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闭问询室周围的七台设备同时进入保全状态。
电源没有切断。
伦理审查组正在进行的两场问询被转移到西侧备用区。人员从原通道撤出,分别完成生物信息核验,随后留在原地等候调查。
凌晨十一点四十三分,裴序川和萧既明回到中央军部。
东侧旧监察区的走廊已经拉起两道隔离线。
冷白灯从头顶一路延伸,地面刚完成第一轮取样,几个透明标记牌立在墙边。封闭问询室的门敞开着,门锁仍保持最后一次开启状态。
程砚舟站在门外。
“回传节点找到了。”
他将一张设备结构图转给两人。
节点位于问询室西侧墙边的一台记录中继器里。
那台中继器高约半米,银灰色外壳,底部带有四个移动轮。两根数据线分别接入问询录音系统和权限日志接口。
“伦理审查组的设备?”萧既明问。
“不是。”
程砚舟调出房间登记信息。
“这片区域原本属于中央军部旧监察区。伦理审查组进驻以后,只带来了问询终端和独立加密系统。桌椅、墙内线路、空气过滤装置,包括这台记录中继器,都来自军部监察设备库。”
裴序川看向问询室。
“中继器的用途。”
“临时封存问询记录。”
封闭伦理问询涉及大量个人隐私和未核实证词。为了防止军部主网在问询过程中实时读取,录音、权限调用和文件展示记录会先存入独立中继器。
问询结束,伦理审查组完成双重确认,再将全部数据整体转入自己的独立系统。
“缓存期间不接主网?”萧既明问。
“只保留单向时间校准和紧急销毁接口。”
“缓存多久?”
“最长七十二小时。”
裴序川走到门口,视线落在那台银灰色设备上。
它摆在墙边,外壳印着中央军事监察署的旧标志。封条完整,设备编号与登记记录一致。
“AO利用的是独立缓存。”他说。
“目前看是。”程砚舟说,“转接器把三号会议室的测试结果回传到这里。中继器接收以后,数据被藏进问询日志的空白区段。”
它没有攻破伦理审查组的独立系统。
甚至没有接触真正的问询内容。
有人只是借用了一个为了保护隐私而存在的合法盲区。
萧既明戴上检测手套,走到中继器旁。
外壳右上角贴着半年一次的维护标识。
最近一次维护时间是五个月前。
她蹲下,隔着透明证物罩看见外壳连接处的一圈细小磨损。
“拆过?”
“外壳的确打开过。”程砚舟说,“封条是真的。”
“封条打开以后重新贴过?”
“它从来没有被撕开。”
萧既明抬头。
“什么意思?”
技术员将中继器的设备档案放上移动屏幕。
“维护期间,旧外壳按照完整部件进入检修区。检修结束后重新封装,封条才第一次贴上去。”
“有人在贴封条以前动了里面。”
“对。”
中继器被移入隔离检测舱。
机械臂拆开外壳,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芯片和缓存模块。
所有部件都带着原始编号。
技术员逐一扫描。
前五项核验通过。
第六项亮起黄灯。
【模块外观编号:J-7731】
【内部芯片编号:J-7731】
【芯片制造批次:不匹配】
外壳是真的。
刻在芯片表面的编号也是真的。
芯片内部的制造标记却来自十四年前。
“旧模块。”萧既明说。
“型号相同。”技术员将两份结构图重叠,“十四年前的版本拥有一项已经停用的近距缓存读取功能。外部接收器只要在三米以内,就能复制缓存内容。”
“登记记录里为什么没发现?”
“内部芯片编号经过重新刻录。常规维护只核对外观编号和运行状态。”
裴序川问:“同批设备有多少?”
“中央军部现存十七台。全军系统还有一百四十二台同型号中继器。”
“中央军部的十七台先停用。”
程砚舟正要记录,裴序川继续说:
“全军设备不统一拆除。先核对物理编号和内部制造批次,发现不一致再封存。”
大范围停用可能影响正在进行的纪律听证、战区问询和证人保护程序。
AO已经借设备盲区进入系统一次,不能再让调查本身拆掉正常运行的监察链。
“检查权限拆成两组。”萧既明说,“设备管理部门负责外观和登记记录,联合调查组核对内部芯片。两份结果分别上传。”
“明白。”
萧既明站起身。
“这台中继器什么时候进入问询室?”
