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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哭观音25

状况不对。

紫十七着急上前两步:“杨先生,他们……”

“退后,音域内有杀气,” 自相识他们从未听过杨平如此不怒自威的声音,他眼神复杂地盯着陷入昏迷的巡使,哑声问紫十七:“姑娘,若他们死在破幻中……”

紫十七下意识看向躺着的紫廿九,随即闭了闭眸,再睁开时眼中悲痛褪去,声音冷静:“巡使从不畏死。如果他们死在破幻中,我会带着他们的遗书和此地的琼花回去复命。”

巡使没有名字,也没有脸,当不了神。

他们此生做人,为人而死。

无怨无悔。

杨平看着自己指尖的血。

他修音杀修了一辈子,如今好不容易救一次人,却可能死在自己手里。

他突然想起了被自己遗忘了很久的童年。那三年村里轮到琼花休耕,得改种庄稼,偏偏遇见大旱,茫茫干土地里,一粒米也没收回来。

琼花不怕旱,邻村敲锣打鼓地迎接渡仙坊的人来收琼果,大包大包的银子捧在手里,人人笑得可以看见嗓子眼。

大旱,朝廷调得来粮食也调不来水。有了钱,庄稼人换哪不能种?

邻村两日就搬空了。

他们村几十户人,只能等着,等着太曦神帝发发发慈悲,神像前的香火熊熊,烧得飘过山头,也没等来一滴雨。

后来突然起了传言,说这大旱,是因为闹旱魃。传了半月,村子里人死了一半,带着面甲的紫衣人出现在村子里,拦住了日益逼疯的乡亲。

当时杨平被压在井口,哭喊和眼泪落进见了底的井底,可他一动不敢动,因为刚磨的镰刀正压在他的后颈上。

他们要祭旱魃。

女娃子不值钱,旱魃看不上,祭了三个了也没用。村长干了开裂的唇砸吧着空烟杆,愁了半晌,说:“要男娃,有灵脉最好。”

他娘一下跪在地上,哭着抱住他。他爹没同意,挡在他面前,怒目而斥:“不行!羊娃子我卖给巡天司了!”

钱袋子揣在怀里,重得安心。

一家都能活命,这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明智的买卖。可惜他打不过一村的人,杨平被压在了井上。

两位紫衣巡使看着枯瘦凶狠的众人,手握在了刀上,沉声道:“旱魃魔气缠身,这里没有魔气,没有旱魃。”

没人听他们的。血液里的饥渴化成了愤怒的火,血才能浇灭,他们的刀先对准自己人,再指向外人。

巡使是外人。

没有妖魔作祟的天灾,巡天司也不管用。他们的血,比杨平先落尽井里。

“不管用啊。”

“看来还是要男童血。”

刀刃破开皮肉的一瞬,他听到了琴音。压着脖子的劲松了,杨平一个踉跄,差点翻进井里。

后颈一双大手,突然扯住他生生拉了回来。

地上死了七八人,血流了一地,其他的吓傻了,屁滚尿流地喊着“别杀我”跑了。

他被师父救下来。青年蹲下身,捏着袖子给他擦脸,第一句话是:“小孩,你也别怪他们。”

天地逼人,世道逼人,最后就只剩下人逼着人往绝路上走。

杨平不怪、不怨、不恨,他运气太好了,因为“羊娃子”的贱名,拜了一个姓杨的师父。

他爹娘常说他生下来好像就少一根筋,什么都不挂心,乐乐呵呵过一天就吃一天。

知事起,就哭过两回,一次是差点喂了“旱魃”,一次是头回杀人,发现自己也是可以杀人的。

勤勤恳恳地跟着师父走上修行路,学着在这逼人的世道里用杀人来救人。

师父爱讲因果。想想,他爹也确实收了人巡天司钱。

杨平笑着轻叹了口气。

要当初他被巡天司领走了,今天躺在这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那他一定也会和当初的羊娃子一样,渴望长生境那些上天入地的修士,能路过个把,救救自己。

如今,他就是长生境的修士。

杨平手持剑诀,点在额心。

额头青筋凸起,冷汗直下,疼得手有些发抖。额间微微有一丝明蓝丝线被引出,带着体温,柔和地缠上指尖。

“他剖灵脉了!”音域外的苗真失声道。

“咚——”杨平再次奏响了伏羲闻天鼓。

他资质平平,靠着师父指引和苦修才堪堪筑基,直到今日才终于等到一个进阶的机会。

明心境啊,师父修了一生,也止步明心境,以为杨平进阶有望时,师父笑着活动着年迈僵化的手指弹了一曲荒腔走板的《庆天歌》。

如今他剖了灵脉。

以杀证仁,只能靠师弟师妹们了。

不过...

杨平看向手中的伏羲闻天鼓,鼓面随着指尖的敲击震颤回应。越阶演奏《请神使》,在音修里传开,也算轰轰烈烈一场。

何况...

