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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倒着走的人五

苏念是被一句话吵醒的。

那句话很长,从远处传过来,穿过一堵墙,又穿过一堵墙,最后钻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碎了。

可她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问题是,她听不懂。

她睁开眼。

楼道。褐色的门,铜的门牌,蒙灰的灯。水磨石的地面,凉的。

苏念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耳朵。

耳朵是好的。

第二件事是听。

楼道里很吵。

有人在说话,在很多地方,很多层,很多间屋子里,同时说话。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拖着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走,有人在敲门,有人把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应该是很响的。

可它们不响。

它们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上来的。

而且,全都是反的。

苏念皱起眉。

她听见一句:“啊……呀……姐……小……”

四个字,从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开始,往前倒着出来的。

“小……姐……呀……啊。”

小姐,呀,啊。

那是“啊,呀,姐姐小”倒过来念出来的。

不对。

苏念闭上眼,把那句声音在脑子里翻了个个儿。

正过来应该是:小,姐,呀,啊。

“小……姐……”

她猛地睁开眼。

那句话正过来是:

“小姐,救我。”

苏念站了起来。

她这辈子听力比别人好。小时候她以为是天赋,后来在归墟里她才知道,那不是天赋,那是她唯一能用的东西。

她听得出一个人的心跳有没有乱,听得出一扇门后面有几个人,听得出一把刀是从哪个方向刺过来的。

现在她听见的每一句话,都是倒着的。

苏念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楼道中间。

她张开嘴,想喊一声。

她喊的是:“有人吗。”

可她耳朵里听到的,从自己喉咙里出来的,是:

“吗……有……人……”

先出来的是“吗”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有人在拉一根线。然后“有”字从后面追上来,最后是“人”。

苏念把手捂住了嘴。

她又试了一次。

“林昭。”

这一次的回声传回来,是两个倒着的字:

“昭……林……”

苏念放下手。

她站在楼道正中间,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

心跳是正常的。

咚,咚,咚。

没有倒。

她松了半口气。

然后她发现,连自己的呼吸也是倒的。

吸进去,呼出来。可她听到的顺序是:先听见气出去的声音,再听见气进来的声音。

苏念闭上眼睛。

她没有慌。她这辈子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不能慌。慌了就听不见了,听不见就活不了。

她在脑子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这一层,时间没有倒,东西没有倒,人也没有倒。

倒的是声音。

声音先出尾巴,再出头。

那么,声音的“头”,也就是最先发出的那一下,是最后才被听见的。

也就是说,她听到的最后一个音,才是这句话的开始。

苏念睁开眼。

她可以做一件事。

她可以把所有声音,在脑子里倒着听。

可那太慢了。一句话她要在心里翻一遍,翻完,那句话早就过去了。在副本里,慢一步就是死。

她还有另一个办法。

苏念抬起手,两只手掌贴在耳朵上,往里一按。

不是捂紧。

是关掉。

静听。

回声的第三个效果。

进入静听状态以后,可以捕捉方圆二十丈内的一切声响。极细微的机关咬合声,脚步声,衣物摩擦声。

代价是:进入静听状态时,持有者暂时失去视觉。

状态结束后,头痛半个时辰。

苏念闭上了眼睛。

世界黑了。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从四面八方来的,是从正中间来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把一台老式的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

那个声音是:

“潇潇,你站在这儿别动。”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点笑。

然后是一个小孩的声音:

“好。”

然后:

“妈妈去交个费,一下下就回来。”

“嗯。”

“别走开哦。”

“不走。”

脚步声。高跟鞋,走远了。

苏念站在黑暗里,听完了这一整段。

每一个字都是正的。

她的眼睛看不见,可她“看”到了那一段画面:一个医院大厅,一个女人蹲下来,跟一个小孩说话,然后站起来走开,高跟鞋的声音一路远去。

静听听到的不是现在的声音。

静听听到的是这个地方记得的声音。

苏念在黑暗里,往那个方向走。

她走得很快。她看不见,可她听得见自己每一步落在水磨石上的声音,听得见墙的位置,听得见门的位置。

她数着门。

第一扇,第二扇,第三扇。

第四扇门后面,有呼吸声。

很轻,很慢,像睡着了的人。

可它每隔大概二十息,就会重复一次。

苏念停在门口。

她把手放在门板上。

木头是凉的。

她闭上眼(虽然已经闭上了),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门后面。

门后的声音,被静听放大了。

她听见了:(开门声)