“六天前。”程砚舟说,“伦理审查组申请使用旧监察区以后,设备库按照房间标准配置送来。”
“申请正常?”
“正常。”
“运输人员?”
“身份、生物认证和当日路线都能对上。”
“设备库是谁指定的这一台?”
“系统自动分配。”
裴序川看向屏幕上的维护时间。
“五个月前换掉模块的人,不需要知道今天谁会使用这个房间。”
只要这台中继器还留在中央军部,它迟早会被送进某个具备独立缓存权限的区域。
房间是借来的。
里面的盲区,也是借来的。
—
四号会议室的完整监控在零点十二分恢复完毕。
萧既明坐在旧监察区的临时调查室里,将画面从十七点三十九分开始播放。
会议室被一道透明气密屏分成两部分。
听证席设在外侧。
陈熙坐在屏幕后方的医疗转运椅上,左侧肩臂仍由固定带限制。她穿着北部独立隔离医疗站的浅灰色病服,手腕上扣着医疗监测环。
一名医疗官站在她身后。
两名安全人员分别守在隔离区两侧。
十七点四十分,听证开始。
伦理复核员将三份旧医疗授权文件投上屏幕。
“你在最高指挥官候选医疗安全库任职期间,是否见过这三项临时权限?”
陈熙逐项看过去。
“见过第二项。”
“用途?”
“候选人补充采血。”
“授权人?”
“系统显示顾临渊。”
“你见过他本人签署?”
“没有。”
“谁将权限交给你?”
陈熙盯着文件右下角。
“医疗库轮值主管。”
“姓名?”
“档案里有。”
“需要你本人确认。”
她报出一个名字。
听证记录员完成登记。
接下来询问的是第六管血离开候选医疗库的具体路径。
陈熙回答得很慢。
有两次,她需要停下来等待医疗官调整固定带。左侧伤口的监测数据短暂升高,气密屏边缘亮起黄色提示。
八分钟里,她始终坐在转运椅上。
手没有碰到墙面、桌面或任何设备。
十七点四十八分,医疗官提出中止听证。
“她的伤口数据已经超过短时问询标准。”
伦理复核员关闭记录。
陈熙却看向第三份文件。
“这份还没问。”
“剩余内容可以下次确认。”
“它和白门的医疗授权有关。”
“陈女士,你目前需要返回隔离医疗站。”
“我确认完这一页。”
医疗官走到她身旁。
陈熙的脸色已经发白,右手仍按在文件确认区上方。
“我想知道当年给我的权限,到底属于谁。”
画面停在这里。
萧既明没有继续播放。
程砚舟站在主屏旁。
“陈熙进入和离开会议室的路线已经核验。她没有靠近三号会议室,也没有接触那台中继器。”
“陪同人员呢?”
“两名安全人员始终在镜头里。医疗官中途离开过一次,时间十九秒,在门外医疗柜取固定带。”
“十九秒单独查。”
“已经列入。”
裴序川走进调查室。
“听证申请查到了。”
萧既明转向他。
“谁提出的?”
“医疗伦理复核秘书处的一名流程专员。”
“理由?”
“伦理审查组正在核对第六管血离库时使用的旧医疗授权。三份签名存在电子记录缺口,需要陈熙本人辨认当时见过的权限界面。”
“流程专员和AO有关联?”
“目前没有。”
裴序川将申请记录放上屏幕。
申请发起、医疗评估、转运批准、证人区预约,每一项都有独立经办人。
听证时间最初申请的是下午三点。
北部隔离医疗站因为陈熙伤口检查延迟,将转运时间向后调整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最终听证才落在十七点四十分。
“也就是说,她出现在四号会议室的时间不是原申请时间。”萧既明说。
“对。”
“与三号会议室的测试重叠,可能只是调整后的结果。”
“目前只能这么记录。”
萧既明重新看向监控画面里的陈熙。
“她在这里,是事实。”
“嗯。”
“她操作过设备,目前没有证据。”
裴序川看了她一眼。
“同意。”
陈熙没有因此被排除出整条调查线。
她曾经取走萧既明的血,将它交给顾临渊,也曾在旧中心帮助待定离开。
这些事实不会因为八分钟监控而消失。
同样,调查组也不能因为她恰好出现在相邻房间,就替设备找到一个方便的操作者。
萧既明将听证影像封存。
“她还要确认第三份文件?”
