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归墟 > 第38章 倒着走的人四

第38章 倒着走的人四

纪舟行醒来的时候,手是握着刀的。

他不是被疼醒的,也不是被声音吵醒的。他是被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弄醒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刮他的后颈。

他睁开眼,人已经站起来了。

这个动作是一瞬间做完的。膝盖发力,腰拧过来,刀从后腰抽出来横在身前。整套动作没有声音,也没有多余的幅度。

站定以后,他才看清自己在哪儿。

楼道。

纪舟行没有动。

他先把这地方看了一遍。

灯在头顶。每一盏都悬在走廊正中央的正上方,间隔一样,距离一样。光从正上方打下来,落在地上,落成一个一个很圆的、边界很清楚的亮圈。

没有影子。

纪舟行低头看自己的脚下。

他就站在亮圈的正中间,脚底下干干净净,一点影子都没有。

他抬起手,把手掌举到灯下面。

手背上亮了,手底下还是什么都没有。

纪舟行的眉毛拧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出那个亮圈,走到两个亮圈之间那一段暗一点的地方。

还是没有影子。

因为光是从四面八方来的。这一层的灯不是照亮的,是填满的。它把每一寸空气都填满了光,不留一点缝。

纪舟行把刀收回去,插进后腰。

他抬起手腕。

【当前位置:22层。】

他把界面关了,转头看墙上的门。

第一扇门,门牌是2201。

他往前走。

第二扇门,门牌是2202。

第三扇,2203。

第四扇,2204。

纪舟行站在第四扇门前,停住了。

他往回看。

第一扇门,2201。

第二扇,2202。

他刚才就是从这两扇门前面走过来的。

纪舟行把手按在第一扇门的门牌上,摸了摸。铜的,凉的,边角有毛刺。是真的。

他走到第二扇门前,摸了摸。

也是真的。

他往前走,走到第五扇,第六扇,第七扇。

2205,2206,2207。

他一直走到走廊尽头。

最后一扇门,门牌是2216。

纪舟行站在那儿,回头看。

整条走廊,十六扇门,从2201排到2216。

没有重复。

他刚才看见的重复,是假的。

纪舟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他重新数了一遍。

2201。

2201。还是这个。

2201。还是。

十六扇门,门牌一模一样。

纪舟行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这辈子最相信两样东西。一样是他手里的刀,一样是他自己的眼睛。

现在他的眼睛出了问题。

他把刀又抽了出来。

刀刃在自己眼前横过去,他盯着刀刃上那道反射的光。

光是正的。

他闭上左眼,用右眼看。

右眼里,还是2201。

他闭上右眼,用左眼看。

左眼里,也是2201。

纪舟行把刀放下。

他明白了。

不是眼睛的问题。

是这一层在骗他。

它不骗别的东西,它只骗门牌号。也就是说,这一层不想让他找到任何一扇具体的门。

它被设计成,让他没有地方可以躲。

第一个是在他走到第八扇门的时候出现的。

它没有声音。

纪舟行是先看见地上多了一样东西,才抬头看的。

地上多了一双脚。

一双赤着的、灰白色的脚,脚趾朝上翘着,脚后跟先落地。

纪舟行抬起头。

那东西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

不。

纪舟行眯起了眼睛。

不是背对着他。

那东西的脸朝着他。

它的脸朝着纪舟行,而它的脚,在往纪舟行的反方向走。

一步。

第二步。

它的脚在往后退,可它离纪舟行越来越近。

纪舟行握紧了刀。

那张脸,是平的。

和他在别的地方见过的不一样。这一张不是长平的,是被人抹平的。像有人拿手,在一张刚画好的脸上,横着一抹,把五官全抹没了,抹出一片糊的、还在往下淌的肉。

它没有眼睛。

可纪舟行知道它在看着他。

因为那张平脸,一直正对着他。

第三步。

第四步。

它离他只有三尺了。

纪舟行没有退。

他在等一样东西。

他等的是影子。

影隙的原理是两处阴影之间穿梭。没有阴影,就没有影隙。这一层把光填满了,他就没有影隙。

他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他在等那个东西,走到灯下面。

第五步。

那东西踩进了一个亮圈的正中央。

纪舟行往地上看。

地上还是干净的。

他的手紧了一下。

那东西还在走。

第六步,第七步。它从亮圈里走出来,走进两个亮圈之间那段稍暗的地方。

纪舟行的眼睛跟着它,一眨不眨。

脚下依旧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那根弦,往下沉了一点。

第二个是在一分钟后出现的。

它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和第一个一模一样。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楼道的两头走出来,全都脸朝着纪舟行,全都脚往后退,全都在向他靠近。