“囡囡。”(脚步声,走进去)

“囡囡,妈妈回来了。”(翻东西的声音)

“囡囡?”(脚步声,加快)

“囡囡。”她又喊了一声。(衣柜门被拉开)

“囡囡。”嗓子已经哑了。(哭声)

“你出来,妈妈不骂你。”(哭声,更大了)

“囡囡……”(关门声)

然后是一段空白。

然后,从头开始:

(门又被推开的声音)

“囡囡。”从头再来一遍。

苏念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她明白了。

第四扇门后面,是一个母亲。

那个母亲被困在她女儿走丢的那一天。

她从外面回来,推开门,女儿不见了。她找了衣柜,找了床底,找了每一个角落。她哭,她喊,她出来。

然后门关上。

然后门又开。

她又推门进去,又喊,又哭,又出来。

永远。

苏念把手从门上拿下来。

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她这辈子最怕一件事。

不是死。

是被丢下。

她小时候被丢过。她妈说去交个费,一下下就回来。她在医院大厅站着,从白天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第二天早上。她妈没有回来。

后来她进了归墟,进了白塔医院,她在那儿捡到了小禾。

那个孩子也是被丢下的。

苏念抱着小禾从白塔医院走出来的时候,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再也不让任何人站在那儿等。

现在她站在一扇门外面,门后面是一个永远在找女儿的母亲。

苏念咬住了嘴唇。

她还有一件事能做。

回声的第一个效果:持有者可将自己听到的声音,原样“回放”给指定同伴。

它可以把声音还给别人。

苏念闭上眼睛,把手掌贴在门上。

她开始找。

她往回找。

静听能捕捉二十丈内的一切声响。可她要找的不是现在的声音,她要找的是很久以前的声音。

她在那些倒着的声音里,一层一层地往下挖。

她听见了很多东西。

她听见一个男人在打电话,说的是倒着的。

她听见有人在拖椅子,那个声音是倒着的,先在地板上划出长长的一声,然后才是椅子落地的闷响。

她听见有人在哭。那个哭声也是倒的,先是大口大口的喘气,然后才是呜咽,最后才是第一声抽泣。

她一直往下挖。

挖到很深的地方,她听见了。

“妈妈,我在这儿。”

一个小孩的声音。

很闷。

很闷的意思是,那个声音是被什么东西挡住的。

苏念愣了一下。

她再听。

“妈妈,我在这儿。”又一遍。

“我怕黑。”

“妈妈。”

声音是从下面传上来的。

从地板下面。

苏念的呼吸停了。

那个孩子,从一开始就在那间屋子里。

她就在门后面。

她一直都在。

她妈推门进来,喊她,找她,哭,走出去,门关上。

门又开了。

而那个孩子,一直在地板下面,一直在说:

“妈妈,我在这儿。”还是那句,一字不差。

苏念的手在门板上抖了起来。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抖。

她这辈子听过很多声音。她听过人死前最后一口气怎么从喉咙里漏出来,听过刀扎进肉里的那一下闷响,听过古宅里那个女人等了三十七年的脚步声。

她没有听过这个。

一个孩子在地板下面,一遍一遍地说“妈妈我在这儿”,说了不知道多少年。

而她的妈妈在地板上面,一遍一遍地推门进来,喊她的名字。

母女两个,隔着一地板,喊了不知道多少年。

谁也听不见谁。

苏念做了一个决定。

她抬起手,把两只手掌都贴在门板上。

然后她发动了回声。

回声发动的时候,她感觉有一股暖的东西,从她的掌心流出去,流进门板,流进那间屋子。

她没有把那个孩子的声音,回放给“同伴”。

她把它回放给了那间屋子里的所有人。

屋里的声音,停了。(门被推开了。)

“囡囡。”(还是那个脚步,往里走。)

“囡囡,妈妈回来了。”一字不差。(翻东西的声音,还是那几下。)

“囡囡?”同样的语调。(脚步声又急了起来。)

“囡囡。”她喊。(衣柜门又被拉开。)

“囡囡。”这一声已经喊哑了。

然后,从地板下面,传上来一个声音。

那不是被回放的声音。

那是真的声音。

真的、从下面传上来的、一个孩子怯生生的声音:

“妈妈,我在这儿。”这一次是真的。

屋里的脚步声,停了。

死一样的安静。

大概过了五息。

然后苏念听见了那个母亲的声音。

那个声音是哆嗦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囡囡?”那个字是抖的。

“妈妈,我怕黑。”

