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在第四分二十七秒结束。
待定的受体数值没有越过一级警戒。
她站在气密屏前,看着季岚被防卫人员带走,直到第二道门完全闭合。
“回隔离室?”沈嘉遇问。
她没有回答。
萧既明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
“他们把我送到你面前。”她说。
“季岚是这么说的。”
“你信吗?”
“需要证据。”
“如果是真的呢?”
走廊的灯落在透明气密屏上,将她的影子映得很淡。她垂着手,病服袖口没有再折。
“我走过的路,都是他们选的?”
“不知道。”
“我来找你,也是?”
“有可能。”
她转过身:“那我说不想变成你呢?”
“那句话是你说的。”
“他们会不会也知道我会这么说?”
萧既明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萧既明,等了很久。
“可能知道。”萧既明说。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他们观察过你很多年,也训练过你。你会怕什么,会往哪条路走,他们可能做过预测。”
“那我还有什么是自己的?”
“现在要不要回房间。”
她没有动。
“这也算?”
“算。”
“如果他们也猜到呢?”
“猜到不等于替你做了。”
她看着通往隔离室的走廊。
左边是医疗区,右边是观察室。她站在交叉口,前后各有一名医疗人员,没有人催促。
“我不回去。”她说。
“想去哪?”
“这里。”
“站着?”
“嗯。”
沈嘉遇看了一眼监测终端:“可以站十分钟。头晕就坐下。”
她靠着墙,真的在那里站了十分钟。
第六分钟,她问了一次时间。
第九分钟,她抬头看走廊尽头的窗。南侧边检站建在地面,天光已经从防护玻璃外透进来,灰蒙蒙的,远处只有一排低矮仓库。
十分钟到了。
她自己往隔离室走。
回去后,她没有坐上床。
“我想一个人待着。”她说。
沈嘉遇问:“观察室里的人也出去?”
她看向萧既明。
“你也出去。”
“好。”
萧既明转身离开。
她似乎没想到萧既明答应得这么快。
门保持视觉开启,透明气密屏仍在运行。萧既明退到走廊以后,她还能看见一侧肩膀。
“这里也看得见。”
萧既明又往旁边走了两步,彻底离开她的视线。
监测屏上的心率开始升高。
一分钟后,她走到屏前。
她没有叫萧既明。
“沈医生。”
观察室里的沈嘉遇按下通话键:“我在。”
“她走了吗?”
“在走廊。”
“不要叫她回来。”
“好。”
“我心跳很快。”
“一百一十七。还在安全范围内。”
“会停吗?”
“可能自己降下来。超过警戒值,我会进去。”
“门会关吗?”
“气密屏会保持运行,门不关。”
她蹲在屏前,将额头抵在膝盖上。
沈嘉遇没有教她数呼吸,也没有隔着扬声器反复询问感受。他把实时心率显示转向隔离室,让她自己能够看见。
一百二十。
一百一十四。
一百零九。
七分钟后,数值降回正常区间。
她抬起头。
“她没有回来。”
“你让她别回来。”
“她听了。”
“嗯。”
她在地上坐了一会儿。
“现在可以叫她了吗?”
“可以。”
“那叫她。”
萧既明重新出现在气密屏外。
她隔着屏幕看萧既明:“我刚才没有看见你。”
“嗯。”
“也没有疼。”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监测数据。”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感应环。
“我不想一直戴这个。”
“等身体稳定,可以拆。”
“什么时候?”
“沈嘉遇说了算。”
她转向扬声器:“多久?”
“目前答不了。”沈嘉遇说,“下午重新检查。结果允许的话,先把右手这只拆掉。”
她看着右手。
“左手呢?”
“负责受体和信息素监测,暂时保留。”
“我可以不同意吗?”
“可以。你不同意,我会告诉你风险,再由医疗伦理组复核。紧急状态除外。”
她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她坐回床边,拿起书写板。
屏幕顶端显示着临时医疗信息。
【对象编号:AΩ-02】
【称呼:02】
她指着那两行字。
“这个能改吗?”
沈嘉遇问:“想改成什么?”
她没有回答。
“可以慢慢想。”
“我没有名字。”
“那就先空着。”
“系统让空吗?”
“普通系统不让。”沈嘉遇说,“这套系统归萧既明管。”
她看向萧既明。
萧既明接过书写板,打开临时医疗权限。
“编号属于证据,不能删。”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但称呼可以改。”
萧既明将【02】删除。
输入框空了下来。
“写什么?”她问。
她想了很久。
“待定。”
萧既明输入两个字。
【对象编号:AΩ-02】
【称呼:待定】
她看了一遍。
“很奇怪吗?”
