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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雨夜驰想

AF实验室,午休时落雨,伦敦抛在晦暗雨色里,潮湿而冷寂。

阮清堂领着越青进私人电梯,两人在车上时约法三章,不在公司透露彼此的身份,走后门留个坏名声即可,老板爱上员工之类的绯闻,能少传则少传。

他在车上睡懵头,发胶抓好的发型一半凌乱。阮清堂贴心替他打理碎发,指腹上沾了层发膜。他的审美是留额头,中国人嘴中的露福气,他半信半疑,心里倒是虔诚为他祈福,祈求长命百岁。

看出越青的忐忑不安,他和蔼的解释仿佛知心大人:“放心,实验室里的各位忙得很,闲话不会说的……有也不会说。”

“……你可别威胁别人。”

“报道第一天就打发胶摩丝的小孩,最多给你两块钱去买糖。”

“阮清堂你心机狡诈,现在才告诉我?!”

“弄了一点没事,年轻人花里胡哨爱打扮是人之常情,下实验室最好不要摸发胶,下次记住了。”阮清堂字字嘱咐,最后贴他捋一遍领口,“有事找我,不要找Ash……”

他私心抚上他的侧颈,忽然不敢与他对望,“多依靠我一些,好吗?”

情不自禁吻自然而然落,他希望他的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更高些。或许是他的辞别太肉麻,吻难得深情,他捧着他的脸,几乎把他按在怀里,唇嵌合太密,吻到分离,两人不约而同脚步踉跄。

越青最先撑不住,扶着墙冷静许久。

叮咚一声,到了顶楼。

“我先……我先走了,有事在说……”他夺步飞扑向外,迎面撞上寻他而来的愣头青。

“娃你上班装这么正式,还挺帅的吗?”愣头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感叹家里小孩也到了上班的年纪,“老大舍得放你出来,啧啧啧,有人陪就是会长大。”

越青一个劲整理自己的简历,简历上除了照片,没有一样属于他,他是空白的,一瞬间的想法涌上心头。他忽然回首,电梯门紧闭,那个人已经回办公室了。无言的恍惚感弥漫,他分不清这是什么感情。

和阮清堂待在一起有两种心情,短暂的激情和持久的弥散,激情泡在心境,短暂的热切有强迫的动作,长久的平淡有日常的慰藉,温水煮青蛙,被他吻过后,越青这样想。

他总是要死掉的。

阮清堂站在办公室里,修长的指尖轻拨百叶窗,窃来的光切割他。

视线里,他走,他来,稚弱的脸庞装作忙碌,举手投脚间的无措与他想象中的分毫不差。他就是这样,人前人后两幅面孔,热带植物来到温带,拼命减少水分吸收,担心自己融不进环境,太喜欢自折枝叶,宁愿枯死,也不愿待在温室里。

太孤立独行,不舍得依靠他吗?

依靠和独立并不平行,他的甜甜不懂吗?为什么非要另投他门,寻一个反叛,背离内心也要背离他。

「莉莉丝」九号香水里加了愈创木精油,后调的花香调感觉太浓,他抬腕静默沉寂,思量他身上沾了多少自己的气味,一时怕太浓的花香调让他惹同事注意,一时又怕他自己给的不够。

办公室座机呼入,抱怨的声音打乱多愁善感。

“Alistair,你给我送的开学大礼是本科生吗?”文誉颦揶揄道,半是试探半是玩笑反复确定,“我以为你至少会给我安排个研究生,非常感谢呢……”

“他会说粤语,你们可以无痛交流。”

“实验室并不研究语言学。”

“这就是你的缺憾了,语言学研究的不是具体某门学科,你的课题快结束了,带带孩子试试深浅。”

“如果那个孩子是你,我倒是愿意带。”

“我都能做你师兄了,前辈别开玩笑了——一切拜托前辈,项目资金你尽管开口。”

文誉颦干干呵两声,挂掉办公室电话,就知道上了AF的贼船没有好事发生。他重新端详越青的简历,培养方案要亲自下笔,他连这孩子肚子里有多少墨水都不知道。

光看照片,希望操作手法跟长得一样绝。

他到人事部领人,人群中众星捧月那个便是。AF入职条件苛刻,新人入职第一天,简历不出一小时满天飞,加上他清秀的脸蛋,估计不用十分钟,整栋大楼都是新人走后门入职的消息。他很少质疑Alistair的决定,把人放他名下,给处在风口浪尖的小孩更“推波助澜”而已。

他倒要看看是哪家亲戚,能搬动这尊大佛。

“越青,对吗?”

