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夜话
粥喝到一半的时候,常穗回来了。
她掀开帘子探头看了一眼,见盛攸宁还坐在旧木椅上,碗里的粥已经剩了小半碗,便弯腰钻进来,在她常坐的那块旧木板上坐下来。她没有带东西回来,旧布袋也不在手上,像是回来的时候顺路放在了别处。她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炉火,又看了一眼盛攸宁碗里的粥,说了一句:“凉了。”
盛攸宁低头看了一眼碗,粥确实已经不太热了,边缘有一层薄薄的凝膜。她没在意,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在桌面上。
常穗从炉子旁边拿起一块碎煤,扔进炉子里,火舌舔了一下煤块表面,亮了一瞬,然后重新稳下来。她坐回旧木板,双手搭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开口:“你回来之后,好像没怎么出门。”
“出了。”盛攸宁说,“北港,旧气象站南边,还去了通道。”
“那些不算。”常穗说,“我是说,跟人说话。”
盛攸宁没有接话。她坐在旧木椅上,看着炉火。常穗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两个人隔着炉火安静地坐着,炉子里煤块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填满了棚屋里的空隙。
过了一会儿,常穗开口了,声音不高:“你走的时候,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盛攸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常穗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炉火上,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我奶奶走的时候也没有回来。”常穗说,“她说她去走一条路,走完就回来。后来有人告诉我,她在那条路上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坐在路边坐了很久,然后沿原路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走过哪里了,只记得路上有石板和旧桩。她后来一直住在锈带,直到死。”
盛攸宁把碗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打断常穗。
“你和她不一样。”常穗说,“你走完了。还带回了东西。”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下一句要不要说。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你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我看不懂。盒子、布、线头、金属片。但我知道它们是从哪来的——它们是从你走过的那条路上带回来的,每一件都对应一个位置。你走过的地方,它们替你记住了。”
盛攸宁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空碗放在桌面上,看着常穗。她没有说“你说得对”,也没有说“不是那样”。她只是看着常穗,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奶奶没走完的那条路,我走完了。”
常穗没有回答。她坐在旧木板上,看着炉火,过了很久才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侧过头说了一句:“外面起雾了。”然后弯腰钻出去,帘子放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小片夜色的凉意。
盛攸宁在旧木椅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锈带的夜色里确实有雾,薄薄的一层,在废铁堆之间的低洼处浮着,把远处旧管道的轮廓模糊成了一片暗色的影子。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帘子,回到炉火边。她把空碗收好放在墙角木架上,在旧木椅上重新坐下来。
炉火的光在棚屋里持续亮着,外面的雾缓慢地漫过废铁堆和旧巷,把锈带的轮廓一层层覆盖。她坐在炉火边,听着夜里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的金属轻响,风吹过旧管道的低鸣,还有雾在棚屋外缓慢移动时带动的一点点空气流动。她坐在那里,直到炉火最后一点余烬在暗色中缓慢地褪去,然后站起来,走到角落的床边坐下来。她把外套盖在膝盖上,背靠着墙,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