“有一点。”
“那为什么还写?”
“你要求的。”
她把书写板放回床上。
“先这样。”
观察室外,裴序川已经完成季岚身份芯片的第一轮拆解。
自毁装置被机械隔离墙切断后,芯片保留了百分之六十三的数据。大部分个人通讯记录经过多次覆盖,仍有一段与旧中心行动有关的本地指令缓存没有完全擦除。
【载体已离开B3。】
【撤除东侧封锁。】
【保留载体。】
【清除陪同人。】
时间与陈熙遭到枪击相差四分钟。
程砚舟将弹道复核结果放到旁边。
“子弹从旧中心二层西侧窗□□出。角度始终朝向陈熙。待定进入射程以后,射手没有调整枪口。”
“能确认季岚的证词。”裴序川说。
“至少这一部分能。”
“射手身份?”
“现场只找到一枚弹头。枪支型号属于十二年前停产的军方脉冲步枪,最后一批销毁记录仍由顾临渊签署。”
又是顾临渊。
程砚舟没有再问这个名字究竟指向哪个人。
身份芯片里的第二段残留数据正在恢复。屏幕上的字符断断续续,只能看清几个词。
【接触】
【稳定环】
【回收】
最后一行缺失了一半。
【若载体拒绝——】
后面的内容已经损坏。
裴序川把残片送入双系统证据库。
“季岚知道缺失内容吗?”程砚舟问。
“她说不知道。”
“您信吗?”
“查她知道的证据。”
程砚舟点头。
隔离观察室的门打开。
萧既明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医疗权限申请。
“她怎么样?”裴序川问。
“称呼改了。”
“改成什么?”
“待定。”
裴序川看了一眼申请表。
【临时保护对象:待定】
“谁取的?”
“她自己。”
裴序川签署最高司令侧的安全确认,将终端还给萧既明。
“季岚说的程序,证据找到了?”
“第一阶段基本对得上。最后一段还不完整。”
“她带来的药呢?”
“沈嘉遇正在拆分检测。至少有两种成分曾经出现在旧中心的停药记录里。”
萧既明停下脚步:“她来这里的目的未必是杀待定。”
“暂时不能确定。”
“自毁装置只连身份芯片和她自己。”
“也可能是为了消除证据。”
“你觉得她还藏了什么?”
“她见过三个顾临渊。”
“这句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只是在把所有问题继续推给一个死人。”
两人沿走廊向前。
经过隔离室外时,里面传来移动椅子的声音。
萧既明停了一下。
“她刚才让我出去。”
“你出去了?”
“嗯。”
“多久?”
“七分钟。”
“受体反应?”
“自己降下来了。没叫我,叫的沈嘉遇。”
裴序川看向气密屏。
“好事。”
“嗯。”
待定正站在洗手池前。
医疗人员送进去一套清洁用品和几件换洗衣服。颜色都很普通,灰色、白色、浅蓝色,方便观察皮肤与受体反应。
她从里面挑了一件浅黄色上衣。
穿到一半,她停下来,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刚到下颌附近。
陈熙带她离开旧中心以前剪得很急,左右长度不齐,发尾还留着刀刃割过的痕迹。
她抬手碰了碰右边过长的一缕。
“要剪吗?”医疗官问。
她点头。
医疗剪经过消毒,被放入安全托盘。
“剪多短?”
待定看着镜子,在耳下比了一下。
“这里。”
“确定?”
“确定。”
医疗官没有替她挑发型,只按照她指出的长度剪下去。
第一缕头发落到白色台面上。
待定看了看,往上又比了半厘米。
“再短一点。”
剪刀继续合拢。
萧既明和裴序川站在外面,没有进去。
头发剪完后,待定用手拨了两下。右侧仍旧略长,她自己拿起剪刀,在医疗官的指导下修掉一点。
镜中的人穿着临时医疗区的浅黄色上衣,手腕戴着感应环,与训练影像里的萧既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她放下剪刀。
医疗官问:“可以吗?”
待定看了很久。
“可以。”
桌上的书写板亮起。
【称呼:待定】
她走过去,把昨晚留下的那行字删掉了。
【我不想变成你】
屏幕空了下来。
她没有写新的句子。
只在个人物品申请栏里添了一样东西。
【黄色发圈】
医疗官看了看她刚剪到耳下的头发。
“现在可能扎不了。”
“我知道。”
“还要?”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