越青在簇拥中回头,耳畔上红宝石耳钉招摇,“文前辈好,我是。”

原来是情人。

愿意下实验室的情人这年头少见了,面容乖巧不怨,大抵是自愿来的,Alistair不会给不感兴趣的人花时间,这小家伙可能猜不中,自己让人卖掉了。

“跟我来。”

越青点头,走了两步忽敢失礼,回了“好的”。

“不用拘谨,我不是老头子,比你大几岁而已,礼数之类的,没有要求。”文誉颦与他并肩同行,路过茶水间时给他冲了杯黑咖啡,趁着人少,话锋一转委婉道,“一会儿要下实验室……耳钉是Alistair给你戴的吗?他应该记错了。”

端着茶杯的越青终于瞅见红光漫射,他记得出门前戴的是不引人注意的黑耳钉,在车上时他熟睡不醒,居然被有心换掉了。他一边安静摘掉,一边怨诽阮清堂的别有用心。

“我会注意的,实在抱歉。”

“不用道歉,Alistair有时确实顽劣。”

“虽然但是,Alistair是谁?”

文誉颦喝咖啡的动作一顿,越青注意到他手腕上凌乱的伤疤,目光一垂,微微偏头不敢看。

“Alistair就是Dean,他的本名,他的朋友跟着他的某个朋友,都叫他Dean了。”文誉颦掠到一丝他的可爱,不由得心中一笑,“假名占据太久,但公司里的人都叫Alistair,这样叫,你的Dean会开心一点,毕竟没有人愿意自己被他人的命名代替。”

越青没有回答,像只小鸡跟着文誉颦四处晃悠。他第一眼见前辈,如沐春风这个词活过来,仿佛回到广州,在街道办遇见新上任的大学生管事。

说来和蔼,也有下马威。文誉颦让他整理实验室各位的简历,实验员间年岁不差多少,像阮清堂一样的存在更是屡见不鲜,所谓天才,不过是冰冷实验室最微小的注脚。

温水煮青蛙信仰动摇了。

一个下午,他在实验数据里忙活,阮清堂教他的万分之一终于派上用场,不会的部分文誉颦一笑了之,“阿青今晚回去学,明天应该能上手。”

“好……”

“不会的找Alistair,他挺好为人师,尤其是最近。”他半俯着身替越青修改错漏,许多年没有亲自动作做这类数据归纳,“今天到这里,辛苦了。”

越青见好就收,背包告辞下班。离那厮约好的回家时间还远,他光速下楼,伦敦的落日他还没有见过,日落少见一面,人生少一天。

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法尔默的落日似乎更圆融,海岸边的落日熔金颓废感更强,伦敦市区里的一切框框整整,人和景皆在历史里沉浮,遥远的地平线寻不到,玫红色的浮云渡金辉,天边没有海水中和色调,漫游在异国他乡的黄昏,不可避免的,想让身边的风,送他回故国肃穆的地平线。

他多年前来过伦敦,越泽要在工作一段时间,作为阶下囚的他,自然要跟随伺候。一个人跑到街上时很久前的事,一个人呆着很久前的事,在近处的唯有日落。

不多时,一辆金标车停在他路边,下属下车请他上车,身上的西装和越青的大差不差。

他拒绝。

Ash任由小朋友胡闹,接过他的调查报告,关于阮清堂的报告,事无巨细的记录文书。

“Dean给他安排了工作?”

“调查之外,我没有向你汇报的义务。”

Ash眉头微皱,一下翻到他们接吻的照片,脸色瞬间铁青,嘴唇翕张,如鲠在喉,压住心中怒气,云淡风轻道:“Dean知道我们之间的交易了吗?”

“Alistair一开始就知道……”

黄昏终了,伪装成熟的发胶在实验室恒温里失效,晚风肆虐地吹,他形只影单,影子漫无目的拉到街角的路灯下,孤灯照影,飘渺的发丝里有风声。

“亲爱的,Dean不是好人,你不要被他的吻骗了。”

越青无所挂怀冷笑一下,抱住自己的右臂:“不需要你告诉我他有多恶劣,我只做我该做的。”

“照片是你选的,他改过,这次不算数。”

“我知道。”

他整理实验数据时意外发现,那厮把他辛苦收集的私生照片全删了,换成不明所以的暧昧照片,源数据一空,没时间改,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交材料。

“甜心剩的时间不多了。”

“不用你提醒。”

越青往回走,路过AF实验室,正巧撞见下班回家的文誉颦,脱去实验室的忙碌,他显得更加疲惫苍老,或许因为是同乡人,他和这位前辈相处起来没有任何疏离排斥感,甚至隐隐想要靠近。

“怎么一脸疲惫的模样?明天的事比较多,今晚注意休息,阿青再见。”

越青听见家乡常有的称谓词,举动不受控制抓住文誉颦的胳膊,结结巴巴道:“今晚能去前辈家,请教您几个问题吗?”

伦敦陷在夜色澄蓝中,清澈又忧愁。文誉颦用极低的音量笑了一声,眼里的纵容和慈悲融作一团,仿佛下一秒要拿出毛球,教社区的小朋友怎么织毛衣。

越青不想回家,早做好被拒绝的心。

“好,亲爱的能喝酒吗?光聊天太无聊了。”

“嗯?”他松开唐突的手,“会一点……”

“那走吧,不过我刚搬过来,家里有些乱。”文誉颦揉了揉他的发顶,先走在前头,给地下车库等人的某位发去拐卖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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