“妈妈来了。”(很响的、膝盖撞在地上的声音)

(指甲抠地板的声音)

“妈妈来了,妈妈来了,妈妈来了。”

苏念站在门外。

她的眼睛一直闭着,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听见了那个母亲把地板抠开的声音。

指甲抠在木头缝里,一根一根地抠,抠到指甲翻起来,抠到血渗进木头里。

抠了很久。

然后,地板被掀开了。

然后是一个孩子被抱起来的声音。

然后是两个人的哭声。

叠在一起。

苏念退出静听状态。

她睁开眼睛。

楼道里的灯晃了一下。

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那扇门。

第四扇门。

门是关着的。

门缝底下没有光。

苏念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然后她抬起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屋子里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衣柜,没有桌子。地上有一个洞,洞里也是空的。

没有人。

没有母亲,没有孩子。

什么都没有。

苏念站在门口,往里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地上有一小片湿。

不是水。

已经干了,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苏念退出去,把门带上。

她刚关上门,头痛就来了。

静听的代价。

那种痛是从后脑勺开始的,一根一根地往上抽,抽到头顶,然后整个脑袋都开始跳。

苏念扶着墙,蹲下来。

她蹲在地上,用手按住太阳穴,等那一阵过去。

疼了大概一刻钟。

疼到她开始恶心,开始看不太清东西。

然后那阵痛慢慢退了。

苏念扶着墙站起来。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

她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腕。

【当前位置:25层。】

她关掉界面,往楼梯口走。

走了三步,她停住了。

因为她听见了。

不,她没有听见。

她感觉到了。

有东西在她后面。

苏念没有回头。

她慢慢地把手伸进衣服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温叙给她的。

一张折叠的小纸,边角已经磨毛了。她一直贴身带着。

她没有拿出来。她只是摸了摸它,确认它还在。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那东西在她后面。

她能听见它的呼吸。

它的呼吸是倒着的。

先出气,再吸气。

苏念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那个东西说话了。

那个声音从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传过来。

是一句倒着的话。

苏念在脑子里把它翻了个个儿。

翻过来是:

“你要不要,留下来住一晚。”

苏念没有回头看。

她说:“不了。”

她自己的声音传回自己耳朵里,是“了……不……”。

她扶着栏杆,往楼下走。

她一直走到第二十三层,才停下来喘口气。

她靠在楼梯间的墙上,闭上眼睛。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一个人。

七个人里,她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蓝田是脑子,江沧海是刀,纪舟行是断后的,温叙是跑得最快的。她呢,她是听的。

听的人,都是站在最后面的。

她站在最后面,听着前面的人说话,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听着他们的呼吸。

只要还能听见,她就知道自己没被丢下。

现在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她听得见。她听得见楼道里的每一个声音。

可那些声音里,没有一个她认识。

苏念靠在墙上,慢慢往下滑,蹲了下来。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没有哭出声。

她就那么蹲着,蹲了大概一炷香。

她听不见。

她只能往下走。

苏念撑着膝盖,站直了。

她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抹掉,然后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头,往楼梯下面看。

楼梯一圈一圈地绕下去。

她迈步往下走。

走了四级台阶,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楼梯间的墙上,有一扇小窗。窗外是黑的。

可那块黑,不是死的。

那块黑里,有影子在动。

苏念眯起眼睛。

她看清了。

那是她自己的影子。

它被楼梯间那盏歪着的灯投在小窗上,很长,很淡。

它正在,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

而苏念,正站在台阶上,往下走。

苏念站在那儿,看着窗上那个倒着往上走的影子。

看了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没有停下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影子,继续往下走。

她走得很快。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数。

她数的是心跳。

咚。咚。咚。每一声都落在拍子上。

正常的。

她的心跳是正常的。

只要心跳是正常的,她就还在往前走。

苏念一直数到一百二十七,才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窗上什么都没有了。

影子没了。

她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站在一片黑里。

苏念把手贴在胸口,按住。

然后她抬起头,继续往下走。

走到第二十二层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侧过脸,把耳朵贴在墙上。

墙那边没有声音。

她又把耳朵挪到另一面墙上。

还是没有。

苏念退后一步,抬起头,往上面看。

楼梯间的黑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张了张嘴,用很轻的声音,喊了两个字。

她的声音太轻了,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喊了自己的名字:

“苏念。”很轻的两个字。

回声传回来,是两个倒着的字。

“念……苏……”还是倒着的。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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