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是被手环的震动惊醒的。
那震动很轻,像有人隔着被子在他腕上敲了一下。他睁开眼,窗外还是归墟世界惯有的灰青色天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床头柜上的水杯里沉着半杯隔夜的水,水面一动不动,映着天花板上一圈淡蓝的灯。
他抬起手腕。
手环页面自动翻开,不是个人信息,也不是商城,而是一行他从未见过的金色提示:
【恭喜玩家通过副本一、副本二】【团队模式·已开启】
蓝田一下子清醒了。
他坐起身,把页面往下翻。金色提示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规则说明,字迹比平常的副本提示小一号,却格外清晰:
【团队模式说明】
【一、团队人数上限为8人。当前团队成员:0人。】
【二、玩家可在归墟世界自由组建团队;团队一经绑定,无论后续副本标注为“单人”或“团队”,团队成员均共同进入,不分离。】
【三、团队队长拥有成员添加权、积分调配权、道具共享权、队员存活查看权;副队长拥有临时指挥权。】
【四、队员离队需全员同意;队长踢人需副队长复议。】
【五、团队评级按副本通关表现独立计算,影响全队额外积分加成。】
蓝田盯着第二条看了很久。
“无论单人还是团队,都一起进入。”他低声念了一遍,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这意味着,他不用再担心下一次副本会把某个人单独拆走。意味着江沧海、纪舟行、温叙、苏念,不管系统怎么安排,都会和他一起出现在同一个副本里。
也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在算路。
他把手环继续往下翻,页面跳到了副本等级说明:
【副本等级体系】
【D级·入门:第1–2个副本】
【C级·进阶:第3–5个副本】
【B级·凶险:第6–7个副本】
【A级·高危:第8–9个副本】
【S级·噩梦:第10–11个副本】
【SS级·炼狱:第12–13个副本】
【SSS级·终焉:第14–15个副本】
蓝田的目光停在S级与SS级的分界处。第11个副本是S级的终点,再往后,从第12个副本开始,便是SS级。
“副本越往后,跳级越凶。”他心里默念,“我们才到第二个,路还长着。”
他把页面合上,起身走向窗边。四楼西向的窗正对着镜街区的主街,青石板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玩家在走动。
他想起昨夜,江沧海握着他的手说“是你”,掌心的温度到现在似乎还留在指节上。
蓝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握了握。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黑发睡得有些乱,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生得清冷,眼尾微微下垂,平时看人像在算,此刻刚醒,倒显出几分少见的软。
他伸手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露出白皙的额角和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那疤是雾隐学园留下的。他很少让人看见。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蓝田推门出去,看见江沧海已经在厨房了,背对着他,正在煎蛋。锅里滋滋地响,油星子溅起来,被他手腕一翻轻轻避开。
江沧海穿了一条黑色的运动裤,上身是件深灰色的短袖,袖子被他卷到肩膀,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黑发短而硬,后颈剃得极干净,腰线收进裤腰里,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他听见门响,没回头:“醒了?手环响了吧。”
“响了。”蓝田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团队模式开了。”
“我知道。”江沧海把煎蛋翻了个面,“我也看见了。8人上限,现在还没组队。等我们把人凑齐,当面建队。”
蓝田看着他熟练地把蛋盛进盘子里,又切了两片面包,忽然问:“你怎么不惊讶?”
江沧海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极黑的眼睛里带着点笑:“我早猜到了。归墟既然逼我们组队,就不会让队伍随便拆开。拆开还怎么卖命?”
蓝田也笑了一下:“你这人,什么都往坏处想。”
“往坏处想,才能往活处走。”江沧海把盘子递给他,“吃。”
蓝田接过盘子,指尖不小心蹭过江沧海的手背。那手背是热的,带着一点煎锅的温度。蓝田像被烫了一下,飞快收回手,低头咬了一口面包。
江沧海看了他两秒,没说话,转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同一时刻,镜街区另一栋楼的六层,温叙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只手举着手环,对着天花板大声念:
“团队模式开启!当前团队成员零人!团队人数上限八人!哇塞,这是要我们组固定队的节奏啊!”
