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舟行醒来的时候,手是握着刀的。
他不是被疼醒的,也不是被声音吵醒的。他是被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弄醒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刮他的后颈。
他睁开眼,人已经站起来了。
这个动作是一瞬间做完的。膝盖发力,腰拧过来,刀从后腰抽出来横在身前。整套动作没有声音,也没有多余的幅度。
站定以后,他才看清自己在哪儿。
楼道。
纪舟行没有动。
他先把这地方看了一遍。
灯在头顶。每一盏都悬在走廊正中央的正上方,间隔一样,距离一样。光从正上方打下来,落在地上,落成一个一个很圆的、边界很清楚的亮圈。
没有影子。
纪舟行低头看自己的脚下。
他就站在亮圈的正中间,脚底下干干净净,一点影子都没有。
他抬起手,把手掌举到灯下面。
手背上亮了,手底下还是什么都没有。
纪舟行的眉毛拧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出那个亮圈,走到两个亮圈之间那一段暗一点的地方。
还是没有影子。
因为光是从四面八方来的。这一层的灯不是照亮的,是填满的。它把每一寸空气都填满了光,不留一点缝。
纪舟行把刀收回去,插进后腰。
他抬起手腕。
【当前位置:22层。】
他把界面关了,转头看墙上的门。
第一扇门,门牌是2201。
他往前走。
第二扇门,门牌是2202。
第三扇,2203。
第四扇,2204。
纪舟行站在第四扇门前,停住了。
他往回看。
第一扇门,2201。
第二扇,2202。
他刚才就是从这两扇门前面走过来的。
纪舟行把手按在第一扇门的门牌上,摸了摸。铜的,凉的,边角有毛刺。是真的。
他走到第二扇门前,摸了摸。
也是真的。
他往前走,走到第五扇,第六扇,第七扇。
2205,2206,2207。
他一直走到走廊尽头。
最后一扇门,门牌是2216。
纪舟行站在那儿,回头看。
整条走廊,十六扇门,从2201排到2216。
没有重复。
他刚才看见的重复,是假的。
纪舟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他重新数了一遍。
2201。
2201。还是这个。
2201。还是。
十六扇门,门牌一模一样。
纪舟行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这辈子最相信两样东西。一样是他手里的刀,一样是他自己的眼睛。
现在他的眼睛出了问题。
他把刀又抽了出来。
刀刃在自己眼前横过去,他盯着刀刃上那道反射的光。
光是正的。
他闭上左眼,用右眼看。
右眼里,还是2201。
他闭上右眼,用左眼看。
左眼里,也是2201。
纪舟行把刀放下。
他明白了。
不是眼睛的问题。
是这一层在骗他。
它不骗别的东西,它只骗门牌号。也就是说,这一层不想让他找到任何一扇具体的门。
它被设计成,让他没有地方可以躲。
第一个是在他走到第八扇门的时候出现的。
它没有声音。
纪舟行是先看见地上多了一样东西,才抬头看的。
地上多了一双脚。
一双赤着的、灰白色的脚,脚趾朝上翘着,脚后跟先落地。
纪舟行抬起头。
那东西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
不。
纪舟行眯起了眼睛。
不是背对着他。
那东西的脸朝着他。
它的脸朝着纪舟行,而它的脚,在往纪舟行的反方向走。
一步。
第二步。
它的脚在往后退,可它离纪舟行越来越近。
纪舟行握紧了刀。
那张脸,是平的。
和他在别的地方见过的不一样。这一张不是长平的,是被人抹平的。像有人拿手,在一张刚画好的脸上,横着一抹,把五官全抹没了,抹出一片糊的、还在往下淌的肉。
它没有眼睛。
可纪舟行知道它在看着他。
因为那张平脸,一直正对着他。
第三步。
第四步。
它离他只有三尺了。
纪舟行没有退。
他在等一样东西。
他等的是影子。
影隙的原理是两处阴影之间穿梭。没有阴影,就没有影隙。这一层把光填满了,他就没有影隙。
他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他在等那个东西,走到灯下面。
第五步。
那东西踩进了一个亮圈的正中央。
纪舟行往地上看。
地上还是干净的。
他的手紧了一下。
那东西还在走。
第六步,第七步。它从亮圈里走出来,走进两个亮圈之间那段稍暗的地方。
纪舟行的眼睛跟着它,一眨不眨。
脚下依旧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那根弦,往下沉了一点。
第二个是在一分钟后出现的。
它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和第一个一模一样。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楼道的两头走出来,全都脸朝着纪舟行,全都脚往后退,全都在向他靠近。
纪舟行站在原地,数。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二个。
整条走廊被填满了。它们排成两列,从两头往中间挤,把纪舟行夹在最中间那一段。
纪舟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背靠着墙。
二十二个东西,一步一步地走。
没有声音。
