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八分，萧既明拨通了沈嘉遇的紧急医疗线路。
通讯接通前，裴序川已经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见萧既明手里的终端，再看见床头亮成黄色的抑制器监测灯。
“几点？”
“四点十八。”
“数据呢？”
萧既明将屏幕转向他。
【裴序川易感期前驱阶段：提前进入】
【萧既明受体活跃度同步上升】
裴序川撑着床坐起来。
床垫向下陷了一点。
萧既明的眉心立刻皱起。
“你轻点。”
裴序川停住。
“我起床。”
“我知道。”
“床会动。”
“我也知道。”
她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裴序川只是坐起来，床垫震动的幅度很轻。放在平常，她根本不会在意。
现在那点动静却像沿着床架直接传到了她身上。
裴序川下床。
脚落在地毯上的声音同样很轻，萧既明还是抬眼看了过去。
“你走路也轻点。”
裴序川站在床边看她。
“已经很轻了。”
“那就别走。”
“我要拿抑制器检测仪。”
萧既明闭了一下眼睛。
“拿。”
通讯终于接通。
沈嘉遇出现在屏幕里，背景还是昨晚的医疗中心。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白色工作服外面多披了一件深色外套。
“监测系统刚报警。”他说，“把卧室环境数据接进来。”
裴序川拿回检测仪。
萧既明将住所医疗系统开放到临时诊断层。
两人的实时数据同时进入沈嘉遇的终端。
黑色曲线继续向前移动。
浅蓝色曲线的前驱区间也在缩短。
“裴序川已经进入明显前驱。”沈嘉遇说，“照这个速度，正式易感期还会继续提前。”
“我呢？”萧既明问。
“受体活跃度持续上升。正式周期仍然比他晚，但原来的安全间隔已经消失。”
“高峰会不会重合？”
“可能部分重叠，也可能完全重叠。”
沈嘉遇将两人确认关系以后各自医疗系统记录的周期时间调出来。
一排时间轴从屏幕左侧展开。
每四个月左右出现一次周期窗口，持续时间大多在四至六天。黑色和浅蓝色标记彼此错开，从未真正压在同一个区域。
“接近三年，你们各自经历过八次完整周期。”沈嘉遇说，“现在都是第九次。”
他调出原始预测。
“原预测中，裴序川还有六天进入周期。萧既明则在十六天后，两人原本相差十天左右。”
“现在呢？”
“一个提前，一个延后。”
时间轴最右端，两段颜色逐渐靠近，最后叠在一起。
“医疗系统以前做过什么调整？”萧既明问。
“周期预测、睡眠提醒、抑制器等级管理、工作负荷预警。出现重叠风险时，会建议其中一方提前降低任务强度。”
“使用过周期干预剂吗？”裴序川问。
“萧既明用过一次低剂量延缓剂，你用过两次前驱稳定剂。都属于医疗必要干预，幅度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沈嘉遇看向他们。
“你们不是三年没撞上，是三年都有人算着不让你们撞上。”
最近的一次发生在去年三月。
那次两人的周期原本相差九天。
萧既明提前一天，最终仍保留八天间隔。
过去使用的每一版共同住所安全方案，都建立在“一方处于易感期，另一方数据正常”的前提下。
这一次，两套预测同时失准。
“连续高压、睡眠不足、抑制器负荷过高。”沈嘉遇说，“裴序川昨天还受到一次确认的声学刺激。你们两个的身体都在改原来的时间表。”
萧既明问：“V8.0能用吗？”
“能启动，效果需要观察。”
“什么意思？”
“以前没试过。”
“所以是实验方案？”
“临时方案。”
“有什么区别？”
“临时方案通过了医疗风险评估。实验方案需要你们签知情同意。”
萧既明看着他。
“你这个时候还挺严谨。”
“谢谢。”
裴序川将抑制器检测仪放回床边。
他的动作已经足够轻。
萧既明还是觉得那一声接触桌面的轻响有些刺耳。
裴序川也看了她一眼。
“先分开。”他说。
萧既明转头。
“什么？”
“空气循环切到最高隔离。”
“现在？”
“先看反应。”
沈嘉遇点头。
“可以。十分钟短时隔离，记录数据变化。”
裴序川走向安全屋。
萧既明看着他打开门。
黑莓和苦艾的气息还留在卧室里，浓度很低，却已经比平常清晰。
安全屋的独立循环启动。
门在裴序川身后合拢。
气密锁落下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卧室里的黑莓气息开始下降。
萧既明肩背绷着的力量随之松了一点。
三分钟后，她开始烦。
房间太安静了。
安全屋完全隔绝了裴序川的脚步、呼吸和信息素。墙面没有任何动静，像里面根本没人。
