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间很暗的屋子。
没有窗,只有一盏灯。灯是老式的油灯,火苗很小,把整间屋子照成一片昏黄。
屋子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炉子。
炉子上,摆着那口锅。
锅上,盖着那个碗。
而桌子的另一头,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妇人。
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她的脸皱得像一张揉过的纸,眼睛半睁着,眼白浑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补了很多补丁的旧袄,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是一直在等。
苏念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因为她认得这个姿势。
在孤儿院的时候,每一次有家长来接孩子,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孩子,坐在窗边的小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等。
从早上等到晚上。
从开学等到放假。
从七岁,等到十八岁。
苏念自己,就曾经是那个坐着等的人。
“阿囡。”那个老妇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哑,很慢,像是几十年没有说过话,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你、你回来了。”
苏念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很想说“是”。
可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阿囡。”老妇人又说了一遍,她的手在膝盖上抖了起来,“你过来,让娘看看你。”
苏念往前走了一步。
林昭跟在她身后,手按在短匕上,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老妇人。
“娘……”苏念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回来了。”
“瘦了。”老妇人说。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那双浑浊的眼珠,努力地、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阿囡瘦了。”
“没有。”苏念说,“我胖了。我吃得好。”
“骗娘。”老妇人笑了。
那笑容,把那张皱巴巴的脸,撑出了一道又一道的沟壑。
“你从小就瘦。给你做棉袄,袖子老是要放两寸。”
她说着,颤巍巍地站起来,往炉子那边走。
“饿了吧?”
“娘给你留了饭。”
苏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看着那个老妇人,走到炉子边,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揭开锅上的碗。
碗里,是那碗饭。
发黑的,发硬的,结成一团的,长了灰绿色绒毛的饭。
摆了三十七年的饭。
“还热着呢。”老妇人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骄傲,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娘一直热着。”
她端起碗,颤巍巍地转身,往桌子那边走。
她的手在抖,碗也在抖,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来,阿囡。”
她把碗,放在桌上。
“趁热吃。”
苏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碗饭。
那不是饭。
那是三十七年。
是一万三千五百个日日夜夜。
是一个母亲,每天从灶膛里扒出一点余温,把那碗已经坏掉的东西,一遍又一遍地焐热,然后端上桌,摆好,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苏念的眼泪,掉在地上。
“吃啊。”老妇人看着她,眼神里浮起一点慌乱,“你怎么不吃?是不是……是不是凉了?”
她伸出手,要去端那个碗。
“娘再给你热热。”
“不用!”
苏念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按住那个碗。
“不用热……”她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桌面上,“热的……是热的……”
她拿起勺子。
那勺子是木头的,柄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苏念用勺子,从碗里,舀起一勺饭。
那饭是硬的,黑绿色的,上面还挂着毛茸茸的东西。
林昭的脸色,变了。
她上前一步,想要拦。
苏念没有看她。
她把那一勺饭,送进了嘴里。
“苏念!”林昭失声。
那一勺饭,入口的瞬间,是苦的。
然后是酸的,涩的,像是腐烂了很久的、带着土腥味的糟粕。
苏念的胃,猛地一抽。
她几乎要吐出来。
可她咬着牙,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好吃。”她说。
她的眼泪,混着那口饭,一起咽了下去。
“娘……”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吃。”
老妇人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睛,一点点地红了。
“好吃就多吃点。”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娘、娘给你留了很多……娘一直留着……”
苏念又舀了一勺。
第二勺,第三勺。
她一边哭,一边吃。
每一口,都像是在咽碎玻璃。
可她一口都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饭。
这是一个人,等了三十七年,攒下来的全部。
“娘。”她一边哭一边说,“我过得很好。”
“我到了一个好地方。那里不打仗,有饭吃,有人给我糖。”
“我长高了。我穿你给我做的那件棉袄,正合身。”
“我不冷。”
“我从来都没有冷过。”
老妇人站在那里,手扶着桌子,整个人都在抖。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念。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
“好。”她说。
“好……”
“那就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那就好,那就好。”
“娘不怪你。”
苏念的哭声,一下子哽住了。
“娘不怪你。”老妇人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娘只怪自己……没给你多做几双鞋……”
她的手,从桌面上滑了下去。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半透明的、像是被水浸透的墨迹。
“娘——”苏念扑过去。
可她扑了个空。
那个老妇人,已经不在了。
桌上,只剩下那个空碗。
碗底,还留着一勺没吃完的饭。
苏念跪在地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林昭站在她身后,咬着牙,别过脸去。
走廊外,蓝田听见了那声哭喊。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三分钟。”江沧海说。
他一把拔出插在地上的短刀。
“到了。”
他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就在他冲进去的同一瞬间。
整座古宅,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沉闷的、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
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手的震动。
墙在晃。
灯在晃。
走廊两侧的画像,一幅接一幅地,从墙上脱落下来,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怎么回事?”温叙惊恐地问。
“她在放。”蓝田说。
“放什么?”