纪舟行站在原地,数。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二个。

整条走廊被填满了。它们排成两列,从两头往中间挤,把纪舟行夹在最中间那一段。

纪舟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背靠着墙。

二十二个东西,一步一步地走。

没有声音。

它们的脚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可是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就像二十二个没有重量的东西,在往前挪。

三步。

两步。

只剩一步。

最近的那一个,已经站在纪舟行面前,近到他能看清那张平脸上每一道抹出来的肉纹。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

它抬起了手。

那只手抬到齐眉的高度,掌心朝外,像是在挡什么。

第二个也抬起了手。

第三个,第四个。

二十二个东西,全都抬起了手,掌心朝外,挡在脸的前面。

纪舟行看着那四十四只手。

他忽然明白了它们在挡什么。

它们在挡自己的脸。

它们不想被看见。

可它们一直在看着你。

纪舟行喘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贴死了墙,退无可退。

二十二个东西还在往前挤。最近的那一个,它的手已经快碰到纪舟行的鼻子了。

纪舟行闭上眼。

他在想影隙。

影隙:可在任意两处阴影间瞬间穿梭,最远十步。

这一层没有阴影。

可他刚才忽略了一件事。

影隙说的是“阴影”,不是“影子”。

影子是光被挡住以后留下的黑。

阴影是光到不了的地方。

这一层的光被填满了,可填满的是空气。

那光到不了的地方呢?

纪舟行睁开眼。

他低下头,往那二十二个东西的脚下看。

它们的脚底下,是黑的。

不是影子。

是它们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光以后,在脚底下压出来的那一小块黑。

那块黑很浅,只有一个手掌大。

但那是一块阴影。

纪舟行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刀。他不需要刀。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不是往前迈的,是往旁边踩的。他的脚尖一偏,踩进了最近那东西脚底下那一小块黑里。

影隙发动。

那一瞬间,纪舟行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是黑。

是倒过来的。

他看见的世界,是上下颠倒的。天花板上站着二十二个纪舟行,地板在上面,灯在下面,光从地底下往上照。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他看见了那个东西“眼里”的世界。

那个东西没有眼睛,可它有“看”。它的看,是一整片一整片的。它不聚焦,它对不了焦,它看见的是所有方向同时。

在它眼里,纪舟行是二十二个。

二十二个纪舟行,站满整条走廊,从每一个角度同时看着它。

它抬起手,挡住脸,是因为它受不了这个。

它挡的不是纪舟行。

它挡的是它自己看见的东西。

纪舟行的胸口翻了一下。

他从影子里出来了。

他出来的地方,是第五个东西脚底下那一小块黑。

他站直,看见了另外二十一个的后背。

不,是另外二十一个的脸。

它们全都脸朝着他,一直朝着他。

纪舟行没有停。

他往前一踏,踩进第六个的影子。

再出来,是第九个的。

他一个接一个地踩下去。

每一次进影子,他都看见那个倒过来的世界,看见二十二个自己,看见那四十四只抬起来挡脸的手。

每一次出来,他就往前挪五六步。

他像踩着石头过河一样,从这二十二个东西的影子里,一路踩过去。

第十五个。

第十八个。

第二十一个。

第十九次进影子的时候,他看见的东西变了。

倒过来的世界里,那二十二个纪舟行,全都抬起了手。

动作一模一样,掌心朝外,挡在脸前。

纪舟行站在影子里,看着那二十二个自己。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

第一个挡着脸。第二个挡着脸。第十九个挡着脸。第二十二个挡着脸。

然后他看见,第二十三个自己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那张脸露了出来。

脸的正中间,长着一只眼睛。

一只。

那只眼睛看着他。

纪舟行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数得很清楚。他只踩过二十二个影子。他数过很多遍,是二十二个。

可那一瞬间,他忽然不敢确定,刚才走廊里站的,到底是不是二十二个。

最后一个。

纪舟行站在第二十二个东西的面前。

它站在楼梯口。

它挡住了楼梯。

纪舟行停下来,看着它。

这一张平脸,比别的都白。

它抬起手,掌心朝外,挡在脸前。

纪舟行看着那只手。

他忽然想做一件事。

他想知道,那只手的后面,是什么。

他伸出手,抓住了那只手腕。

那只手是凉的。凉得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纪舟行把它拉开。

一寸。

两寸。

他把它从那张脸的前面,拉开了。

然后他看清了。

那张平脸上,什么都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嘴,没有肉纹,没有凹凸。那是一张完全平的、白得像纸的面孔。