他一边念一边在床上蹬腿,被子早就踢到了地上。
温叙生了一张娃娃脸,眉毛颜色很淡,偏黄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一团被揉过的稻草。他眼睛圆,鼻尖有点翘,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这会儿他穿着件印满卡通图案的黄色T恤,手腕上缠着一圈彩色的橡皮筋,整个人像只刚被捞上岸的金毛小狗。
“黄毛”这个外号,是他自己在上个副本里自封的。他说“黄毛听起来命硬”,其实只是因为他的头发颜色太显眼,想给自己找点心理安慰。
他把页面翻到副本等级那一栏,眯着眼数:“1、2是D,3、4、5是C……那我们下一个副本就是C级了?比白塔医院还难一级?”
他咽了咽口水,随即又拍了拍胸脯:“怕什么,有蓝哥和江哥在,C级也给你打成D级。”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飞快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从不离身的棋子,在指节间转了两圈,确认它还在,才松了口气。
“得赶紧找蓝哥他们,”他一边套裤子一边念叨,“商量个队名,弄个口号,再买几包压缩干粮备着,不,压缩干粮太难吃了,还是买糖,糖能补脑子”
他跳下床,踩到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飞哪去了。他也不找,光着一只脚就往外冲,脑袋上还翘着一撮黄毛。
镜街区东南角,纪舟行住的地方。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除了一个水杯,什么都没有。床边靠着一柄用布裹着的短刀,刀柄露出一截,已经被握得发亮。
纪舟行坐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他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袖和长裤,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多余的颜色。他的头发是极短的寸头,眉骨很高,眼睛狭长,单眼皮,看人时目光沉而静,像一潭深水。鼻梁挺直,嘴唇薄,轮廓利落得近乎锋利。
身量高瘦,肩却很宽,腰窄腿长,站在人堆里不声不响,却能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他。
他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但不是冷,是一种习惯了把情绪压得很低的稳。
他低头看着手环,页面上的团队信息一行一行映进眼里。他没像温叙那样念出声,只是默默看完,然后把页面切到副本等级。
D、C、B、A、S、SS、SSS。
“下一个,C级。”他低声说。
他的第一个副本是D级,一个人过的,评级A。第二个副本白塔医院是S级,跟着蓝田他们过的,评级S。他知道区别,一个人过副本,每一步都要用命去试;跟着队伍,有人算路,有人扛刀,他只要守好后路就行。
纪舟行把短刀拿起来,在指节间转了一圈,又握住。
“以后,不会再是一个人了。”他说。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在他心里激起一点很轻的涟漪。
他把刀收回鞘,起身出门。脚步很轻,像猫。
苏念住得最远,在镜街区最西边的一栋小楼里。她的房间是二楼最靠里的一间,窗外有一棵很高很高的树,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
她醒得也早。手环亮起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给小禾梳头发。小禾趴在她腿上,眯着眼,像一只被顺毛的小动物。
苏念的手环页面是五人里最安静的,没有金色,没有震动,只是很柔和地浮出一行字:
【团队模式已开启。您已被队长蓝田纳入团队“待命名”。】
她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苏念生得很秀气。她有一头很长的黑发,平时扎成低马尾,发尾垂到腰际。眉眼温柔,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像秋日午后落在窗前的光。
鼻梁小巧,嘴唇薄而软,肤色白净,身形纤细,站在风里像一株会摇晃的芦苇。她说话声音很轻,却总能让人安静下来听。
此刻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磨得有些起球,却很干净。她低头看着小禾,把手环上的信息一行一行看过去,越看,眼底的笑意越深。
“姐姐,你在笑什么?”小禾仰起头问。
“笑姐姐有家了。”苏念说。
“家?”
“嗯。有大家在的地方,以后就是姐姐的家。”
小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玩苏念的衣角。苏念望向窗外,归墟世界的天光落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她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被丢下。小时候在孤儿院,后来在各个亲戚家辗转,再后来一个人进归墟。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独处,直到那天晚上,在白塔医院的B-07病房里,纪舟行把手按在她肩上,温叙在她旁边小声说话,蓝田和江沧海守在前半夜。
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有人陪着,是这样的感觉。
“苏念姐姐,”小禾忽然又说,“那我也能加入你们的团队吗?”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姐姐问队长。”
“队长是谁?”
