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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真古宅五

门后,是一间很暗的屋子。

没有窗,只有一盏灯。灯是老式的油灯,火苗很小,把整间屋子照成一片昏黄。

屋子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炉子。

炉子上,摆着那口锅。

锅上,盖着那个碗。

而桌子的另一头,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妇人。

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她的脸皱得像一张揉过的纸,眼睛半睁着,眼白浑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补了很多补丁的旧袄,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是一直在等。

苏念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因为她认得这个姿势。

在孤儿院的时候,每一次有家长来接孩子,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孩子,坐在窗边的小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等。

从早上等到晚上。

从开学等到放假。

从七岁,等到十八岁。

苏念自己,就曾经是那个坐着等的人。

“阿囡。”那个老妇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哑,很慢,像是几十年没有说过话,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你、你回来了。”

苏念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很想说“是”。

可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阿囡。”老妇人又说了一遍,她的手在膝盖上抖了起来,“你过来,让娘看看你。”

苏念往前走了一步。

林昭跟在她身后,手按在短匕上,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老妇人。

“娘……”苏念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回来了。”

“瘦了。”老妇人说。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那双浑浊的眼珠,努力地、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阿囡瘦了。”

“没有。”苏念说,“我胖了。我吃得好。”

“骗娘。”老妇人笑了。

那笑容,把那张皱巴巴的脸,撑出了一道又一道的沟壑。

“你从小就瘦。给你做棉袄,袖子老是要放两寸。”

她说着,颤巍巍地站起来,往炉子那边走。

“饿了吧?”

“娘给你留了饭。”

苏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看着那个老妇人,走到炉子边,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揭开锅上的碗。

碗里,是那碗饭。

发黑的,发硬的,结成一团的,长了灰绿色绒毛的饭。

摆了三十七年的饭。

“还热着呢。”老妇人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骄傲,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娘一直热着。”

她端起碗,颤巍巍地转身,往桌子那边走。

她的手在抖,碗也在抖,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来,阿囡。”

她把碗,放在桌上。

“趁热吃。”

苏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碗饭。

那不是饭。

那是三十七年。

是一万三千五百个日日夜夜。

是一个母亲,每天从灶膛里扒出一点余温,把那碗已经坏掉的东西,一遍又一遍地焐热,然后端上桌,摆好,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苏念的眼泪,掉在地上。

“吃啊。”老妇人看着她,眼神里浮起一点慌乱,“你怎么不吃?是不是……是不是凉了?”

她伸出手,要去端那个碗。

“娘再给你热热。”

“不用!”

苏念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按住那个碗。

“不用热……”她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桌面上,“热的……是热的……”

她拿起勺子。

那勺子是木头的,柄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苏念用勺子,从碗里,舀起一勺饭。

那饭是硬的,黑绿色的,上面还挂着毛茸茸的东西。

林昭的脸色,变了。

她上前一步,想要拦。

苏念没有看她。

她把那一勺饭,送进了嘴里。

“苏念!”林昭失声。

那一勺饭,入口的瞬间,是苦的。

然后是酸的,涩的,像是腐烂了很久的、带着土腥味的糟粕。

苏念的胃,猛地一抽。

她几乎要吐出来。

可她咬着牙,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好吃。”她说。

她的眼泪,混着那口饭,一起咽了下去。

“娘……”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吃。”

老妇人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睛,一点点地红了。

“好吃就多吃点。”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娘、娘给你留了很多……娘一直留着……”

苏念又舀了一勺。

第二勺,第三勺。

她一边哭,一边吃。

每一口,都像是在咽碎玻璃。

可她一口都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饭。

这是一个人,等了三十七年,攒下来的全部。

“娘。”她一边哭一边说,“我过得很好。”

“我到了一个好地方。那里不打仗,有饭吃,有人给我糖。”

“我长高了。我穿你给我做的那件棉袄,正合身。”

“我不冷。”

“我从来都没有冷过。”

老妇人站在那里,手扶着桌子,整个人都在抖。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念。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

“好。”她说。

“好……”

“那就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那就好,那就好。”

“娘不怪你。”

苏念的哭声,一下子哽住了。

“娘不怪你。”老妇人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娘只怪自己……没给你多做几双鞋……”