“放这座宅子。”
蓝田抬起头,看向走廊的尽头。
那里,原本是一堵墙。
可现在,那堵墙,正在缓缓地,从中间裂开。
一道缝隙,一点点地扩大,最后,变成了一道门。
门后,是一道向上的、很窄的楼梯。
楼梯的尽头,有光。
“第三层。”宋既明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祠’。”
“走!”蓝田喝道。
十八个人,朝着那道门,狂奔而去。
可他们刚跑到一半。
“轰!”
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
蓝田猛地回头。
身后的走廊,正在塌陷。
不是塌一块,是整条走廊,从头到尾,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地板、墙壁、天花板,全部像沙一样往下掉,掉进下面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跑!别停!”蓝田嘶吼。
人群炸开了。
有人摔倒,被人踩过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钱三跑在最前面,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脚下一空。
“啊——!”
他的声音,只响了一半,就和半块地板一起,坠进了黑暗。
“钱三!”温叙尖叫。
“别回头!”纪舟行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拖着他往前冲。
老陈跑不动了。
他的眼睛已经瞎了,只能靠别人搀扶。搀扶他的那个矮个子男人,在混乱中被一脚踏空,两个人一起摔了下去。
“救、救我。”
矮个子男人的手,死死抠着地板边缘。
老陈的手,还搭在他肩上。
江沧海回头的那一瞬间,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咬了咬牙。
“蓝田!”
“我知道!”蓝田吼道。
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外套,甩出去,外套的一端缠上了矮个子男人的手腕。
“抓住!”
矮个子男人抓住了。
江沧海和蓝田,一人拽着一头,两个人同时发力,往后猛拽。
“一、二!”
“起来了!”
矮个子男人被拽了上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可老陈。
老陈的手,从矮个子男人的肩膀上,滑了下去。
他甚至没有挣扎。
他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算了。
然后,他整个人,就那么滑进了那片黑暗里。
“老陈——!”
温叙的哭喊,在走廊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
因为走廊的塌陷,已经蔓延到了他们脚下。
“跑!”蓝田嘶吼,“别停下!”
剩下的人,拼命地往前冲。
阿七在跑到门口的时候,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她扭伤的手腕撑不住身体,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宋既明回头,一把抓住她的手。
“起来!”
“我、我不行了。”
“你行!”宋既明咬着牙,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上来!”
他一把将阿七拽了起来。
两人刚跑出三步,身后那块地板,轰然塌陷。
而就在这一瞬间,一块碎裂的木板,横着飞了过来,重重地拍在宋既明的背上。
“宋既明!”