“医疗组要求至少休息四十八小时。”裴序川说,“听证已经暂停。”
“文件留在伦理复核区。”
“已经单独保全。”
萧既明点头。
屏幕停留在陈熙伸向确认区的右手上。
她坚持留下,不是为了递给调查组一句新答案。
她想确认的,是自己当年到底拿着谁给的权限,走进了候选医疗安全库。
—
零点四十七分,技术组完成回传数据分析。
测试结果确实传入了记录中继器。
内容只有三项。
【目标注意转移:完成】
【最高权限调用:未触发】
【原定行动:未改变】
数据进入缓存以后,没有继续向外发送。
“接收端没有外联记录。”技术员说,“也没有发现第二次跳转。”
“有人读取过吗?”萧既明问。
“暂时没有。模块的近距读取计数仍然是零。”
“能远程改计数?”
“这块旧模块采用物理计数器。远程程序不能清除。”
裴序川看向倒计时。
缓存剩余保存时间:
【68小时51分】
“七十二小时后自动覆盖?”他问。
“对。除非有人在三米范围内使用对应接收器。”
“如果没人来?”
“结果会跟随缓存一起消失。”
萧既明看着那三项测试数据。
“所以这场测试可能没人实时看。”
“设备按照预设程序自动运行。”技术员说,“写入程序的人可能在几个月前就完成了设置。”
测试开始。
刺激释放。
假提醒进入裴序川的终端。
转接器记录他的处理方式,再把结果藏入另一台早已换过模块的合法设备。
整个过程不需要任何人站在附近。
“复制缓存。”裴序川说。
技术员抬头。
“保留原始物理计数,把结果替换成可追踪的假数据。”
“如果有人近距读取,接收器会带走追踪标记。”萧既明说。
“可以做到。但为了写入假缓存,需要短暂打开中继器。”
“现在房间已经封闭,对方知道的可能性很高。”
“也可能不知道。”裴序川看着缓存倒计时,“做。”
技术员开始建立镜像缓存。
程砚舟将诱捕方案接入自己的权限区。
“后续我盯。”
萧既明看向他。
“读取行为出现以后再通知你们。”程砚舟说,“设备区、问询室和三米范围全部做无感监测。你们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增加出入记录。”
裴序川问:“人手够吗?”
“够。”
“任何人进入三米范围,不立刻拦截。先确认是否携带接收器。”
“明白。”
“高风险设备例外。”
“我知道。”
程砚舟将两人的临时权限从监测界面移出。
“回去吧。”
萧既明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零二分。
“你赶我们?”
“沈医生十分钟前找过我。”
“找你干什么?”
“问你们为什么还在军部。”
裴序川拿起外套。
“走。”
萧既明坐着没动。
“你刚才还问人手够不够。”
“他说够。”
“你这么相信他?”
“嗯。”
程砚舟站在屏幕另一侧。
“谢谢。”
萧既明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合上终端。
AO回传节点仍留在旧监察区。
假缓存已经开始写入。
接下来的六十八个小时里,谁会靠近它,谁会试图读取,都不再需要最高司令和最高指挥官亲自守在门外。
这件事暂时交给了程砚舟。
—
两人刚走出东侧监察区,沈嘉遇的通讯请求同时出现在各自终端上。
萧既明接通。
“你最好有急事。”
“有。”
沈嘉遇出现在屏幕里,身上还穿着医疗中心的白色工作服。后方主屏上叠着两条周期曲线。
一条黑色。
一条浅蓝色。
“你们现在在哪?”
“军部。”
“我知道在军部。准备做什么?”
“回家。”
“很好。”
萧既明停住脚步。
“到底什么事?”
沈嘉遇将两份医疗预警并排放大。
第一份属于裴序川。
【易感期预测:较原周期提前】
第二份属于萧既明。
【易感期预测:较原周期延后】
“高压、睡眠不足和连续使用高强度抑制器都会造成周期波动。”沈嘉遇说,“你们最近三项全占了。”
萧既明看着自己的曲线。
“偏差多少?”
“裴序川目前预计提前四到六天。你预计延后两到四天。”
裴序川问:“重新预测过吗?”
“三次。”
“误差范围?”