她的手,从桌面上滑了下去。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半透明的、像是被水浸透的墨迹。

“娘——”苏念扑过去。

可她扑了个空。

那个老妇人,已经不在了。

桌上,只剩下那个空碗。

碗底,还留着一勺没吃完的饭。

苏念跪在地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林昭站在她身后,咬着牙,别过脸去。

走廊外,蓝田听见了那声哭喊。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三分钟。”江沧海说。

他一把拔出插在地上的短刀。

“到了。”

他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就在他冲进去的同一瞬间。

整座古宅,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沉闷的、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

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手的震动。

墙在晃。

灯在晃。

走廊两侧的画像,一幅接一幅地,从墙上脱落下来,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怎么回事?”温叙惊恐地问。

“她在放。”蓝田说。

“放什么?”

“放这座宅子。”

蓝田抬起头,看向走廊的尽头。

那里,原本是一堵墙。

可现在,那堵墙,正在缓缓地,从中间裂开。

一道缝隙,一点点地扩大,最后,变成了一道门。

门后,是一道向上的、很窄的楼梯。

楼梯的尽头,有光。

“第三层。”宋既明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祠’。”

“走!”蓝田喝道。

十八个人,朝着那道门,狂奔而去。

可他们刚跑到一半。

“轰!”

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

蓝田猛地回头。

身后的走廊,正在塌陷。

不是塌一块,是整条走廊,从头到尾,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地板、墙壁、天花板,全部像沙一样往下掉,掉进下面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跑!别停!”蓝田嘶吼。

人群炸开了。

有人摔倒,被人踩过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钱三跑在最前面,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脚下一空。

“啊——!”

他的声音,只响了一半,就和半块地板一起,坠进了黑暗。

“钱三!”温叙尖叫。

“别回头!”纪舟行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拖着他往前冲。

老陈跑不动了。

他的眼睛已经瞎了,只能靠别人搀扶。搀扶他的那个矮个子男人,在混乱中被一脚踏空,两个人一起摔了下去。

“救、救我。”

矮个子男人的手,死死抠着地板边缘。

老陈的手,还搭在他肩上。

江沧海回头的那一瞬间,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咬了咬牙。

“蓝田!”

“我知道!”蓝田吼道。

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外套,甩出去,外套的一端缠上了矮个子男人的手腕。

“抓住!”

矮个子男人抓住了。

江沧海和蓝田,一人拽着一头,两个人同时发力,往后猛拽。

“一、二!”

“起来了!”

矮个子男人被拽了上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可老陈。

老陈的手,从矮个子男人的肩膀上,滑了下去。

他甚至没有挣扎。

他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算了。

然后,他整个人,就那么滑进了那片黑暗里。

“老陈——!”

温叙的哭喊,在走廊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

因为走廊的塌陷,已经蔓延到了他们脚下。

“跑!”蓝田嘶吼,“别停下!”

剩下的人,拼命地往前冲。

阿七在跑到门口的时候,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她扭伤的手腕撑不住身体,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宋既明回头,一把抓住她的手。

“起来!”

“我、我不行了。”

“你行!”宋既明咬着牙,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上来!”

他一把将阿七拽了起来。

两人刚跑出三步,身后那块地板,轰然塌陷。

而就在这一瞬间,一块碎裂的木板,横着飞了过来,重重地拍在宋既明的背上。

“宋既明!”

纪舟行的声音,变了调。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一把将宋既明按倒在地。

木板擦着两个人的头顶飞过去,砸在墙上,碎成木屑。

“你没事吧?”纪舟行撑起身,低头看着身下的人。

宋既明躺在地上,眼镜歪了一半,白衬衫上全是灰。

他抬起头,看着纪舟行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

“没事。”他说。

“你笑什么?”纪舟行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笑你。”宋既明把眼镜扶正,眼尾的笑纹又浮了起来,“你刚才那个眼神,跟要跟我拼命似的。”

纪舟行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一把把宋既明从地上拽起来:“闭嘴,跑。”

“是是是。”

两人并肩往前冲。

身后,塌陷的声音,越来越近。

最后一个冲过那道门的,是温叙。

他刚刚跨过门槛,身后的地板就整个塌了下去。

他趴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黄毛被灰糊成了一团。

“我、我活了……”

