但沈烬掌心的火扫过去的时候,那张脸的轮廓,像水面上的倒影,晃了一下。

“假的。”沈烬说,“真的人,站你后面第三个位子。”

温叙从苏念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看那个“自己”,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它学我?”温叙说,“我有什么好学的。”

“话多。”沈烬说,“你整个人,最好学。它只要站那儿说两句,就有人信。”

那假温叙的笑,僵了一下。它盯着沈烬掌心的火,脸上的皮像被烫到,一点点地,化开,露出底下那张模糊的、温柔的住户的脸。

“你们不理我呀。”它说,声音还是温叙的,但尾音走了调,像磁带被绞了。

然后它转身,走进了一扇门,门缝里的光,灭了。

蓝田在心里,把这一层的危险,记进残片。

“从这儿往下,”他说,“看到的队友,不一定是队友。认人,认声音,不认脸。”

“怎么认。”温叙问。

“我喊你,你应一声。”蓝田说,“我喊别人,你别应。”

温叙“哦”了一声,又想说什么,被苏念在背后轻轻戳了一下腰,闭嘴了。

沈烬收回火,继续走。他经过温叙身边的时候,很淡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连被学,都学得很委屈。

沈烬的嘴角,又动了那么一下。

他们又往下走了两层。

第十五层,水到了膝盖。这一层的暖意更重,门里的光更亮,像每家每户都在过年。走廊里开始有饭菜的香味,实实在在的,红烧肉的甜酱味,米饭的清香,混着一点酒气。

温叙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队伍里,很清楚。

“……我不是故意的。”温叙小声说。

苏念在前面,肩膀抖了一下,是憋笑。

林昭走在另一侧,看见苏念抖,自己也忍不住,左边嘴角抬起来,又强行压下去,最后变成一声很轻的鼻音。

就在这时,第十五层拐角,又一对住户转出来。

这一对,是一老一小。老人牵着孩子的手,孩子举着一盏小灯笼,灯笼的光是暖黄的,照得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慈祥。

孩子看见温叙,灯笼往他那边偏了偏。

“哥哥。”孩子说,“你饿不饿呀。我爷爷做了糕,可甜了。”

温叙的脚,停了。

他的胃是空的,从进副本那天起就没正经吃过东西。那股糕的甜香,真真切切地往鼻子里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个“好”字,已经拱到舌尖。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掌心朝上,摊开,停在离他下巴一拳的地方。

手很大,指节粗,虎口和指腹全是茧,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浅的白印。掌心里那一小簇橘红的火,温温地,照着温叙的下巴。

温叙低头,看见这只手。

他那个“好”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见手的主人。

沈烬站在他旁边,垂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摊在那里。

温叙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不是被吓的,是被那只手安住的。那只手不凶,不拦,就那么摊着,像在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先别。

温叙把那个字咽回去,很乖地,闭上了嘴。

沈烬的手,收了回去。

他垂着眼,往温叙脸上扫了一眼。

这人不高。沈烬一米八六,站在温叙旁边,等于高了一头还多。温叙的头顶,刚好到他锁骨下面一点,像个没长开的孩子。黄毛炸着,被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前额,圆眼因为憋话瞪得溜圆,左脸那个酒窝陷得很深,盛着一点没来得及收住的、傻乎乎的笑意。

身上那件外套,和队伍里其他人一样,是进副本前发的,但他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领口敞着,袖口撸到手肘,像随时准备跑。

是随时准备跑。沈烬在第一层楼梯口就注意到了,这人跑起来,重心很稳,是练过的,不是逃,是引。

话多,胆小,跑得快,容易被骗,但骗了一次就学乖。沈烬在心里,给这个人,画了一张很短的图。

“有点意思。”他想。

只是想了那么一下。

沈烬的嘴角,又很淡地动了一下。

温叙没看见。他正盯着沈烬收回去的手,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热。那只手摊开的时候,掌心的火是温的,可收回去的时候,指尖是凉的。沈烬用那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温叙说不清自己怎么知道,但他就是知道。

