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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倒着走的人七

温叙醒过来第一件事,是说话。

他眼睛还没睁开,嘴先动了。

“哎哎哎哎哎。”

他喊了五个“哎”,喊完才敢睁眼。

睁开以后,他躺在那儿没动,先把手脚都活动了一遍。

手是好的,脚是好的,脑袋还在。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左脸那个酒窝,确定是自己的脸。

然后他坐起来,开始说话。

“蓝哥。沧海哥。纪哥。苏念。林昭姐。宋医生。”

他把六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第六个的时候卡壳了,想了两秒才想起宋既明叫什么。

“宋既明。对,宋既明。”

念完,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行。”他说,“都在。就差我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不想安静。

温叙这辈子最怕安静。

他小时候一个人待在家里,晚上停电,他就坐在沙发上唱歌,唱到嗓子哑了才敢睡。后来进了归墟,他发现这毛病更严重了。副本里安静下来的时候,就是有东西要来的时候。

所以他说话。

他说话不是为了跟谁说。他说话是为了听。

只要还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他就知道自己的耳朵还在工作,就说明还没有东西绕到他背后。

温叙抬起手腕。

【当前位置:21层。】

“二十一层。”他念出声,“二十一层,二十一层,好,二十一层。”

他往楼梯口走。

“往下走,往下走。蓝哥说了往下走。走到一层就出去了。一层,多好,一层最好。”

他一边说一边走,脚步很快。

楼道里的灯很暗,他走得却一点都不慢。他这双腿是队里最快的,副本里跑腿、引怪、当风筝,全是他的活。

“蓝哥肯定在算。”他说,“蓝哥这会儿肯定已经算出来了。他说不定已经在下面等我了。”

“江哥肯定在骂人。他肯定在骂‘这小子又跑哪去了’。”

“纪哥不说话。纪哥不说话但他肯定在找我。”

“苏念能听见。苏念耳朵那么好,她肯定能听见我在说话。”

“林昭姐。林昭姐肯定已经到了。她那么凶,谁敢拦她。”

“宋医生。宋医生肯定在给人包扎。”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想到一件事。

他们七个人,是被打散的。

手环上写的清清楚楚:第一阶段,单人,团队绑定失效。

也就是说,现在这栋楼里,没有人在等他,没有人在找他,没有人能听见他说话。

温叙站在楼梯口,站在那片昏黄的光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说得快了很多,像是要把刚才停下的那几秒补回来。

“没事没事没事,那就自己走,自己走也一样,我跑得快,我肯定第一个到,到时候他们一看,哟,温叙已经到了,多好。”

他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难听。

他迈步,往楼下走。

二十层他是跑过去的。

那一层他没停。他跑过楼道的时候,听见左边一间屋子里有“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砸什么东西。

他跑得太快,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他现在是队里跑得最快的,可他一点都不想当最快的那个。

最快的意思是,你第一个到,然后你得一个人等着。

温叙跑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往下冲。

“十九层,十九层,还差两层,两层,很快。”

他一边冲一边在口袋里摸。

摸出来三张符。

疾风符。淡黄色的纸符,边角有点卷。每日三次,撕一张,十秒之内速度暴涨,脚步无声,不留气味。

代价是时效结束以后,双腿脱力半刻钟。

温叙把三张符捏在手里,没撕。

“留着。”他跟自己说,“留着,现在用太浪费。”

他继续往下跑。

他是在十九层和二十层之间的那段楼梯上,看见那扇门的。

那扇门不在楼道里。

它就立在楼梯的中间,立在那段回旋楼梯的正中央,一扇孤零零的、深褐色的木门,门框直接嵌在楼梯的栏杆上,前后都是台阶。

门是半开着的。

门缝里透出光。

不是那种惨白的、晃眼的日光灯。是很暖的、橙黄色的光,像傍晚的时候,家里的灯。

温叙停住了。

他站在离那扇门五步远的地方,扶着栏杆,喘气。

“这不对。”他说。

他这辈子胆子小,可他不傻。蓝田教过他一条:楼梯是用来走的,不是用来站人的。楼梯上长出来的东西,都是别人放在那儿的。

“不看。”温叙说,“我不看,我往下走,我这就往下走。”

他抬脚。

脚抬起来了,落不下去。

因为门缝里有人说话。

“温叙。”

