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蛋糕还剩半块。
奶油边缘已经软下来,裴序川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墙面主屏上,联合调查系统刚刚送来的提示仍亮着。
【AO接触测试关联设备已锁定】
【设备最后一次启动:今日17时42分】
【地点:中央军部东侧会议区】
【具体运行模式:待核验】
【刺激源释放记录:待核验】
萧既明将启动时间放大。
“你当时在哪间会议室?”
“三号。”
“会议内容?”
“东部战区后勤调度。”
她调出裴序川当天的公开日程。
十七点整,东部战区后勤会议开始。
十八点十分,会议结束。
中间没有离席记录。
“身体有异常吗?”
“轻微耳鸣。”
萧既明抬起头。
“什么时候?”
裴序川回想片刻。
“会议后半段。”
“头疼呢?”
“原来就在疼。”
“你回来以后为什么没说?”
“耳鸣很快停了。”
萧既明伸手,将他面前的蛋糕往旁边推开。
裴序川看着她。
“还没吃完。”
“先别吃。”
“为什么?”
“我现在看见你就烦。”
“哦。”
“昨天才说过,身体出现异常告诉我。”
“我说了头疼。”
“我问出来的。”
裴序川安静两秒。
“以后主动说。”
“记住。”
“嗯。”
萧既明拿起终端,接入联合调查专线。
程砚舟很快出现在主屏里。
他身后的技术区已经全部亮起,数名调查员正在调取东侧会议区的封闭记录。
“先封三号会议室。”萧既明说,“今天进入过会议区的人员重新核验。维修、清洁、设备运输,分别列出。”
“已经封闭。”
“环境取样?”
“检测组正在过去。”
裴序川开口:“会议桌、座椅、通风口和环境控制线路全部拆开查。”
程砚舟记下。
“裴司令,你当时接触过异常设备吗?”
“没有印象。”
“终端出现过异常提示?”
裴序川停了一下。
萧既明转头看他。
“有?”
“十七点四十二分左右,我收到过一条路线安全提醒。”
程砚舟的手停在屏幕边缘。
“谁的路线?”
裴序川看向萧既明。
“你的。”
餐厅里安静下来。
萧既明调出自己的日程。
下午五点四十二分,她正在最高指挥官办公室审核西部战区医疗替补名单。她在办公室里待了两个小时,车辆始终停在指挥官专用区。
“提示内容?”
“你的返程车辆进入未核验区域,建议中止会议,调用最高安全权限确认。”
“你调用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你的车辆当时还在军部。”
裴序川记得那条提醒。
红色警戒框覆盖了私人终端右侧。
【最高指挥官专用车辆路线异常】
【建议立即中止当前行程】
下方有两个选项。
【调用最高安全权限】
【转交常规核验】
他选择了第二个。
程砚舟收到核验指令,两分钟后确认萧既明仍在最高指挥官办公室,车辆没有启动。
提醒随后被系统标记为定位同步错误。
“原始记录还在吗?”萧既明问。
“事后查过。”裴序川说,“只发现车辆定位延迟。”
“你查的是车辆系统。”
“对。”
那时AO联合调查已经进入伦理复核,中央军部每天都会弹出大量临时权限提示。
几秒钟的车辆定位延迟不足以单独进入最高安全事件。
裴序川当时也没有想到,那条提醒真正要测试的可能不是萧既明的车辆。
萧既明看向程砚舟。
“把裴序川当时的终端操作、会议安全系统和关联设备放到同一条时间轴。”
“需要十五分钟。”
“恢复后接进来。”
通讯结束。
萧既明重新把蛋糕推回裴序川面前。
“吃吧。”
“你不烦了?”
“还烦。”
“那为什么能吃?”
“奶油快化了。”
裴序川拿起叉子。
吃了两口,他抬眼看她。
“你当时确实在军部。”
“嗯。”
“车辆也没动。”
“嗯。”
“他们选了一条很容易核实的假消息。”
萧既明看着屏幕里的启动记录。
“所以你没有改变会议安排。”
“我先让程砚舟核验。”
“如果核验结果是车辆真的失联呢?”
裴序川没有立刻回答。
“裴序川。”
“会中止会议。”
“调用最高安全权限?”
“会。”
“亲自去?”
“看现场位置和已有处置权限。”
这是最高司令的回答。
萧既明用叉子刮掉蛋糕盒边缘的一点奶油。
“私人答案呢?”
“会去。”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知道了。”
“你不问我会不会改变命令?”