他奏响了伏羲闻天鼓,说到底,也算道心有证了。

音域里杀气渐浓,风沙旋飞而上,杨平平静坐在风眼,鼓声缓缓而起,音色沉沉不疾不徐,悠远苍茫似远古而来。

远处沈瀞收针,姜晓睁眼望向头顶湖泊,沉声道:“钟声出现了。”

杨平听见了。

“砰!”掌击鼓面,鼓点若暴风疾雨,掀动天地,旋动的风场渐渐凝聚融合,杨平指尖溢出的灵力夹杂着血色,缠绕在风场上,勾勒出轮廓和模样。

马身人面,虎纹而鸟翼。

鸣声沉沉,宛若辘轳。

是为英招。

“去!”杨平大喝。

巨大的英招震蹄而去,凛冽的杀意,宛若千军万马,扑向中术巡使,只在咫尺时,中幻的巡使口鼻中突然爆溢出黑金的铜汁,凝成一条黑蟒,张开獠牙,蓄势待发。

英招猛然扑去,振翅一挥,将黑蟒撞飞,狠狠砸在观音神像上,黑金铜汁四溅,洁白神像裙摆染上黑污,那黑污间夹杂残肢碎肉,“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滚进艳紫花田中。

紫廿九为首,呕出一口鲜血,终于清醒过来。

钟声越来越近了。

“带他们先走!”杨平眉眼凛然。

紫廿九挣扎起身,但内伤太重,紫十七忙去搀扶。

“苗道友,韩道友,”沈瀞抽剑上前,道,“劳烦你们先送他们出去。”

姜晓略有意外地看了眼师兄。

513:“沈瀞不喜欢韩墨心?”

姜晓符箓从袖中飞出,萦绕身间蓄势待发,沉声道:“师兄历来比我敏锐。”

513:“尤其你的事。”

她和513都察觉了韩墨心好几次窥探的目光。

韩墨心眸色微暗,却听苗真利落应下:“好。”她尚未痊愈,打个下手还行,这等大战,留在这就是拖后腿。

韩墨心:“城外血手...”

紫十七背起紫廿九,急道:“我知道避开的暗道。”

他们就是从那来的。

韩墨心一顿,义薄云天地道:“诸位放心,我们送巡使出去就来相助!”

紫十七看了他一眼,眼中颇为赞赏。

紫十七一行退走。

“来了!”姜晓朗声道。

“诸位,气沉丹田,凝神气海,调真气护身。”杨平扬声道:“我要扩张音域了。”

众人依言照做,蓝色音域扩开,暂歇的英招站起身,抖落抖落羽翼,又大了一圈。

十指连心,杨平指尖血肉模糊,几见白骨,道:“越境奏《请神使》,我奏不了太久。”

“顶多还有半柱香,余下的要靠大家了。”

六张巽字符已经配合杨平音域,布开风阵。区别于救紫十七时的狂风,此风轻柔,但绵延无尽,卷着紫色琼花散发的馥郁兰香朝通道散去。

兰致音取下手串,木偶尽数落下,掌中丝线引向木偶后颈,一举一动都尽由她心念变动。

周闻鹤沈瀞灵力覆剑,执剑一震,竟然又化出两把,四把剑飞入音域,凌空而立,护在杨平周围。

鼓声渊渊,尽力压着越来越近的钟鸣声,众人神态清明,方可一战。

姜晓皮都绷紧了,刚才疼了一身汗,现在被凉风一吹,湿衣服紧巴巴地贴在皮肉上。

谷里渐暗,湖上漏下来的光越来越少,有黑金色粘稠的液体顺着岸壁慢慢往下渗透。

姜晓见过这玩意,知道他们都是什么。

他们在夜晚的观音阁,会立在凉风习习的恬静荷池边,一百零八个憨态可掬的小童子,全是修士的血肉浇筑。

浓稠的黑液往下坠,顶上的湖变成黑色一团,光没了。

月华琉璃灯飞起,落在神像拈花的手背上,照亮全局。

姜晓觉得又回到了牛头山。

总在地下打。

毕竟见不得光的事,只能养在地下。

月遥迢搭弓发起第一击,射向湖中宛若白虹贯日,破开黑雾,穿透湖水。

英招振翅腾飞,席卷着音域的杀气冲进湖水中,马蹄刚劲踏碎遮天蔽日的黑,羽翅一扇撕开浓墨。厮杀里漏了些天光,更多的是残肢短骸哗啦哗地落下来,像是屠宰场倒废渣,砸进紫色花田。

姜晓感受到脚下似有松动,低头就见花土正微微蠕动着,慢慢爬上或白或红的肉骨,一块块拖进了地里。

姜晓头皮发麻一瞬,周围的琼花好像更艳了。

可浓液源源不绝地灌进池子里,英招撕碎一片,黑液哗啦啦落下来,池上就有新的不断补进去。英招吼叫声渐渐低沉,厮杀的动作也渐渐缓慢。

水中钟声不绝,不是初见时的单只单声。此起彼伏,或沉或高,清脆厚重的交错响起,有条不紊,依稀有了音符调子,像是成曲了。

“咳——”杨平血从嘴角溢出。

密集的鼓点节奏一转,舒缓下来,杨平不再以指击鼓,鼓声沉沉,只以掌击。

杨平哑声:“我只能奏《镇魂调》助战,余下的靠诸位了。”

无尽的黑色浓稠黏液虎视眈眈地趴在湖水中,盯着下面的人。

鼓音才变,那些黑色液体再也没了顾忌,从湖中降下,如高山泉注,浇筑在地上。

黑色宛若石油的液体中,能看到陷在其中的残肢,悬浮裹挟在黑液中。

姜晓看着,忍着恶心。

觉得像又见到了另一种业瘿种。

他们在杨平的鼓声中保持着清醒,浇筑的黑液慢慢有了形状,开始反射出柔和的金属光泽。

十二只铜钟,都带着一双人类的脚,在琼花盛开处站起来。

齐齐奏出震天第一声。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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