萧既明看了一眼门上的生命监测灯。
绿色。
她低头看终端。
过了十几秒，又看了一眼。
“他的数据呢？”
“正常。”沈嘉遇说。
“为什么没显示？”
“你没有安全屋完整医疗读取权限。”
“我知道。我问的是共同住所风险数据。”
“门边绿灯就是。”
萧既明盯着那盏绿灯。
“颜色太暗。”
“以前也是这个亮度。”
“以前看得见。”
“现在也看得见。”
萧既明没有回答。
安全屋里，裴序川坐在床边。
空气循环带走了萧既明残留的信息素。
肩背间那种被另一名高等级Alpha靠近的警戒感慢慢退下去，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也重新回到熟悉的位置。
他应该觉得舒服。
可外面太安静了。
萧既明没有走动。
终端上的住所安全界面显示她仍在主卧，停在安全屋门外不远处。
片刻后，她开始往外走。
“你去哪？”他通过内线问。
门外安静片刻。
萧既明的声音传进来。
“倒水。”
“哦。”
“你有意见？”
“没有。”
她的脚步逐渐远去。
厨房那边的水流声隔着墙传不进来。
裴序川只能看见住所安全界面上代表她的位置标记移向东侧生活区。
他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
安全屋里的黑莓气息重新浓起来。
沈嘉遇同时看见两边的数据变化。
“可以结束短时测试了。”
气密门打开。
萧既明端着水站在主卧外侧。
信息素重新进入同一个循环区。
她先皱眉。
裴序川的肩背也在同一刻绷紧。
靠近不舒服。
彻底隔绝以后，同样不舒服。
沈嘉遇将两组数据标进记录。
“目前无法判断是长期共同生活形成的安全习惯，还是同期前驱造成的受体交互。”
“有什么区别？”萧既明问。
“前一种可以通过适应调整。后一种可能随着高峰接近继续增强。”
裴序川看向她。
“我进去。”
萧既明握着水杯。
“现在还没完成改造。”
“安全屋原有循环能用。”
“主卧这边呢？”
“你先用住所主循环。”
“等上午改完再进去。”
“我前驱更早。”
萧既明当然知道。
裴序川是双S级Alpha。他进入正式易感期后，信息素强度和领地意识都可能先一步上升。
现在主动进入安全屋，是风险最低的选择。
她将水杯放到桌上。
“进去吧。”
裴序川走到门边。
萧既明又开口：“抑制器备用芯在第二层。”
“知道。”
“镇静贴昨天刚换。”
“嗯。”
“水在最下面。”
“知道。”
“营养糖——”
“你去年放的。”
萧既明停住。
“记得就行。”
裴序川看了她一会儿。
“上午改造结束以后再开门。”
“我知道方案。”
“紧急情况先叫沈嘉遇。”
“裴序川。”
“嗯。”
“进去。”
他进入安全屋。
门慢慢合拢。
萧既明站在原地，直到气密锁重新落下。
她理智上完全赞成这个决定。
门关上的声音依然很烦。
—
早上八点，住所安全改造人员抵达外围。
所有人员只进入公共设备层，通过封闭检修通道调整空气循环，无法接触主卧和安全屋内部。
住所平面图被重新划分。
【A区：安全屋】
【使用人：裴序川】
【B区：主卧及东侧生活区】
【使用人：萧既明】
【空气循环：独立】
【信息素交换率：低于0.3%】
【跨区条件：双方确认】
改造持续了一个小时。
萧既明留在东侧客厅，处理已经完成交接的工作。
战区书面汇报经过副指挥官初审后进入她的终端。顾令仪接手西部医疗替补权限复核，只有涉及最高指挥官裁决的两项内容被单独标出。
裴序川的日常军务同样进入代理系统。
程砚舟发来一份简短状态报告。
【安全监测正常】
【紧急事件：无】
【如有异常，将立即通知】
裴序川回复：
【收到】
没有追加询问。
中央军部仍在运转。
安全屋内，裴序川检查完最后一支备用抑制器。
柜子最下面放着萧既明去年留下的三瓶水。
他拿起其中一瓶，又放回去，换成旁边普通的饮用水。
终端上，V8.0完成更新。
【双方分区隔离已启动】
【无确认跨区：禁止】
【高峰期接触：需重新评估】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萧既明在安全屋门前停了几秒。
随后又离开。
裴序川没有叫她。
没过多久，脚步声重新回来。
“你在里面走来走去干什么？”他问。
门外安静了一瞬。
“这是我家。”
“嗯。”
“我想走哪里走哪里。”
“离门远一点。”
脚步声停住。
萧既明往后退了几步。
“现在呢？”
裴序川看了一眼门边的近距提示。
“可以。”
“事真多。”
萧既明转身离开。
脚步声一路穿过走廊，回到东侧客厅。
裴序川低头看终端。
代表她的位置标记停在客厅。
黑莓气息在安全屋里一点点沉下来。
他关掉位置显示。
几秒后，又重新打开。
—
上午十点二十，萧既明接入待定的常规医疗复核。
