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允回头,隔着几级台阶,冯呈正陪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往下走。
真的是他。
时允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冯呈,更没想到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现在还趴在道金背上,就在他回头的同时,冯呈似若有所感,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时允身体微微绷紧,然而预想中的错愕以及阴沉脸色都没有出现。
冯呈的视线只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扶着身旁那位王总往下走。
时允怔了一下。
也是。
毕竟还在工作。
冯呈大概也不想人合作方知道两人的私事,更何况他们现在已经分手了,没必要特地打招呼,成年人分开以后,总要维持一点最基本的体面。
想到这里,时允反倒放松下来,重新把脸埋回道金肩侧。
挺好的。
省得尴尬。
因视角问题,他没有看见道金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绿光。
就在刚才听见冯呈声音的那一刻,道金做了一件很卑劣的事。
他悄悄改了自己和时允的脸。
并没有改变太多,只是在其他人眼里,会变成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所以冯呈没有认出来。
道金知道自己应该相信时允。
可六年太长了,他不知道人类的感情究竟需要多久才能彻底消失,也不敢确定,时允看见冯呈时,会不会还剩下一点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留恋。
哪怕只有一点。
他也不想看见。
所以他做了小人。
更何况,就算时允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也不代表冯呈没有。
那个被辞退的前任雄性人类显然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的新身份。
还有那个骑摩托的,以及刚才那个冲时允笑的。
人类似乎很喜欢时允。
总有人想靠近他,和他说话,对他笑,邀请他出去。
甚至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对时允产生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道金其实试过。
最开始,他会逐一读取那些靠近时允的人类的想法,确认对方有没有藏着别的心思。
后来发现,太多了。
一个一个看,很累。
而且人类的念头很多,很杂。有些人只是觉得时允好看,有些想要联系方式,有些会在擦肩而过以后回头目送时允远去,还有些明明什么都没做,脑子里的东西却已经足够让道金盯着对方看很久。
偏偏时允什么都不知道,他只会礼貌地冲别人笑,然后招来更多。
道金觉得,人类社会比苍虺族地危险得多,至少在族地里,觊觎别人伴侣的同族可以直接和善地请走。
这里不行。
人类社会有法律,道金暂时还算遵守。
*
两人抵达山脚时,天已经彻底阴了下来。
大批游客临时改变行程,山脚附近的酒店民宿被一扫而空。时允一连问了七八家,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都是满房。最后还是十分善谈的道金和其中一家民宿老板聊了聊。
于是原本同样客满的民宿,硬是凭空多出了一间房。
老板连忙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出来,热情表示自己可以去亲戚家借住一晚。
时允很感动:“老板人真好。”
道金赞同。
大概这就是人类所谓的——
见义(钱)勇(眼)为(开)。
房间只有一张床。
道金很有原则:“我打地铺。”
时允瞥他:“哦。”
十分钟后,时允洗完澡出来,看见某位要打地铺的道德标兵正坐在床边,坐得十分段端正,屁股也十分牢固,半点没有要挪的意思。
时允:“瑟尔温,瑟先生,我没记错的话,你刚刚是说,你打地铺的,对吧?”
道金神情有些无辜:“没有东西可以铺。”
“怎么可能?”时允疑惑,“我刚才明明看见老板额外留了两床干净被子。”
他转头找了一圈,还真没有,真是神奇了。
时允没看见,窗外屋檐下,两床被子正安详地躺在那里。
道金坐在床边,良心隐隐作痛,但屁股没动。
最后,两人还是躺上了同一张床。
道金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别的心思,严谨地在床铺中央划了条三八线。
时允抽了抽嘴角,真不知道这东西的意义是什么。
他懒得理,靠在床头拿出手机,正好看见康乔发来的消息。
康乔:【你家那位小祖宗今天还是不肯吃东西。】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小青蛇盘在时允房间的枕头上,看起来蔫蔫的。
时允:【还在发烧?】
康乔:【摸着倒是不烫了。但很奇怪,你走以后它就不怎么从屋里出来,我把吃的送进去也不理我。】
时允有些担心。
原本这次出来采风,他就犹豫过要不要把小蛇一起带上,但一来路途遥远,二来还要爬山,实在不适合带着一条刚生过病的幼蛇折腾,最后只能拜托康乔帮忙再接着照看几天。
现在看来,似乎还是不太适应他不在。
*
关灯以后,两人各占一边,规规矩矩地躺着。
时允闭着眼睛,正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忽然感觉床垫往下一陷。
他睁开眼,黑暗里,道金还躺在原位,睡得端端正正,双手规矩地搭在身前,只是那条用衣服画出来的三八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他只剩下半个巴掌的距离。
时允:“......”