它们的脚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可是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就像二十二个没有重量的东西,在往前挪。
三步。
两步。
只剩一步。
最近的那一个,已经站在纪舟行面前,近到他能看清那张平脸上每一道抹出来的肉纹。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
它抬起了手。
那只手抬到齐眉的高度,掌心朝外,像是在挡什么。
第二个也抬起了手。
第三个,第四个。
二十二个东西,全都抬起了手,掌心朝外,挡在脸的前面。
纪舟行看着那四十四只手。
他忽然明白了它们在挡什么。
它们在挡自己的脸。
它们不想被看见。
可它们一直在看着你。
纪舟行喘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贴死了墙,退无可退。
二十二个东西还在往前挤。最近的那一个,它的手已经快碰到纪舟行的鼻子了。
纪舟行闭上眼。
他在想影隙。
影隙:可在任意两处阴影间瞬间穿梭,最远十步。
这一层没有阴影。
可他刚才忽略了一件事。
影隙说的是“阴影”,不是“影子”。
影子是光被挡住以后留下的黑。
阴影是光到不了的地方。
这一层的光被填满了,可填满的是空气。
那光到不了的地方呢?
纪舟行睁开眼。
他低下头,往那二十二个东西的脚下看。
它们的脚底下,是黑的。
不是影子。
是它们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光以后,在脚底下压出来的那一小块黑。
那块黑很浅,只有一个手掌大。
但那是一块阴影。
纪舟行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刀。他不需要刀。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不是往前迈的,是往旁边踩的。他的脚尖一偏,踩进了最近那东西脚底下那一小块黑里。
影隙发动。
那一瞬间,纪舟行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是黑。
是倒过来的。
他看见的世界,是上下颠倒的。天花板上站着二十二个纪舟行,地板在上面,灯在下面,光从地底下往上照。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他看见了那个东西“眼里”的世界。
那个东西没有眼睛,可它有“看”。它的看,是一整片一整片的。它不聚焦,它对不了焦,它看见的是所有方向同时。
在它眼里,纪舟行是二十二个。
二十二个纪舟行,站满整条走廊,从每一个角度同时看着它。
它抬起手,挡住脸,是因为它受不了这个。
它挡的不是纪舟行。
它挡的是它自己看见的东西。
纪舟行的胸口翻了一下。
他从影子里出来了。
他出来的地方,是第五个东西脚底下那一小块黑。
他站直,看见了另外二十一个的后背。
不,是另外二十一个的脸。
它们全都脸朝着他,一直朝着他。
纪舟行没有停。
他往前一踏,踩进第六个的影子。
再出来,是第九个的。
他一个接一个地踩下去。
每一次进影子,他都看见那个倒过来的世界,看见二十二个自己,看见那四十四只抬起来挡脸的手。
每一次出来,他就往前挪五六步。
他像踩着石头过河一样,从这二十二个东西的影子里,一路踩过去。
第十五个。
第十八个。
第二十一个。
第十九次进影子的时候,他看见的东西变了。
倒过来的世界里,那二十二个纪舟行,全都抬起了手。
动作一模一样,掌心朝外,挡在脸前。
纪舟行站在影子里,看着那二十二个自己。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
第一个挡着脸。第二个挡着脸。第十九个挡着脸。第二十二个挡着脸。
然后他看见,第二十三个自己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那张脸露了出来。
脸的正中间,长着一只眼睛。
一只。
那只眼睛看着他。
纪舟行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数得很清楚。他只踩过二十二个影子。他数过很多遍,是二十二个。
可那一瞬间,他忽然不敢确定,刚才走廊里站的,到底是不是二十二个。
最后一个。
纪舟行站在第二十二个东西的面前。
它站在楼梯口。
它挡住了楼梯。
纪舟行停下来,看着它。
这一张平脸,比别的都白。
它抬起手,掌心朝外,挡在脸前。
纪舟行看着那只手。
他忽然想做一件事。
他想知道,那只手的后面,是什么。
他伸出手,抓住了那只手腕。
那只手是凉的。凉得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纪舟行把它拉开。
一寸。
两寸。
他把它从那张脸的前面,拉开了。
然后他看清了。
那张平脸上,什么都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嘴,没有肉纹,没有凹凸。那是一张完全平的、白得像纸的面孔。
可就在纪舟行看着它的时候,那张脸上,长出了一只眼睛。
正中间一只。
长在正中间。
那只眼睛睁开了。
它看着纪舟行。
然后,那张脸上的嘴也长出来了。
它裂开,一直裂到耳朵根。
它说:
“你要不要,留下来住一晚。”
纪舟行没有回答。
他把那只手腕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抬起脚,一脚踩在那东西脚底下的阴影里。
他钻进了影子里。
他出来了。
出来的地方,是楼梯往下第三级台阶的阴影里。
他站直,转身,一步跨四级,往下跑。