“十二小时以内。”
沈嘉遇将两条曲线叠在一起。
黑色曲线向前移动。
浅蓝色曲线向后移动。
原本稳定存在于两者之间的空白正在缩短。
最后,两条最高点落进同一个灰色区域。
“你们上一次周期最近差多少天?”沈嘉遇问。
“八天。”裴序川说。
“九天。”萧既明同时开口。
两个人转头看向对方。
“去年三月。”萧既明说,“差九天。”
“你那次提前了一天。”
她盯着裴序川。
“你为什么记这么清楚?”
“我记性好。”
“我的周期你也记?”
“共同住所安全安排需要。”
“安全安排是谁做的?”
“我。”
萧既明沉默两秒。
“所以是八天?”
“嗯。”
屏幕里的沈嘉遇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们讨论完了吗?”
“现在差多少?”萧既明问。
“按照最新预测,高峰期可能完全重合。”
走廊里只剩设备低沉的运行声。
裴序川看着两条叠在一起的曲线。
“以前有过吗?”
“你们两个人之间?”
“嗯。”
“没有完全重合过。”沈嘉遇说,“最近的一次就是去年三月。”
两个高等级Alpha的易感期同时进入高峰,意味着信息素隔离、抑制器负荷和共同住所安全方案都需要重新调整。
原来的安排建立在至少相差一周的基础上。
这一次,那一周可能不存在了。
萧既明问:“什么时候能确定?”
“未来四十八小时的数据稳定以后。”
“周期还没到。”
裴序川刚说完,沈嘉遇便抬起眼。
“就是因为还没到,我才希望你们别继续折腾到明天就到。”
“还有工作。”萧既明说。
“程砚舟已经接管监测。”
“你怎么知道?”
“他刚刚告诉我的。”
萧既明回头看向已经关闭的监察区大门。
“他告状?”
“他描述事实。”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他只说你们还没走,‘告状’是我替他定义的。”
裴序川问:“需要提前使用周期调整剂吗?”
“暂时不用。你们近期接触过AO相关刺激,贸然调整可能让曲线更乱。”
“抑制器?”
“维持当前等级。今晚停止额外增压。”
沈嘉遇将一份临时医疗安排发给两人。
【连续睡眠:不少于七小时】
【高强度工作:暂停】
【信息素隔离数值:每四小时上传】
【共同住所安全方案:明日上午重新评估】
萧既明看完。
“高强度工作的标准是什么?”
“你现在想做的都算。”
“沈嘉遇。”
“嗯。”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最高指挥官。”
“知道还——”
“所以从今天开始,两个人都给我睡觉,只睡觉听到没,别做些有的没的。”
“我还有——”
“我不是在征求意见。”
萧既明闭上嘴。
沈嘉遇看向裴序川。
“你呢?”
“回家。”
“洗完澡以后?”
“睡觉。”
“几点起?”
裴序川看了一眼萧既明。
“八点。”
她立刻转头。
“我七点有会。”
“取消。”
“凭什么?”
“高强度工作暂停。”
“那是沈嘉遇说的。”
“嗯。”
“你现在又替我决定?”
裴序川停顿片刻。
“那你自己取消。”
沈嘉遇坐在屏幕另一端,安静地看着他们。
萧既明伸手关闭通讯。
屏幕熄灭前,沈嘉遇最后说了一句:
“七小时。少一分钟,明天直接进医疗中心。”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裴序川把外套递给萧既明。
她接过来穿上。
“八点起太晚。”
“七点半。”
“七点。”
“七点半。”
萧既明往电梯方向走。
“先回去再说。”
裴序川跟上。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并肩进去。
门合拢以后,萧既明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的周期曲线。
黑色和浅蓝色仍叠在一起。
“真撞上怎么办?”
“明天重新做安全方案。”
“我问家里。”
裴序川转头看她。
“你想分开住?”
萧既明看了他两秒。
“不想。”
“那就不分。”
“沈嘉遇可能不会同意。”
“他会先问。”
电梯开始下降。
萧既明将终端熄屏。
“如果他不问呢?”
“提醒他。”
“如果他坚持?”
“听完理由再决定。”
萧既明点头。
这一次需要调整的不只是工作表和抑制器等级。
他们过去三年使用的周期安排,第一次失去了原本稳定的间隔。
电梯数字一层层下降。
AO回传设备留在六十二米外的封闭房间里,等着某个人靠近。
而他们身体里的两条周期曲线,正在朝同一个时间点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