线还会自己跑?
正疑惑着,旁边的人淡淡开口:“时允,你刚才在山上,是不是看见认识的人了?”
时允原本还有点奇怪,道金不是认识冯呈吗?
但转念一想,当时隔得那么远,道金又背对着那边,大概没认出声音。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头动来动去的。”
“嗯,碰见冯呈了。”
“哦。”
又过了一会儿。
“看见他,会难过吗?”
时允睁开眼,认真想了想:“没有,我们虽然谈了挺久的,但时间长又不代表一定要一直喜欢。真要这么算,我小学还喜欢吃学校门口两块钱一根的烤肠呢,现在也没见我非它不可。”
“冯呈等于烤肠?”
“你这个总结能力,有时候真的挺吓人的。”
道金却觉得这个比喻很好,至少都是已经不喜欢的东西。
于是他又问:“那如果他以后再找你呢?”
“不理。”
“给你打电话?”
“我拉黑了。”
“如果他跑到你家楼下道歉呢?说他知道错了,说以后不会再——”
“瑟尔温。”
道金停下。
时允隔着黑暗看他:“你喜欢冯呈?”
“?”道金也睁开眼。
“你怎么对他这么好奇?你要实在想知道,我把他联系方式推给你,你自己问?”
“你误会了,我不喜欢他。”
不仅不喜欢,甚至还希望那个被辞退的前任雄性人类可以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时允面前。
“哦。”时允困得不行,重新闭上眼,“那就睡觉。”
终于安静了,时允刚酝酿出一点睡意。
“时允。”
“.....”他开始想念以前那个沉默寡言的人了,那个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坐在旁边能安静一整晚的人。
“.....又干嘛?”
“你也不喜欢他,对吧?”
“......”时允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再问你就去外面把那两床被子捡回来。”
道金:“.......”
这次终于彻底安静了。
*
时允醒来的时候,道金已经出门了,床头压着张纸条,说是去附近买早餐,很快回来。时允刷完牙,拧开水龙头准备洗脸,水流刚出来一点,便“咔”地一声停了。
他蹲下研究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只能猜是水龙头哪里出了问题。又在房间里翻了一圈,别说扳手,连把像样的螺丝刀都没找到,只要穿上外套,准备狭陋找老板借点工具,结果刚走出没多远,迎面便撞上一个人。
时允停下,对面的人也停了下来。
冯呈。
时允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真的很奇妙。谈恋爱的时候,冯呈忙得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抽出时间见他一面。
现在分手了。
爬个山能碰见,住个民宿还能碰见,世界这么大,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做到走哪儿撞哪儿的?
早知道分手以后这么容易见面,当初谈恋爱还约什么时间,各过各的,说不定偶遇的次数都比约会多。
时允在心里感慨完,已经很自然地准备擦肩而过,反正昨天下山的时候两个人也没打招呼。
然而就在两人错身的瞬间,冯呈忽然伸手,时允下意识往旁边避了一下,那只手抓了个空。
“时允?”
哦。
今天认出来了。
时允回过头:“有事?”
“你怎么在这儿?”
“住宿。”
冯呈当然知道这是住宿的地方,他拧起眉,朝他刚才出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一个人?”
时允莫名其妙:“跟你有关系吗?”
这句话堵得冯呈半天没出声,时允也没兴趣陪他站在走廊里叙旧,转身便准备下楼。
“你去哪?”
“关你屁事。”时允心平气和地说。
冯呈皱眉:“时允,我们谈了六年,就算分手,也不用跟我这么生分吧?”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在意这六年。
好像六年不是一段已经结束的时间,而是什么终身有效、过期还能续的会员。
“分手不就是从恋人变成陌生人吗?”时允奇怪地看他,“不生分一点,难道还要逢年过节相互拜年?嘘寒问暖?你不嫌膈应吗?”
冯呈被堵得脸色不太好看,到底还是忍了下来。
“行,不说这个,你是不是准备参加今年的临川青年插画展?我有认识的人,你陪我吃顿饭,可以帮你递个推荐名额,你不是去年初选都没进吗?今年有推荐会容易很多。”
“不用。”
当初还是甲方的瑟尔温提出帮他写推荐信,都被他婉拒了,更何况冯呈。
至于那顿饭跟谁吃,时允不用想都知道。
无非又是冯呈父母。
那两位对他的态度一直很矛盾,一边嫌他家境普通,觉得配不上自己儿子;一边又觉得他老实安分,谈了这么多年也没闹出过什么事,真要找个过日子的,倒也算合适。
以前时允还能为了冯呈忍忍。
现在冯呈他都受不了了,谁还要忍他爸妈。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时允,你弟弟的事,你忘了?”冯呈看着他的背影,语气笃定,像是料准了这句话一出口,时允就一定会停下来,“当年是我爸妈托关系帮你们找的人,要不是他们,你弟弟的尸体到现在都未必找得回来。”
时允果然停下:“所以呢?”