他一直跑到二十层的楼梯转角,才停下来。
扶着栏杆喘气。
他的后背全湿了。
纪舟行不是怕。他这辈子没怕过打,没怕过死,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怕自己一个人,待在一个他搞不明白的地方。
因为他是断后的那个人。
断后的人习惯了背后有人。他站在最后面,前面是温叙的背影,是苏念的背影,是蓝田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他不需要知道路在哪儿,他只要跟着走就行。
现在他前面没有人。
纪舟行喘着气,抬起头。
楼梯间很黑。这一层的灯没有填满,只有很稀的几盏,光是黄的,勉强能看见台阶。
他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
台阶上,有他的影子。
很淡,很细,被头顶那盏歪着的灯拉得很长。
纪舟行看着那个影子。
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手是好的。影子是好的。
他松了口气。
纪舟行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把刀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擦刀刃。
擦了七八下。
擦完,他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想一个人。
他不是有意想的。是他坐在那儿,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
那个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永远是干净的。他拎着一个乌木的箱子,蹲在你面前,低着头,眼睛从镜片后面抬起来看你。
他说话很轻。
他说“别动”的时候,你就真的不动了。
纪舟行擦刀的手停在那儿。
他想起在古宅里那次。
他后背挨了一下,很深,他没说。他自己往角落里一坐,撕了衣服想自己包。
宋既明走过来,蹲下,看了他一眼,说:
“你自己包不上。”
他说:“包得上。”
宋既明没跟他争,只是把手伸过来,按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稳。
纪舟行当时想甩开。
他没甩。
缝了十一针。
宋既明缝到最后几针的时候,说了一句:“疼就说。”
他说:“不疼。”
宋既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轻得像没笑。
然后宋既明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纪舟行当时没接话。
他现在坐在一栋不知道什么地方、不知道几层、也不知道天亮是什么时候的楼里,忽然很想回一句。
他想说:不是没意思。
他想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把刀收回鞘里。
“纪舟行。”他对自己说,声音很低。
“你有病。”
他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走到第十九层的时候,他停住了。
因为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有人在说话。
隔着一层楼板,从下面传上来的,很闷,听不清词,但能听出是个人声。
而且不止一个。
纪舟行站在楼梯上,扶着栏杆往下看。
声音是从下面一层传上来的。
人在下面。
纪舟行握住了刀柄。
他站在原地,听了很久。
那个声音一直在说,一句接一句,没有停过。
说话的人语速很快,声音有点尖,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发着抖的劲儿。
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
说了很久,久到纪舟行都开始怀疑那是不是同一个人在说。
然后他听清了一句。
那一句是喊出来的,喊得很响,在楼梯间里荡了好几圈:
“蓝哥!”
纪舟行握刀的手,松开了。
他站在黑暗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温叙。”他说。
他往下走了两步,扶着栏杆,冲着下面喊了一声。
他喊得很短,就两个字:
“温叙。”
声音在楼梯间里荡开,一圈一圈地往下掉。
然后下面安静了。
那阵一直在说话的声音,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
接着,从下面很远的地方,传上来一声喊。
那声喊很尖,很亮,带着一点哭腔:
“纪哥!”
纪舟行站在楼梯上。
他没有再回答。
他抬起手,在栏杆上拍了两下。
拍得很重。
然后他转身,往下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
温叙在下面。
他落在二十二层,被那二十二个东西困了那么久。温叙已经跑到他下面去了。
这小子从落进这栋楼开始,就一直在跑。
方向是对的。
纪舟行没有再喊第二声。
他知道,隔着两层楼板,喊得太清楚,反而会让那个人停下来回头找他。
他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
跑吧。
你他M的,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