“起来。”纪舟行一把把他拎起来,“还没完。”

十八个人,冲上那道窄梯。

可等他们站在第三层的入口,回头数人的时候。

只剩下了十一个。

钱三。老陈。那个在餐桌上第一个开口的胖子。

还有四个,他们死在塌陷的走廊里,有的人蓝田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问。

七个人。

死了七个。

加上昨夜的林殊和后半夜的赵阔。

九个人。

温叙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七个……”他喃喃地说,“就剩十一个了……我们进来的时候,是二十个……”

没有人说话。

十一个人,站在第三层的入口,浑身是灰,身上带血。

苏念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抱着那本阿囡写的小册子。

她的嘴唇,是黑的,那碗饭的残渣,还留在她的嘴角。

“蓝哥。”她转过头,声音哑得厉害。

“我在。”蓝田说。

“她最后说的那句话,”苏念哭着说,“是‘娘不怪你’。”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等了一辈子,最后说的是,娘不怪你。”

蓝田的眼眶,也红了。

他走过去,伸出手,很轻地按了按苏念的肩膀。

“她不是在怪谁。”他说,“她是在跟自己和解。”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祠堂。

第三层很小。

只有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很大,很高,屋顶是尖的,四面墙全是牌位。

一层一层,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排到屋顶。

正中央,是一张供桌。

供桌上,摆着两个牌位。

左边那个,写着:

【先妣·林氏之位】

右边那个,写着:

【故女·阿囡之位】

两个牌位,并排摆着。

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她把女儿的牌位,摆在了自己旁边。”宋既明轻声说。

“可她不肯认。”蓝田说。

“什么?”

“她不肯认阿囡死了。”蓝田说,“所以她把牌位摆在这里,却还是每天热饭,还是每天等。”

他顿了顿。

“她在牌位和灶台之间,选了灶台。”

“选了三十七年。”

苏念走到供桌前,把手里那本小册子,轻轻地,放在了两个牌位中间。

那本写了一半的、最后一句是“娘,门别——”的小册子。

“娘。”她轻声说,“阿囡回来了。”

“她回来了。”

“她写在册子上的最后一句话,没写完。”

苏念低下头,眼泪滴在供桌上。

“我替她补上。”

她说:

“娘,门别关。”

就在这时。

整间祠堂,亮了。

所有的牌位,在同一瞬间,亮起了微弱的、暖黄的光。

那光很柔,很暖,像是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

然后,供桌上那两个牌位,开始变化。

左边那个,“先妣·林氏之位”几个字,一点点地淡去,最后,变成了一行新的字:

【林氏·已归】

右边那个,也变了:

【阿囡·已归】

两个“归”字,并排亮着。

像是有人,牵着另一个人的手,终于走到了一起。

祠堂的门,开了。

那是面向外面的门。

门外,是白光。

是真正的、和来时一模一样的白光。

十一个人站在祠堂里,看着那片光,谁都没有动。

“走吧。”蓝田说。

温叙第一个迈步。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

“蓝哥。”他说。

“嗯?”

“你说,”他吸了吸鼻子,“外面会不会也有人,在等我们?”

蓝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有。”他说。

“谁?”

“不知道。”蓝田说,“但一定有。”

他说完,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十个人。

“这宅子里那个娘,等了三十七年,等的就是一句‘我回来了’。”

“她等到了。”

“所以外面等我们的那些人。”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重。

“我们也得回去,亲口告诉他们,我们回来了。”

“告诉他们,我们过得很好。”

“我们没有受苦。”

苏念在旁边,眼泪又涌了出来。

温叙用力抹了把脸,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咱们,”他说,“回家。”

“回家。”江沧海说。

他走在蓝田身侧,两人的肩膀,紧紧地贴在一起。

十一个人,走出了那扇门。

白光,淹没了所有人。

在他们身后,那座三层的、灯火通明的古宅,缓缓地,化作一片灰烬,被风吹散。

风吹过那片空地,什么都没有剩下。

只有供桌上,那本翻开的小册子,在灰烬里,静静地躺着。

册子的最后一页,那半行没写完的字,不知被谁,补完了。

【娘,门别关。】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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