“谢谢。”温叙很小声地说。

沈烬没应。他转身,掌心的火往队伍尾端一送,继续走。

但温叙看见,沈烬走之前,很轻地,点了下头。

就一下。

前面,蓝田忽然伸手,往后一抓。

他抓住了江沧海的手腕。

江沧海正盯着走廊右边一扇门,那门里,站着一个穿黑框眼镜、额角有旧疤的”人”,正对他温和地笑:“江沧海,你累了吧,我在这儿,你不用走了。”

江沧海的脚,已经往那扇门偏了半步。

蓝田的手腕一扣,把他拽回来。力道不大,但很准,刚好让他从那扇门前面错开。

“你看的是我。”蓝田说,声音很低,“不是它。”

江沧海眨了下眼,回过神。他低头,看见蓝田还扣着他手腕,指腹贴着他的脉搏,一下一下的,跳得很快。

“你心跳快了。”江沧海说。

“你差点进去了。”蓝田说。

“我没进。”

“差点。”

江沧海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一挑,很轻的,带着点得逞的意味。

“你急了。”他说。

蓝田的耳朵,又红了。他松开江沧海的手腕,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像拍掉什么不存在的灰。

“走路。”他说。

“哦。”江沧海把被拍过的手背,悄悄攥进掌心。

宋既明在队伍另一侧,看见这一幕,转头看纪舟行。

纪舟行正低头看自己的肩,纱布是宋既明刚缠的,缠得很紧。他感觉到宋既明的目光,抬眼,和宋既明对上。

宋既明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纪舟行的肩,意思很明显:别碰水。

纪舟行“嗯”了一声,把离水面近的那边肩膀,往后撤了撤。

“你跟着我干嘛。”他低声说。

宋既明拎着箱子,和他并肩走,闻言偏头看他:“怕你又裂了。我缝了三针,再裂,我懒得缝第四针。”

纪舟行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

宋既明笑了笑,眼尾那道浅纹露出来。他没再逗,只是把步子放慢半拍,刚好和纪舟行并成一排,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温叙在队伍中间,把这所有的一切,用余光扫了个遍。

他捅了捅苏念的胳膊,用气声说:“蓝哥刚才,扣手腕。”

苏念“嗯”了一声。

“纪哥肩膀,宋医生一直看着。从头看到尾。”

苏念又“嗯”了一声。

“蓝哥耳朵,红了三次了。”

“数得倒清楚。”

“还有那个沈烬,”温叙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他刚才,伸手,就那么一摊,我就闭嘴了。我他M的居然闭嘴了。我平时,谁管得住我啊。”

苏念终于忍不住,肩膀又抖了一下。

林昭在另一边,听见了,左边嘴角抬起来,和苏念隔空对了一下眼神。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写的是同一句话:

这支队,没一个正常的。

第十五层走完的时候,队伍里少了一个人。

是刚才在第十七层被沈烬从“母亲”面前拉回来的那个瘦高男人。他在第十四层的楼梯口停住,脚踩在那层的水里,水面上倒映着一扇门,门里是他母亲的脸,正笑着喊他“儿子,饭凉了”。

他说了一句“我娘还在上面等我”。

声音很轻,像梦话。

然后他转身,逆着人流,往回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被人牵着,往那片暖黄的光里走。队伍里有人想拉他,被蓝田抬手拦住了。

“拉不回来的。”蓝田说,“他娘,早就死了。他刚才看见的,是住户。”

“那也不能就这么让他……”说话的是个生面孔,不认识蓝田。

沈烬掌心的火,往那男人背影那边送了一寸。

橘红的光,照见男人的脚,已经踩进了第十四层那扇门的水影里。他的背影,一点点,矮下去,像被那扇门,一点一点地,吞了进去。

没留住。

男人的身影,融进第十四层那片暖黄的光里,再没出来。门里的“母亲”,笑了一声,很满足的,像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

走廊里的暖意,浓了一瞬。

蓝田没有停。他数了数身后的人头,在心里,把那个数字,减了一。

三十四。

中期,才刚刚开始。从第十九层到第八层,还有十一层。每一层,都会有人,像那个瘦高男人一样,被某个声音叫走。

沈烬掌心的火,在潮湿的黑暗里,亮着。

他走在最后,替所有人,照着来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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