“是蓝田哥哥呀。”苏念说,“他看起来很冷,其实心很软。还有一个叫江沧海的哥哥,他看起来凶,其实会给人做饭。”
小禾咯咯地笑了。
苏念也笑。
五人约在镜街区的中央广场汇合。
广场中央有一座不高的石台,台面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星图。
蓝田到的时候,江沧海跟在他身后半步。纪舟行已经站在了石台东侧,短刀斜插在腰后。温叙是跑来的,黄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苏念牵着小禾的手,从西侧慢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小袋刚买的叶子糖。
“蓝哥!”温叙第一个挥手,“团队模式开了!咱们可以正式建队了!”
“先建队,再起名。”蓝田说,“都把手环打开。”
五人围成一圈,站在石台边。
蓝田低头在手环上操作,页面里跳出一行提示:
【创建新团队·请确认队长身份】。他点了确认,又依次向江沧海、纪舟行、温叙、苏念发送入队邀请。
江沧海第一个收到。他看了蓝田一眼,嘴角挑了一下,点了同意。
纪舟行第二个。他没立刻点,而是抬头看着蓝田:“队长是你?”
“是。”蓝田说。
纪舟行点了同意。
温叙第三个,边点边念叨:“同意同意!蓝哥,我以后就是你情报部的正式编制了!”
苏念最后。她轻轻点下同意,轻声说:“队伍里,总得有人听、有人护。”
五人全部加入后,手环浮出一行字:
【队伍待命名】
【队长:蓝田】【副队长:江沧海】【成员:纪舟行、温叙、苏念】【团队人数上限:8人,当前5人,空余3人。】
蓝田把副队长设给江沧海,又确认了一遍权限,才抬起头:“现在,起队名。”
“叫‘无敌队’怎么样?”温叙眼睛发亮。
“不要。”苏念轻声说,“太招摇了。”
“那叫‘活命队’?”
“难听。”江沧海说。
“那叫,‘五人组’?”
“没劲。”纪舟行说。
温叙抓了抓黄毛,一脸委屈:“那你们想一个嘛。”
蓝田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广场边缘那棵很高的树。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有一片从枝头脱落,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正好落在他脚边。
“归。”他说。
“什么?”温叙没听清。
“归。”蓝田重复了一遍,“我们五个人,从不同的副本里走到一起。雾隐学园是开始,白塔医院是第二次。以后还要走很多个副本。可不管走多远,最终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回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归,是归来,也是归属。”
广场上一时安静下来。
江沧海看着他,眼底的深色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想起蓝田在白塔医院里说过的话,想起他每次把自己放在最后的样子。这个人,嘴上说着要回家,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回家的路有多长。
“我同意。”江沧海说。
“我也同意。”苏念说。
“归。”纪舟行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比‘活命队’好。”
“纪哥你非得提这一茬吗!”温叙哀嚎,然后也举起手,“我也同意!归队!听起来就像能活到最后的队!”
蓝田低头,在手环上把队名改成“归”。
页面浮出一行淡金的字:
【队伍“归”正式成立。】
温叙第一个欢呼起来,黄毛在风里抖成一团。苏念笑着捂住小禾的耳朵。纪舟行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江沧海站在蓝田身侧,两人的影子被广场上的灯拉得很长,在某一瞬间,重叠在了一起。
蓝田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他当了队长,是因为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属于他自己的地方。
接下来的大半天,五人都在忙活团队的事。
蓝田把队伍规则一条条讲清楚:积分独立计算,道具可以申请共享,队长的调配权只在副本内生效,离队需要全员同意。
江沧海负责整理库存,把五人现有的道具登记了一遍。
纪舟行去打听第三个副本的传闻。
温叙缠着苏念,非要她教他怎么用手环的队内消息功能。苏念耐心极好,一点一点教他,小禾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咯咯笑。
等到天快黑的时候,五人才各自散去。
蓝田和江沧海回到四楼西向的公寓。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风声。蓝田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后颈:“我去洗个澡。”
“嗯。”江沧海靠在沙发上,低头看手环,“我先看会儿商城。”
蓝田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水声很快响起,隔着门板,像一场模糊的雨。
江沧海盯着商城页面,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今天广场上蓝田说“归”时的样子。那个人站在石台边,灰青色的天光落在他身上,黑发被风吹得微微乱,眼镜片后的眼睛很清,像一面能照见底的湖。
他说“归”的时候,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江沧海心里某个很深的地方。
江沧海把手环放到一边,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从雾隐学园开始,他的目光就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蓝田身上。不是因为他聪明,不是因为他能算路。是因为蓝田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认真,好像全世界这么多人,蓝田只想看清楚他一个人。
江沧海不太习惯这种被看见的感觉。
他起身,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也回房拿衣服洗澡。可走到浴室门口时,门忽然开了。
