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很快笑不出来了。
他原本还想趁机多看两眼自家统领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甚至已经开始琢磨着如何合理地将这个模样拍下来，但在手指搭上蛇身以后，一切损招损念头都烟消云散了。
太烫了。
苍虺本身就不会轻易生病，更何况道金的还是纯青血统，哪怕正处于能力透支后的虚弱期，寻常疾病根本不可能让他虚弱成这样。
青玄指腹沿着蛇身缓慢往下，检查到腹部时，动作忽然停下，小青蛇抬起眼，青玄也看向他，刚才那点幸灾乐祸已经彻底没了。
时允站在旁边，看着一人一蛇莫名其妙开始对视，忍不住问：“怎么了？”
青玄回过神：“没什么。”
他收回手，又摸了一遍小青蛇颈侧，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时允刚刚摸过蛇脑袋的那只手上。
“医生。”时允叫了他一声。
青玄抬头。
“很严重吗？”时允显然被他刚才突然严肃下来的脸色弄得有些紧张，手还搭在小青蛇身边：“它到底怎么了？”
青玄沉默，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总不能告诉一个普通人类——
你送来的这条宠物蛇没有生病，只是可能快到发情期了，而且看样子，诱因很可能就站在他面前。
“......问题不大。”青玄最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面不改色地开口，“可能最近气温变化，出现了一点应激反应。”
时允皱眉：“应激会这么烫？”
“会。”青玄答得很快。
诊疗台上，小青蛇缓缓转动眼睛。
青玄：“......”
又瞪他。
这次青玄没笑。
他甚至有点想立刻把外面那个正伪装成女前台的方土叫过来，不过当着时允的面显然不方便，青玄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先把人支开。
“它现在状态不太稳定。”他一本正经地说，“最好留院观察一段时间。”
“要留院？”
“嗯，我们这边有仪器可以做进一步的全面检查。”
“要多久？”
“短则几个小时，长则几天，都有可能。”
青玄话音刚落，诊疗台上的小青蛇忽然松开那块抱了一路都舍不得撒开的冰，身残志坚地往时允的方向爬，目标十分明确，艰难地挪过去，刚到目的地，尾巴就迫不及待地勾上时允搭在诊疗台上的手指，随后一点一点往上缠，最后整个身体都重新盘到了他手腕上。
那块被无情抛弃的冰孤零零地躺在围巾里，缓慢融化。
青玄：“.......”
时允有点为难：“它好像不太愿意。”
青玄看出来了，何止是不太愿意，就差开口说话了。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问了时允接下来有没有其他安排，如果时间方便，可以先陪同检查，等结果出来以后再决定要不要留院。
时允下午才约了房东看房，现在还早，自然没什么意见。
十分钟后，小青蛇被送进了里面的检查室。
为避免宠物应激，检查室与外面只隔着一面透明玻璃，主人可以全程站在外面陪同。
时允就站在玻璃外，小青蛇趴在检查台上，脑袋始终朝着他的方向。
没过多久，门再次打开，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推着仪器走进来。
方土把仪器推到检查台，低头看了一眼，小青蛇湿漉漉地趴在那里，身旁还放着一块只剩一小半的冰。
方土：“......”
隔着玻璃，时允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这边，方土不敢露出半点异常，没有动嘴唇，一道极轻的声音却清晰传进另外两条蛇耳中。
“先生，您哪里不舒服？”
道金趴着没动：“热。”
“从什么时候开始？”
“昨晚。”
“除了发热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为什么使不上力气？为什么这么虚弱？”
道金安静片刻：“想靠近时允。”
方土：“......”
青玄：“.......”
方土抬眼看向青玄，青玄面无表情地回望。
方土重新低下头，一边装模做样地调整仪器，一边继续问：“离开以后呢？”
“更热。”
“靠近会好一点？”
“嗯。”
方土彻底不说话了。
玻璃外，时允见里面两个人都神情呆滞地停下动作，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怎么了？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几乎就在他靠近玻璃的同时，趴在检查台上的小青蛇抬起了脑袋。
两条蛇同时看向道金。
道金却只看着玻璃外的时允。
方土：“......”
青玄：“........”
