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是被冷意唤醒的。

不是校医院消毒水的冷，是一种更干净的、没有来源的凉，像置身于一块巨大的冰种玉的内部。

他睁开眼，先看见一片纯白天花板白，地面白，四壁白，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是白的。没有窗，没有门，光不知从哪来。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很慢，先让意识归位。

这里不是校医院。也不是任何一间他认识的屋子。

他环顾四周，纯白空间里，或坐或躺着不少人，男女老幼皆有，都穿着一式一样的纯白制服，连款式都分毫不差。

有人捂着头呻吟，有人茫然四顾，还有少年少女抱在一起发抖。可所有人的脸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也认不出谁是谁。

蓝田试着靠近一步，身旁的人影便像水波一样晃动，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了很远。

他们被分开了。不是空间上的距离，是感知上的隔绝。每一个人都被归墟单独圈进了自己的一方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道银色监测环还在，却不再贴合皮肤，而是悬在腕上三寸，像一枚被按下暂停的钥匙。

半空里响起一个声音。

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像一台永远不会疲惫的机器在念说明书。那是女声，却冷得没有性别。

“欢迎来到游戏世界。”

白光微微一颤，那声音不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而是径直落进蓝田的耳里，像只对他一个人说。

“本世界名‘归墟’。你由系统引导，进入一系列副本。请听清规则。”

“规则一：完成十五个副本，方可回到现实世界。至今，无人成功。”

蓝田的指尖在袖底轻轻一蜷。十五个，无人归来。这意味着他面前的，是一条从未有人走通过的路。

“规则二：副本之中，死亡即为真实死亡，无法回到现实世界。请珍视性命。”

“规则三：每位新手持有三张保护卡。副本内遭遇致命危机时，保护卡将自动触发，替你挡下这一次死亡。三张保护卡全部用尽后，再死，即为永久死亡。保护卡不可转移、不可补充。”

蓝田在心里把“三张”刻了下来。这是他仅有的三次容错。

“规则四：每通过一个副本，系统将依据你的表现评级。评级由高至低为：SSS、SS、S、A、B、C、D。SSS为顶级。评级影响你在归墟中的权限与开放世界的资源。”

“规则五：通过副本，你将随机抽取道具。道具储存于你的手环之中。进入副本后，点击手环‘使用’，道具即显形于你手中。”

“规则六：每人拥有专属手环，记录你的基本信息、已参与副本与道具栏。手环内容仅本人可见，他人无法窥视。除非你主动授权，或向对方展示页面。”

“规则七：通关副本后，你将在归墟的开放世界中生活。开放世界是你们的歇脚处，也是下一次副本的起点。”

“现在，发放手环。”

话音未落，蓝田手腕上的银色监测环碎裂、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哑光黑的金属环，贴合脉搏，比银环沉，内里似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

蓝田低头，看见黑环表面浮起一行淡蓝的字。

【蓝田】评级：待定保护卡：3/3。已参与副本：无。道具栏：空。

他心念一动，页面便像投影般浮在视野里。他试着侧头，旁人的视线似乎无法穿透这层光，只有自己能看见。

“新手首次抽取开始。”

黑环轻轻一震。蓝田眼前浮起一行：【抽取中……】片刻，一行新字落下。

【获得道具：残缺的地图·雾（一次性）。效果：在迷雾类副本中，可揭示一处被隐藏的出口。备注：地图缺了三分之一。】

蓝田把“残缺的地图”记在心里。他的金手指是【推演】，而这道具恰好克制迷雾。像是系统随口丢的一件东西，却莫名合他的用。

“规则宣讲结束。”机械音说，“第一个副本，即将开启。”

纯白的空间开始龟裂。像一块玉被一柄无形的刀从中划开，裂缝里渗出灰白色的雾，带着潮湿的、旧纸张和粉笔灰的气味。雾迅速漫进来，吞没了远处那些模糊的人影，也朝蓝田卷去。

蓝田在雾触到脚踝的瞬间，没有抓任何人的手。这里没有人能被他抓住。

他只是在心里念了一个名字。

江沧海。

那个人，此刻应该也在某个和他一样的白色空间里，听着同一套规则吧。但愿他们能在副本里碰上。

雾合拢的最后一刻，机械音吐出第一个副本的名字。

“副本一：《雾隐学园》。”

白光彻底熄了。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漫地、浓得化不开的，雾。

而在雾的深处，隐约有钟声敲了七下，像一个学园在黄昏里，准时锁上了门。

蓝田落地时，脚底踩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他低头，是落叶。

他一个人，站在一道锈铁校门前。

是独自一人。方才在白光里，那些模糊的人影已经全被扯散，像一蓬蓬被风吹乱的雪。再睁眼，身边空无一人——归墟把每一个玩家，都单独投进了这座学园。

门楣上四个字被雾吃得只剩半个轮廓，可蓝田还是认出了【雾隐学园】。

铁门内，是一栋栋浸在灰白里的教学楼，窗格像无数只睁着的眼。远处有隐约的读书声，念的却不是任何一门已知的课。

校门前已经聚了几十个玩家。大多是和他一样刚被投进来的：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发抖，有人来回乱走像没头的苍蝇，嘴里念叨“放我回去”“我还没结婚”；还有人拽住路过的陌生人死命追问“出口在哪”。一片兵荒马乱。

蓝田不动声色地退到边缘。他推了推眼镜，先把这片混乱收进眼底。

慌的，是大多数。稳的，是少数。而嘴角已经悄悄勾起算计的，更少。

他低头看向手腕的黑环。任务在淡蓝的字里静静浮着。

【副本一：雾隐学园】任务：于七日内找到‘放学之路’的出口。失败：留在学园，直至消散。提示：请遵守校规。

蓝田把任务记进脑子，抬眼望向那片雾。归墟把人单独投进来，却没说不准在里头重逢。

江沧海还在某处，他得先活到遇见为止。

他收起思绪，朝锈铁校门里走去。身后，那几十个慌乱的玩家仍在兵荒马乱，而极少数勾起算计的眼睛，已经悄悄盯上了落单的人。

副本一，开始了。

铁门，在身后无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