“你已经回答了。”
墙面主屏上的红色提示停在十七点四十二分。
那一分钟里,对方想知道的显然不只是一项终端操作。
—
十五分钟后,联合调查系统再次发出连接请求。
三号会议室已经完成第一轮封闭取样。
检测人员拆开会议桌下方的空气质量监测模块,在正常线路后面找到一枚薄型转接器。
转接器贴着桌板内侧,外壳喷成与线路槽相同的灰色。连接针压在原有接口上,不拆开整块桌板,很难发现那里多了一层东西。
程砚舟将现场画面传过来。
“设备运行时可以读取会议桌的近距安全数据。”
“包括什么?”萧既明问。
“座椅压力变化、个人终端交互时间、桌面视线追踪,以及会议区的信息素隔离系统输出。”
三号会议室处理最高等级军事事务。
桌面系统会通过视线停留判断文件是否遭到越权查看。座椅下方的压力传感器用于识别参会者突发昏迷或失去行动能力。
AO设备接入线路以后,就能记录裴序川看见那条提醒时停顿了多久,什么时候抬头,又在几秒内作出选择。
“它怎么把提醒送进我的终端?”裴序川问。
技术员调出三号会议室的权限结构。
“不是直接写入私人终端。”
屏幕上,一条单独的银色线路被标亮。
“三号会议室有最高权力节点安全提醒权限。会议进行期间,如果最高司令或最高指挥官一方出现一级以上安全风险,会议系统可以向另一方推送只读提醒。”
这项权限来自两条最高权力线的紧急制衡协议。
提醒只能展示风险,不允许开启对方位置追踪,也不能直接调取私人档案。
“他们借用了会议系统的合法入口。”萧既明说。
“对。提醒格式是真的,推送证书也是真的。伪造的是风险数据来源。”
因此裴序川的私人终端没有把它识别为外部攻击。
它看起来就是一条来自中央军部会议安全系统的正常提示。
“风险数据从哪里进来?”裴序川问。
“正在追查。初步判断,转接器先向会议安全系统提交了一条伪造的一级风险,再由会议系统按照原有程序完成推送。”
裴序川看向屏幕。
对方没有闯进他的私人终端。
他们只是在合法系统里放入了一条假的起点。
后面的每一步都由真实程序完成。
萧既明问:“刺激源呢?”
“现场暂时没有发现化学残留。声学线路被调用过一次。”
技术员展开音频频谱。
十七点四十二分零六秒,三号会议室的环境降噪系统进行了一次极短的频率扫描。
持续零点八秒。
“多数人可能只会觉得降噪系统短暂波动。”技术员说,“其中一段频率处于裴司令已知的高敏听觉范围。”
萧既明看向裴序川。
“这就是你当时耳鸣的原因。”
“目前只能确定时间吻合。”
“裴序川。”
“可能是。”
技术员将会议座椅的压力记录叠进时间轴。
声学扫描开始后,裴序川的右肩向后偏移两厘米,手指离开桌面。
两秒后,关于萧既明车辆异常的提示进入他的私人终端。
他的视线在提示上停留三点七秒。
随后按下:
【转交常规核验】
会议没有中止。
最高安全权限也未被调用。
整个过程被接入桌板的转接器完整记录下来。
“这是组合测试。”程砚舟说,“第一段刺激降低感官耐受,第二段投放萧指挥官的风险提示。设备负责记录裴司令的处理方式。”
“谁把转接器送进去的?”萧既明问。
“会议区三天前更换过一批空气监测滤芯。运输箱通过两轮安全检测,负责安装的是中央军部固定维护组。”
“几个人?”
“四个。当天全部通过生物认证。”
“单独核验。”
“已经执行。”
技术员继续恢复设备内部数据。
大部分运行记录已经被远程擦除,只剩几个残缺字段。
【对象:长期接触对象】
【刺激一:高敏频段】
【刺激二:01安全风险】
【记录项:生理反应/权限调用/原定行动变更】
设备记录的重点从来不是裴序川会不会出现耳鸣。
它同时投放了两项刺激,随后等待他选择。
“结果呢?”萧既明问。
技术员调出刚刚恢复的一段缓存。
【第一阶段:间接风险提示】
【目标注意转移:完成】
【最高权限调用:未触发】
【原定行动:未改变】
【结果:条件不足】
下方还有一行不完整的记录。
【第二阶段启动条件:01主动呼叫长期接触对象】
萧既明盯着那行字。
“执行记录?”
“暂时没有找到。”
“运行方式?”