纪舟行的声音,变了调。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一把将宋既明按倒在地。
木板擦着两个人的头顶飞过去,砸在墙上,碎成木屑。
“你没事吧?”纪舟行撑起身,低头看着身下的人。
宋既明躺在地上,眼镜歪了一半,白衬衫上全是灰。
他抬起头,看着纪舟行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
“没事。”他说。
“你笑什么?”纪舟行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笑你。”宋既明把眼镜扶正,眼尾的笑纹又浮了起来,“你刚才那个眼神,跟要跟我拼命似的。”
纪舟行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一把把宋既明从地上拽起来:“闭嘴,跑。”
“是是是。”
两人并肩往前冲。
身后,塌陷的声音,越来越近。
最后一个冲过那道门的,是温叙。
他刚刚跨过门槛,身后的地板就整个塌了下去。
他趴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黄毛被灰糊成了一团。
“我、我活了……”
“起来。”纪舟行一把把他拎起来,“还没完。”
十八个人,冲上那道窄梯。
可等他们站在第三层的入口,回头数人的时候。
只剩下了十一个。
钱三。老陈。那个在餐桌上第一个开口的胖子。
还有四个,他们死在塌陷的走廊里,有的人蓝田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问。
七个人。
死了七个。
加上昨夜的林殊和后半夜的赵阔。
九个人。
温叙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七个……”他喃喃地说,“就剩十一个了……我们进来的时候,是二十个……”
没有人说话。
十一个人,站在第三层的入口,浑身是灰,身上带血。
苏念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抱着那本阿囡写的小册子。
她的嘴唇,是黑的,那碗饭的残渣,还留在她的嘴角。
“蓝哥。”她转过头,声音哑得厉害。
“我在。”蓝田说。
“她最后说的那句话,”苏念哭着说,“是‘娘不怪你’。”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等了一辈子,最后说的是,娘不怪你。”
蓝田的眼眶,也红了。
他走过去,伸出手,很轻地按了按苏念的肩膀。
“她不是在怪谁。”他说,“她是在跟自己和解。”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祠堂。
第三层很小。
只有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很大,很高,屋顶是尖的,四面墙全是牌位。
一层一层,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排到屋顶。
正中央,是一张供桌。
供桌上,摆着两个牌位。
左边那个,写着:
【先妣·林氏之位】
右边那个,写着:
【故女·阿囡之位】
两个牌位,并排摆着。
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她把女儿的牌位,摆在了自己旁边。”宋既明轻声说。
“可她不肯认。”蓝田说。
“什么?”
“她不肯认阿囡死了。”蓝田说,“所以她把牌位摆在这里,却还是每天热饭,还是每天等。”
他顿了顿。
“她在牌位和灶台之间,选了灶台。”
“选了三十七年。”
苏念走到供桌前,把手里那本小册子,轻轻地,放在了两个牌位中间。
那本写了一半的、最后一句是“娘,门别——”的小册子。
“娘。”她轻声说,“阿囡回来了。”
“她回来了。”
“她写在册子上的最后一句话,没写完。”
苏念低下头,眼泪滴在供桌上。
“我替她补上。”
她说:
“娘,门别关。”
就在这时。
整间祠堂,亮了。
所有的牌位,在同一瞬间,亮起了微弱的、暖黄的光。
那光很柔,很暖,像是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
然后,供桌上那两个牌位,开始变化。
左边那个,“先妣·林氏之位”几个字,一点点地淡去,最后,变成了一行新的字:
【林氏·已归】
右边那个,也变了:
【阿囡·已归】
两个“归”字,并排亮着。
像是有人,牵着另一个人的手,终于走到了一起。
祠堂的门,开了。
那是面向外面的门。
门外,是白光。
是真正的、和来时一模一样的白光。
十一个人站在祠堂里,看着那片光,谁都没有动。
“走吧。”蓝田说。
温叙第一个迈步。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
“蓝哥。”他说。
“嗯?”
“你说,”他吸了吸鼻子,“外面会不会也有人,在等我们?”
蓝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有。”他说。
“谁?”
“不知道。”蓝田说,“但一定有。”
他说完,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十个人。
“这宅子里那个娘,等了三十七年,等的就是一句‘我回来了’。”
“她等到了。”
“所以外面等我们的那些人。”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重。
“我们也得回去,亲口告诉他们,我们回来了。”
“告诉他们,我们过得很好。”
“我们没有受苦。”
苏念在旁边,眼泪又涌了出来。
温叙用力抹了把脸,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咱们,”他说,“回家。”
“回家。”江沧海说。
他走在蓝田身侧,两人的肩膀,紧紧地贴在一起。
十一个人,走出了那扇门。
白光,淹没了所有人。
在他们身后,那座三层的、灯火通明的古宅,缓缓地,化作一片灰烬,被风吹散。
风吹过那片空地,什么都没有剩下。
只有供桌上,那本翻开的小册子,在灰烬里,静静地躺着。
册子的最后一页,那半行没写完的字,不知被谁,补完了。
【娘,门别关。】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