气密屏后的女孩已经拆掉一只监测环。
短发别着一枚黄色发夹，右手腕上仍套着那根暂时用不上的黄色发圈。
沈嘉遇不在画面里。
值班医疗官完成基础数据确认后退出远程通话区域，将对话留给她们。
待定坐在桌边，先看萧既明的脸。
接着看向她头顶。
萧既明伸手摸了一下。
一小截雪白兔耳从发间露出来。
她把耳朵压回去。
“看什么？”
“又出来了。”
“我知道。”
待定继续看着她。
“你不舒服。”
“易感期前驱。”
“Alpha都会有？”
“会。”
“你以前也有？”
“有。”
“这次不一样？”
萧既明停了一下。
“家里另一个Alpha和我撞期了。”
待定皱起眉。
“虎鲸？”
“嗯。”
“他在哪里？”
“安全屋。”
“为什么关起来？”
“分区隔离。”
待定低头想了一会儿。
“他欺负你了？”
“没有。”
“你的耳朵出来了。”
“这和他没关系。”
待定靠近气密屏。
她似乎仍然不完全相信。
“训练资料说，虎鲸比雪兔危险。”
“训练资料还说过什么？”
“他会等你。”
“这个不算。”
“他很大。”
萧既明沉默片刻。
“兽态的时候是。”
“会咬你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认识快三年了。”
待定看了她很久。
“如果他欺负你，你可以来这里。”
“这里是医疗隔离区。”
“有气密屏。”
她抬手敲了一下透明屏障。
“他进不来。”
萧既明看着她。
待定的神情很认真。
她过去学到的保护方式只有隔离、关门和阻止危险接近。
现在，她第一次主动把这道气密屏留给另一个人。
“他没欺负我。”萧既明说，“我们只是同时进入易感期，需要重新做安全安排。”
“你会和他打架吗？”
“不会。”
“他会吗？”
“也不会。”
“你确定？”
萧既明看了一眼安全屋方向。
“目前确定。”
待定点了点头。
“以后不确定，可以来。”
“知道了。”
“你会来吗？”
“不一定。”
“为什么？”
“这是我家。”
待定似乎没听懂这句话和气密屏之间有什么关系。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黄色发圈。
过了一会儿，又抬头。
“那你可以把他关好。”
萧既明笑了一下。
“我会转告他。”
“别说是我说的。”
“为什么？”
“这个不告诉你。”
通讯结束以后，萧既明坐在原地看了几秒已经暗下去的屏幕。
随后，她将待定的常规医疗复核标记为完成。
没有写入那句“把他关好”。
—
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安全屋发出正式周期预警。
【裴序川易感期：已进入】
【当前阶段：第一高风险窗口】
【信息素控制能力：下降】
【兽化倾向：上升】
【建议：维持物理隔离】
萧既明从沙发上站起来。
动作太快，桌边的水杯被她碰歪了一点。
她立刻扶正。
杯口必须朝向原来的角度。
终端必须放在桌面右侧。
沙发上那本看到一半的书被人挪动过几厘米。她拿起来，重新放回自己习惯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整理领地。
兔耳轮廓重新从发间露出来。
这一次比上午明显。
她没有再强行压回去。
安全屋里，裴序川坐在床边。
黑莓与苦艾的气息已经覆盖整个独立循环。
抑制器保持最高隔离，提示灯却从黄色转为橙色。
房间里每一处声音都变得清晰。
空气循环的低响。
终端切换页面时极轻的提示音。
水瓶放在桌面上的碰撞声。
还有门外的脚步。
萧既明正在靠近。
裴序川抬起头。
她停在门外。
隔着安全门，他闻不到她的信息素，只能从近距提示里确认她已经进入门前范围。
太近。
他的肩背绷紧，指节压住膝盖。
“离远一点。”
门外的人没动。
“为什么？”
“太近。”
“门关着。”
“萧既明。”
她安静两秒，终于后退。
脚步声离开门边。
裴序川闭上眼睛。
领地受到侵入的警戒感缓慢下降。
脚步声却还在继续远去。
已经越过走廊中段。
他睁开眼。
“你去哪？”
门外传来萧既明的声音。
“你让我离远一点。”
“别走太远。”
“多远算太远？”
裴序川没有答案。
萧既明也没等。
她重新走近一点，最后停在走廊另一端。
她背靠墙坐下来，把终端放到膝上。
足够远。
也还在。
“这里？”她问。
门内安静片刻。
“嗯。”
萧既明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兔耳。
耳尖仍然绷着。
裴序川的信息素隔着安全屋，已经闻不到了。
她却知道他就在门后。
谁都没靠近。
谁也没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