检查比时允想象中结束得还要快，前后不过十几分钟，青玄抱着小青蛇走出来，时允立刻迎上去：“怎么样？”
青玄没有马上回答，方土也跟在后面出来，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脸色一个比一个复杂。
时允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很严重？”
“倒也不是。”青玄斟酌半晌，“请问......您的接受能力怎么样？这个严不严重，某种程度上取决于您的接受程度。”
时允心猛地沉了下去。
什么病需要先问家属接受能力？
他低头看向没什么精神的小青蛇，怎么看怎么像命不久矣。
时允喉结动了一下：“你直接说吧，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青玄：“......”不，您可能没有。
旁边的方土实在受不了他们这么绕，张嘴就要替他解释：“简单来说，就是您的蛇可能会在未来某一天突然暴起日——”
青玄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唔唔唔？”
时允：“？”
青玄保持微笑：“没什么。”
方土瞪他。
青玄手上又用了点力。
方土被捂着嘴挣扎了两下，最后只能用眼神表示：那你说。
青玄忽然觉得，还是让方土说比较容易，但显然不能让他按照刚才那个说法说，他松开手之前，先压低声音警告：“文明一点。”
方土整理了一下被捂歪的口罩，看向时允：“这么说吧，它可能快到繁殖期了。”
*
直到走出宠物医院很远，时允脑子里还在反复回荡那句话。
繁殖期。
繁殖期。
繁殖期.......
小青蛇还是那副生也行死也没问题、怎么看都不像有什么世俗欲望的样子。
时允心情复杂。
原来不是要死了。
是长大了。
医生说，繁殖期前后的蛇状态会和平时不太一样，除了体温异常，情绪也会变得更加敏感，容易焦躁不安，对熟悉的人和气味产生依赖。
所以近期最好多注意它的状态，尽量不要刺激它，如果条件允许，也不要长时间离开它。
时允原本没把最后一句太当回事，结果回到酒店以后，他刚想把小青蛇放下，蛇尾便立刻缠住了他的手指。
“我要出去看房。”
缠紧。
“你在酒店乖乖待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再缠紧。
“.....”
五分钟后，时允认命地重新出了门，去了附近最大的异宠店。
时允一路上都觉得这件事哪里怪怪的，尤其是推开异宠店的门，看见里面一排排恒温箱以后，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
他站在蛇类区域前，怀里揣着一条即将到繁殖期的雄蛇，隔着玻璃挨个打量别人家的雌蛇。
怎么越想越不礼貌。
这跟那些带着自家耀祖上街，看见年轻姑娘就恨不得当场问一句“结婚了吗 ，要不要认识一下我儿子”的大妈有什么区别？
甚至人家姑娘至少还能开口拒绝，这些蛇连话都不会说。
时允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封建大家长。
怀里的小青蛇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从进门开始，道金一直默默地看着时允从第一个恒温箱看到第二个，又从第二个看到第三个。
里面有青色的，白色的，黑色的，还有一条花纹很漂亮的小蛇。
时允每一条都会停下来看看。
道金慢慢把脑袋缩回围巾里，他好像明白了。时允会留下他，只是因为方土把他忘在了酒店里。
他原本是很健康的，现在他开始发热，会一直缠着时允，不能单独留在房间，还要时允专门带他去医院，需要花很多的钱，需要浪费很多的时间。
很麻烦。
如果换一条健康的蛇，就不会这样。
道金垂下脑袋。
胸口原本就没有消退的躁意似乎变得更加难受了。
他不想被换掉。
可时允本来就没有说过要养他。
甚至他这条蛇，本来就不是时允的。
道金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悄悄从围巾里探出一点脑袋。
时允站在一个恒温箱里。
里面盘着一条青色的蛇，蛇身缀着细碎的白斑，跟族里那条经常被夸漂亮的雌蛇风铃有些像。
时允看了多久，道金也跟着看了多久，随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青色鳞片。
不好看吗？
时允以前明明说过好看的。
蛇尾无声收紧，悄然勾住了时允垂落的一缕头发，力道很轻，像是怕被发现，又像是不敢真的阻止他。
时允很快低下头：“怎么了？”
小青蛇立刻松开尾巴。
“又难受了？”
道金仰着脑袋，眼眸盈盈地一眨一眨。
时允摸了摸他的脑袋，还是烫：“再忍忍。”他安慰完，又转眼继续看着恒温箱里的蛇。
道金：“TvT”更难受了。
————
【时允为什么要看别的蛇？
纯青血脉三百年只出现过我一个，鳞色、血统、体型都属于苍虺一族里最优秀的一等，族内也有很多蛇认为我很好看。
风铃的血脉不够纯粹，所以鳞片上有白色杂斑。
我没有。
应该是我更好看。
时允以前也说过我好看。
为什么还要看别的蛇？
是不是因为我现在生病了？
我会好好忍住的，很快就会好的，不要换别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