“缺失。”
“别推测。”裴序川说,“继续恢复原始数据。”
“是。”
萧既明没有再追问第二阶段。
目前能够确认的只有一件事。
AO正在记录裴序川面对她的安全风险时,会怎样判断,会调用什么权限,会不会改变原定行动。
至于这套记录最终要被用在哪里,设备里没有答案。
“待定接触过这部分训练吗?”她问。
“她的训练资料里出现过裴司令的高敏频段和‘等待虎鲸’。”程砚舟说,“还没有证据证明她知道这台设备或测试程序。”
“先不问她。”
“明白。”
“涉及触发内容,交给医疗组评估以后再决定是否询问。”
程砚舟将要求写进调查记录。
技术员继续清理损坏区。
几秒后,转接器的一侧被单独放大。
设备外壳下方还有第二组接口。
那组接口没有接入会议桌安全系统,表面却残留过一次短暂供电。
对应标签只有两个字。
【回传】
“它要把测试结果送到哪里?”萧既明问。
“信号经过三次内部跳转,最后一个节点还在追。”
“需要多久?”
“最快一小时。”
裴序川接入最高安全权限。
“东侧会议区今晚封闭。所有关联节点保留原始运行状态,禁止远程重启。”
“是。”
通讯原本准备结束,程砚舟又收到一份人员核验报告。
“裴司令,三号会议室隔壁的四号临时会议室,今天十七点四十分进行过一场旧医疗授权封闭听证。”
萧既明问:“参加人员?”
名单被调上屏幕。
两名医疗伦理复核员。
一名听证记录员。
两名中央军部安全人员。
一名北部独立隔离医疗站医疗官。
最下方的名字被标成红色。
【陈熙】
萧既明的目光停在那个名字上。
“她什么时候转入中央军部?”
“今天上午九点十五分。北部独立隔离医疗站根据封闭听证令,将她转入中央军部医疗证人区。”
“身体评估允许?”
“转运前通过短时听证评估。她全程使用医疗转运椅,左侧伤口仍处于固定状态。”
“进入四号会议室的过程。”
“两名安全人员和一名医疗官陪同。十七点四十分进入独立证人隔离区,十七点四十八分从原通道带离。”
“她能接触会议室设备吗?”
“证人隔离区与听证席之间有透明气密屏。她的个人终端没有带入,双手始终处于画面范围。”
“先保全完整影像。”裴序川说,“别根据相邻位置作身份结论。”
“明白。”
萧既明看着那份听证记录。
“谁申请她本人出席?”
程砚舟调出听证文件。
“申请单位是医疗伦理复核秘书处。”
“具体经办人。”
“文件使用部门公章,没有显示个人申请账户。”
“原始发起端呢?”
“正在查。”
“听证内容?”
“旧医疗授权里的证人身份核验。记录处于伦理审查密封区,需要双重授权。”
裴序川将自己的权限接入系统。
“申请调取。”
萧既明同时完成最高指挥官授权。
【联合调取申请:已提交】
“先查设备,再核对人员。”裴序川说,“陈熙继续按照受控证人程序处理,不提前接触。”
“是。”
通讯结束。
墙面上只剩那份测试结果。
【最高权限调用:未触发】
【原定行动:未改变】
裴序川看了片刻。
“他们会继续。”
“我知道。”
“第二阶段需要你主动呼叫。”
“我看见了。”
萧既明关掉主屏。
玻璃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她站在餐桌旁,裴序川离她半步。装着蛋糕的盒子还开着,叉子横在空掉一半的位置。
“如果我真的叫你呢?”她问。
“我会来。”
“先核验?”
“路上核验。”
萧既明看着他。
“这个答案,他们大概已经知道了。”
“知道和做到是两件事。”
她想起待定曾经问过的那句话。
如果别人早就猜到她会拒绝,拒绝还算不算自己的选择。
猜到不等于替她做了。
记录裴序川会来,也不等于AO已经拥有了他的决定。
“以后任何一方收到对方的异常求助,先核验来源。”萧既明说。
“行动同时进行。”
“如果来不及确认?”
“按真实风险处理。”
“同意。”
不能因为一条求助可能是假的,就让真正的求助无人回应。
餐桌上的终端忽然震了一下。
技术组追回了转接器的最后一个回传节点。
【节点位置:中央军部内部】
【当前状态:在线】
【接收端距离三号会议室:六十二米】
萧既明点开东侧会议区的平面图。
六十二米外,是伦理审查组临时占用的封闭问询室。
裴序川已经重新接通程砚舟。
“封闭问询室周围的设备接口。”他说,“不要切断电源。”
萧既明补了一句:
“先保全现场。暂时不接触里面的人。”
“明白。”
平面图上,封闭问询室的轮廓被一圈红线框住。
里面正在运行的设备共有七台。
回传节点藏在哪一台里,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