水雾涌出来,带着沐浴露干净的气息。蓝田站在门里,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到锁骨上,又滑进领口。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却被水汽氲得有些透,露出一点白皙的颈子。
两人同时愣住。
蓝田没想到江沧海会站在门口,江沧海也没想到门会突然开。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到蓝田能闻到江沧海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是铁锈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道。江沧海也能看见蓝田睫毛上挂着的一滴小水珠。
“洗、洗完了?”江沧海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蓝田低下头,耳根慢慢红了,“你去洗吧。”
他说完,侧身从江沧海旁边挤过去。
擦肩的刹那,蓝田的手臂蹭过江沧海的胸口,隔着一层短袖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紧绷的肌肉线条。蓝田像被烫到一样,加快脚步进了客厅。
江沧海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喉结动了动。
他没立刻进去,而是先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推门进去。
浴室里还残留着蓝田身上的味道。江沧海打开水,把温度调到最低,让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指尖在微微发抖。
“疯了。”他低声骂自己。
客厅里,蓝田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水,却一口都没喝。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浴室里水声响起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江沧海站在门口,离他那么近,近到他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是觉得浑身发热,像有一团火从胸口烧起来,一路往下窜。他下意识地并了并腿,把那股不受控制的、让他羞耻的紧绷感压下去。
蓝田把水杯放到茶几上,手心的汗在玻璃上留下一圈水印。
他不敢再想了。
浴室里,江沧海冲完澡,关了水。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湿漉漉、脸颊却莫名发热的自己,皱了皱眉。
镜子里的年轻人,肩宽腿长,冷白的皮肤上还挂着水珠。
锁骨下方有一道旧疤,小臂上也有几道交错的伤痕,那是十六岁那年车祸和留下的痕迹。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带着锋,此刻却因为水汽和热度,显得有点柔软的狼狈。
他伸手擦了擦镜子上的雾,忽然想起蓝田刚才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不像平常的打量,更像是一种被惊到的、来不及藏好的慌乱。蓝田平时多稳的一个人,刚才却连说话都结巴了。
江沧海的耳尖,慢慢地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羞什么,只是觉得,刚才那个擦肩而过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裹上浴巾,推开浴室门。
客厅里,蓝田正背对着他,假装在研究窗外的路灯。可他捏着水杯的指节太用力,泄露了他根本没在看。
江沧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他咳了两声,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
蓝田猛地回头。
江沧海只围了一条浴巾。黑色的浴巾擦过他冷白的腰,上半身的线条毫无保留地落进蓝田眼里。
肩宽、腰窄、腹肌分明,水珠顺着人鱼线滑进浴巾边缘。锁骨和小臂上的旧疤在灯光下像某种隐秘的图腾,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被战火舔过的瓷。
蓝田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他看见江沧海的腹肌,看见那道没入浴巾的阴影,看见浴巾下方微微隆起的一处轮廓,他猛地别开眼,耳后的皮肤红得像要滴血。
“我、我去洗澡。”蓝田说。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舌头,他刚刚才洗完。
江沧海也反应过来,耳尖红得能滴血。他攥紧浴巾边缘,声音低得像从嗓子里挤出来:“我去睡了。”
两人同时转身,一个往浴室走,一个往卧室走,脚步都很快,像身后有什么在追。
蓝田冲进浴室,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睡衣领口被自己攥得皱成一团。身体某处还在发烫、发紧,那种陌生的冲动让他又羞又躁。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刚才的画面,江沧海的肩、腰、腹肌,还有那条该死的浴巾。
“疯了。”蓝田低声说,和浴室外的江沧海骂了同一个词。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了一把脸。
可脸上的热度退了,心里的火,却怎么都浇不灭。
江沧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浴巾还围在腰间。他把手覆在眼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擂鼓。
刚才蓝田看他的那一眼,让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不是愤怒,不是羞恼,是一种更隐秘、更难以启齿的东西。他隐约知道那是什么,却不敢承认。
“江沧海,”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完了。
”
窗外,归墟世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两个房间里,两个人都睁着眼,听着彼此隔着一堵墙传来的呼吸声,谁都没有睡着。
这一夜,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