就两个字。

温叙的脚停在半空。

“温叙。”又一声。

又一声。

是蓝田的声音。

温叙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慢慢涌出来的,是“唰”地一下,直接掉下来的。

他站在那儿,扶着栏杆,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肩膀一抖一抖。

“蓝哥。”他说。

“温叙。”门里的人又说,“你快点。”

“我……”

“就等你了。”

温叙把手从栏杆上松开。

他往前走了两步。

“来了。”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来了,蓝哥,我来了。”

他走到门前,抬起手,推住了那扇门。

门的另一边,是暖的。

他能感觉到那股暖从门缝里往外渗,渗到他的手心里。

屋子里的光落在他脸上。

温叙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是一条路。

很长,很直,望不到头。路是灰的,两边什么都没有,没有墙,没有树,没有房子。就是一条路,一直往前。

路上有人在走。

走的是六个人。

一个走在最前面,很高,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一个走在最后面,落后半步,黑色短发,手里拎着一把刀。

一个走在左边,寸头,后腰插着刀。

一个走在右边,很矮很矮,背一个很大的登山包。

一个走在中间,长头发,低马尾。

还有一个走在最边上,红色的高马尾,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六个人。

六个人背对着温叙,正在往前走。

他们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蓝哥。”温叙喊。

最前面那个人没有回头。

“蓝哥!”

还是没有。

温叙拔腿就追。

他跑起来了。

他是队里跑得最快的,他这辈子没在跑这件事上输过。他撒开腿,两步就冲出了那扇门,冲到了那条路上。

他跑。

那条路是平的,路上什么都没有,他跑得很快。

可前面那六个人,一点都没有变近。

温叙跑了一百步,他们还在那么远。

他跑了两百步,他们的背影还是那么远。

他跑得越快,喘得越凶,他们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蓝哥!江哥!纪哥!”

没有一个人回头。

“苏念!林昭姐!宋医生!”

还是没人回头。

温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腿开始发软。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跟不上,就是被丢在后面。他从小就跑得快,因为他一直怕自己慢一步,前面的人就不等他了。

他拼命跑。

他跑得鞋子都掉了。

他跑到肺里像灌了辣椒水,跑到眼前发黑。

那六个人,还是那么远。

然后他听见了。

从他身后,很近的地方,有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平,带着一点他熟悉的、慢条斯理的调子。

“温叙。”门里的人喊他。

他停下了。

他站在那条灰色的路上,喘得像一条搁浅的鱼。

他慢慢回过头。

他看见那扇门。

那扇门就在他身后,离他只有三步远。

可他刚才跑了至少三百步。

他跑了三百步,那扇门还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温叙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门里透出暖黄的光。

光的正中间,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坐在一张桌子前面,正在削什么东西。

咔,咔,咔。刀刃贴着什么在走。

温叙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退出门外,站在楼梯上。

他扶着栏杆,弯下腰,吐了。

吐完,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嘴,直起身子。

那扇门还开着。

门里那个人没有回头,还在削东西。

咔,咔,咔。

温叙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张开了嘴。

他要说的那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那个字太好说了。

有人问你要不要留下来,你说那个字,你就不用再跑了。你不用跑,也不用追,你只要坐下来,就有人陪着你。

温叙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这个。

他不用当最快的那个。

他只要坐下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

“嗷。”

就在这时,从楼梯的下面,传上来一声喊。

那声喊很闷,隔着两层楼板,听不太清。

可温叙听清了。

那一声是:

那一句是两个字:“温叙。”

温叙整个人抖了一下。

那是纪舟行的声音。

温叙的嘴巴还张着。

那个字,卡在他的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站在那儿,张着嘴,眼泪挂在脸上,一动不动。

楼梯下面又静了。

过了大概三秒。

温叙猛地闭上嘴。

他伸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疾风符,两张,三张。

他一把全撕了。

三张符同时撕开。

那股力量是从脚底板窜上来的,一下子顶到天灵盖。温叙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了,它们只是两个在动的影子。

他转过身,往下冲。

他没有回头看那扇门。

他也不敢回头。

他冲下楼梯,一层,又一层。风在他耳朵边上刮,刮得他什么都听不见。

十秒。

只有十秒。

十秒之内,他冲下了一整层楼。

然后力量断了。

温叙的两条腿,在同一瞬间,软了。

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从最后几级台阶上滚了下去,摔在平台上,滚了两圈,撞在墙上。

疼。

他躺在地上,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脱力。半刻钟。

温叙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喘。

他躺了很久,才慢慢能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手,往自己的嘴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很响。