“我不是拿这个逼你,我只是觉得,他们帮过你这么大的忙,现在想见你一面,陪他们吃顿饭,不过分吧?”
时允没说话,脑子里却很快把事情串了起来。
大概是冯呈和康乔的事被两家知道了。
康乔那边显然不会替冯呈瞒着,多半已经把他这些年在外面乱七八糟的事捅到了长辈面前,冯呈那边顶不住压力,这才急着把他这个谈了多年的“正牌对象”重新拉出来。
不然时允实在想不明白,在一起的时候,逢年过节想一起吃顿饭都得被推三阻四的。怎么分手了,他反倒成了非到场不可的贵客。
“冯呈,你爸妈不会想见我的。以前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我想陪你回去过年,你说他们工作忙,不方便;后来叔叔生日,我买好了礼物,你又说家里来了客人,让我别过去。这么多年,他们什么时候主动说过想见我?你如果是因为康乔的事在家里不好交代,想找个人回去证明自己这些年也算正经谈过恋爱,大可以花钱找个演员,没必要非得是我。”
冯呈:“你非得把话说这么难听?我爸妈以前确实对你有意见,但那都是以前,他们早就知道拗不过我,这次也是他们主动提起你,问我什么时候带你回去吃饭,这不是你之前一直期待的么?时允,你别因为我们两个现在闹成这样,就把所有人都往坏处想。”
“当年找我弟弟的事,我一直记得,也很感谢他们,但一码归一码,叔叔阿姨真的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联系我,只要是我能帮的,我不会推脱,但吃饭就算了,而且我觉得,一直盼着自己儿子找个女朋友,结婚生子的父母,不会突然因为外界因素,就开始真心接受一个男人当儿媳妇。”
“谁让你当什么儿媳妇了?你是男的,真要有那么一天,也是我带男朋友回家,跟儿媳妇有什么关系?实在不行,你可以做上门儿婿啊。而且现在就是吃顿饭而已,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让我带你回去吗?现在他们愿意见你,你又不去了?还是说你现在身边有了别人,连顿饭都不敢跟我吃?”
“这跟别人没关系,你也不用拿我弟弟提醒我,我没忘,这辈子都不会忘,但恩情不是这么还的,为了还一个恩情,硬把几个现在已经没关系的人重新凑到一张桌子上,只会让所有人都不自在。”
话说到这里,已经没什么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时允转身下楼,直到他快走到楼梯拐角,冯呈又叫住他。
“时允,如果不是我爸妈想见你呢?”冯呈站在上面看着他的背影,“如果是我想见你呢?”
“那更没必要了。”
说完,他径直转过楼梯拐角,紧接着脚步猛地停住,下半截楼梯上,瑟尔温就站在那里。
一只手拎着刚买回来的早餐,另一只搭在楼梯扶手上,微微仰着头,也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时允愣了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道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安静地投向楼上,那里,冯呈也正好走到了拐角,两道视线隔着几级台阶撞在一起。
冯呈神情骤变,怎么会是他?
错愕过后,冯呈的目光很快复杂起来,从道金手里拎着的两份早餐,一点点移到时允的背影,又重新落回道金脸上。
相比之下,道金那张脸平静得看不出半点波澜。
片刻后,道金率先从容地收回目光,看向时允:“刚回来,没有偷听。”
时允莫名有点尴尬,轻咳一声:“房间水龙头坏了,我先去找老板借个工具。”
“我去。”
“不用,你早餐都买回来了。”时允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你先回房间吧,我很快回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梯间却没人动。
短暂的沉默过后,冯呈先开口:“秦总。”
道金掀起眼皮:“冯总。”
两人称呼都客气得挑不出错,落在彼此耳中,却字字都带着针锋相对的意味。
冯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两份早餐:“秦总跟时允关系很好。”
不是疑问。
道金也没否认。
“嗯。”道金平静道,“所以,冯总。觊觎别人的对象,不太合适吧。”
————
【已经被辞退的前任雄性人类,仍试图重新竞争伴侣资格。
这个人类能不能要点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