可就在纪舟行看着它的时候,那张脸上,长出了一只眼睛。

正中间一只。

长在正中间。

那只眼睛睁开了。

它看着纪舟行。

然后,那张脸上的嘴也长出来了。

它裂开,一直裂到耳朵根。

它说:

“你要不要,留下来住一晚。”

纪舟行没有回答。

他把那只手腕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抬起脚,一脚踩在那东西脚底下的阴影里。

他钻进了影子里。

他出来了。

出来的地方,是楼梯往下第三级台阶的阴影里。

他站直,转身,一步跨四级,往下跑。

他一直跑到二十层的楼梯转角,才停下来。

扶着栏杆喘气。

他的后背全湿了。

纪舟行不是怕。他这辈子没怕过打,没怕过死,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怕自己一个人,待在一个他搞不明白的地方。

因为他是断后的那个人。

断后的人习惯了背后有人。他站在最后面,前面是温叙的背影,是苏念的背影,是蓝田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他不需要知道路在哪儿,他只要跟着走就行。

现在他前面没有人。

纪舟行喘着气,抬起头。

楼梯间很黑。这一层的灯没有填满,只有很稀的几盏,光是黄的,勉强能看见台阶。

他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

台阶上,有他的影子。

很淡,很细,被头顶那盏歪着的灯拉得很长。

纪舟行看着那个影子。

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手是好的。影子是好的。

他松了口气。

纪舟行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把刀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擦刀刃。

擦了七八下。

擦完,他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想一个人。

他不是有意想的。是他坐在那儿,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

那个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永远是干净的。他拎着一个乌木的箱子,蹲在你面前,低着头,眼睛从镜片后面抬起来看你。

他说话很轻。

他说“别动”的时候,你就真的不动了。

纪舟行擦刀的手停在那儿。

他想起在古宅里那次。

他后背挨了一下,很深,他没说。他自己往角落里一坐,撕了衣服想自己包。

宋既明走过来,蹲下,看了他一眼,说:

“你自己包不上。”

他说:“包得上。”

宋既明没跟他争,只是把手伸过来,按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稳。

纪舟行当时想甩开。

他没甩。

缝了十一针。

宋既明缝到最后几针的时候,说了一句:“疼就说。”

他说:“不疼。”

宋既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轻得像没笑。

然后宋既明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纪舟行当时没接话。

他现在坐在一栋不知道什么地方、不知道几层、也不知道天亮是什么时候的楼里,忽然很想回一句。

他想说:不是没意思。

他想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把刀收回鞘里。

“纪舟行。”他对自己说,声音很低。

“你有病。”

他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走到第十九层的时候,他停住了。

因为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有人在说话。

隔着一层楼板,从下面传上来的,很闷,听不清词,但能听出是个人声。

而且不止一个。

纪舟行站在楼梯上,扶着栏杆往下看。

声音是从下面一层传上来的。

人在下面。

纪舟行握住了刀柄。

他站在原地,听了很久。

那个声音一直在说,一句接一句,没有停过。

说话的人语速很快,声音有点尖,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发着抖的劲儿。

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

说了很久,久到纪舟行都开始怀疑那是不是同一个人在说。

然后他听清了一句。

那一句是喊出来的,喊得很响,在楼梯间里荡了好几圈:

“蓝哥!”

纪舟行握刀的手,松开了。

他站在黑暗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温叙。”他说。

他往下走了两步,扶着栏杆,冲着下面喊了一声。

他喊得很短,就两个字:

“温叙。”

声音在楼梯间里荡开,一圈一圈地往下掉。

然后下面安静了。

那阵一直在说话的声音,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

接着,从下面很远的地方,传上来一声喊。

那声喊很尖,很亮,带着一点哭腔:

“纪哥!”

纪舟行站在楼梯上。

他没有再回答。

他抬起手,在栏杆上拍了两下。

拍得很重。

然后他转身,往下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

温叙在下面。

他落在二十二层,被那二十二个东西困了那么久。温叙已经跑到他下面去了。

这小子从落进这栋楼开始,就一直在跑。

方向是对的。

纪舟行没有再喊第二声。

他知道,隔着两层楼板,喊得太清楚,反而会让那个人停下来回头找他。

他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

跑吧。

你他M的,别停。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