很响。

扇完,他又扇了一巴掌。

“啪。”第二下更重。

扇到第三巴掌的时候,他停住了,因为他的手抖得抬不起来了。

温叙躺在楼梯间的地上,捂着脸,哭了。

他哭得很大声,哭得整个人蜷成一只虾。

“我不说了。”他一边哭一边说,“我不说了,我一句话都不说了。”

他哭了大概一刻钟。

哭完,他用袖子把脸擦干净,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还是软的,可他能走了。

温叙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挪到平台的时候,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平台的墙上,钉着一块牌子。

不是门牌。

是那种楼层指示牌,绿底白字,写着:

【19F】

温叙扶着墙,看着那块牌子。

然后他的手环,震了一下。

界面在他手腕上弹开,淡蓝的光落在他脸上。

【第一阶段:单人。】

【当前存活人数:67人。】

【已到达汇合层:1人。】

【检测到:汇合层。请在此层等待其他玩家。】

温叙盯着那几行字。

看了三遍。

然后他蹲了下来。

他蹲在那块牌子底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他一个人,蹲在十九层的楼梯平台上,等着。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他不知道有几个人能到。

他只知道,他到了。

他蹲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他才换了个姿势,坐在地上。

坐了一会儿,他觉得太安静了。

安静得他心里发毛。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想起来刚才那一巴掌。

“我不说了。”他说。

说完这句,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算了。”他说,“我就说一点点。”

于是他又开始说话了。

他说的是他今天看到的所有东西。二十一层那个楼道,二十层那一阵砸东西的声音,那扇长在楼梯中间的门,那条灰色的路,那六个背影。

他一句一句地说,说得很快,说得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说到最后,他说:

“你们快点。”

“我一个人在这儿等着呢。”

“我怕。”

说完这句,他就不说了。

他抱着膝盖,坐在十九层的楼梯平台上,坐在那一片昏黄的光里。

他等。

他等到手环上第一个数字,从67,变成61。

又从61,变成57。

每变一次,他就抖一下。

每变一次,就意味着有人死在了某一层。

整个楼里,到这儿的只有他一个。

数字跳到55的时候,温叙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数字跳到51的时候,他开始唱歌。

他唱的是他小时候停电的时候唱的那首歌,调子跑得没边儿,词也记不全,他就那么哼着,哼了一遍又一遍。

哼到第七遍的时候,楼梯上面,传来了脚步声。

温叙猛地抬起头。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从上面下来。

温叙扶着墙站了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可他站直了。

他抬起头,往楼梯上面看。

黑暗里,先出现的是一只鞋。

然后是一截裤腿。

然后,是一把刀。

一把黑色的、没有鞘的长刀,刀身有细密的裂纹。

温叙的眼泪,又下来了。

“江哥。”他说。

那人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在他面前。

江沧海看着他,看着他哭花的脸,看着他手里捏着的三张撕碎的符纸。

他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温叙的后脑勺上,很重地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温叙的脑袋,往自己身上一按。

温叙的脸撞在江沧海的肩膀上。

他就那么趴着,哭。

江沧海站在那儿,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握着刀。

他抬起头,往楼梯上面看了一眼。

上面还是黑的。

还有人在上面。

江沧海底手在温叙的后脑勺上,又按了一下。

“别出声。”他说。

温叙把嘴捂住了。

他趴在江沧海肩膀上,一声不吭,肩膀一抖一抖。

江沧海站在楼梯口,握着刀,抬头往上看。

上面很黑。

黑里什么都没有。

可江沧海知道上面有人。

江沧海底手在刀柄上收紧了。

他没有上去。

他也没有退。

他就站在十九层的楼梯口,站在温叙前面,等着。

温叙在他肩膀后面,闷闷地开口,声音很小:

“江哥。”

“嗯。”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江沧海底眼睛还盯着上面那片黑。

“往下走。”他说。

“一直往下走。”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声音很低很低:

“他说过。”

温叙没有再问。

他知道“他”是谁。

整支队伍里,只有一个人说的话,江沧海会一个字不差地照着做。

十九层的平台上,两个人都不说话。

上面那片黑里,脚步声停了。

停了大概十息。

然后它又开始走。

这一次,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温叙趴在江沧海肩膀上,闭着眼。

他在心里数数。

数到第二十七的时候,楼梯上面,传来了第二个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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