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杨平抱着伏羲闻天鼓从后面窜出来,着急忙慌问:“怎么样?怎么样?”
“能进了吗?”
他举起鼓,道:“破幻术,我来试试啊!”
方才那叮铃哐啷的金戈声,花田里打得飞沙走石。他不知道是什么幻术,也瞧不见中幻之人的神态,手里的可是伏羲闻天鼓,奏对自然好,奏错了那是要死人的。
可怜他一个修音杀之道的,这趟猎妖行快成音疗道了。
还没来得及回他。
就见就见被风砸晕的紫廿九手脚微动,又要起身。
随子熙头皮发麻,咋咋呼呼地朝里面冲了:“呀呀呀!”
“又要起了!”
“来来来,快先把他们绑了。”
跑了十来步,发现身后没人,往后一看,师兄师姐们都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花田中了。
是了,大风是卷了一道上天了,幻阵破没破还不知道呢。
随子熙愣在原地,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终于有了点初出茅庐的少年模样。别看他冷眉冷眼,动不动刺挠姜晓两句的那个傲气劲,其实和姜晓一样,头一次进猎妖行。
碰上点自己软肋,就一完蛋玩意儿。
随子熙指指自己又指指远处正摇摇晃晃又要站起来的一个紫廿九,舌头都有点打结:“师兄,我..我我...他...”
周闻鹤没眼看,朝他摆摆手。
他都站那了,还能有什么事?
他这师弟有些不愿和凡人打架的毛病,一瞧着要和凡人打架就奓毛,能避就避,能躲就躲。
见身后的人都踏进花田,随子熙终于安心,撒丫子朝昏了的巡使们跑过去,边跑边从芥子袋里抽绳子,一点也不耽误。
姜晓看着捆人捆得不亦乐乎的随子熙,扯了扯沈瀞的袖子,羡慕道:“他也有芥子袋啊。”
是的,姜晓至今没有芥子袋。谁能想到修仙文里随处可见的芥子袋、乾坤戒什么的,在她的世界里,居然是个稀罕物。
姜晓骂骂咧咧,但这事意外的很符合这世界的运行逻辑。
能做芥子袋的,只有器修,器修修为越深,做的芥子袋存储空间越大。但长生境的修士谁不巴巴悟大道,得长生?
做个袋子能悟出什么道?做得囊括天地,遮天蔽月不成?
少白日做梦了,真有这能耐,太曦都走下来对你三鞠躬。
还是做点什么伏羲闻天鼓、或者书中原主和闻、月二人争夺的五炁乾坤扇,比较实在。
毕竟,那就是离化神境不远了。
能有芥子袋,或者说能真适用修士修行的芥子袋,而不是像现代人只当背了个包的,要么是和器修的私人交情,要么家里砸钱了。
姜晓,没有。
沈瀞怜爱地摸了把姜晓的头,安慰道:“你这不是没筑基嘛,给了你也用不了。”
姜晓叹惋,还是自己没本事。
气没叹完,脸就被兰致音揪了,兰致音笑道:“别叹了,还能让你羡慕别家孩子不成?”
“师父把库里翻了个遍,发现已故六师叔旧物里还有一只芥子袋。他找出来准备给你当生辰礼呢。”
老沈的库,和回收厂没啥区别,念旧的老头,有点啥都舍不得扔。他要把库翻个遍,少说翻了个把月。
姜晓:感动。
还是已故师叔的芥子袋,传说中的家族传承!
她不用在揣一袖子纸片片到处晃了!每次换衣服都要一张一张掏出来,真的很狼狈。
除了紫廿九紫十七,还有另外三位巡使,两紫一青,全被随子熙困了,排排躺在一起。
紫十七捂着伤口,脚下有些蹒跚,好不狼狈,一瘸一拐地上前向诸位道谢,沈瀞虚扶一把道:“都是旧相识了。”
紫十七眉眼间已见风霜,扭头看见姜晓,神情微怔笑道:“小姜晓啊,都长这么大了。”
姜晓弯眼一笑。
紫十七瞧着她,眼中感慨,从怀里掏摸出一个小包,递给她,问:“吃吗?”
小包打开,是半块饼。
姜晓突然想到,她第一次见紫十七,也是不见天日的山里,从紫十七那分了半块饼。
姜晓笑着摇摇头,道:“我吃过了。”
紫十七收回饼。她还记得姜晓在沧州的日子,这小孩特能吃不说,还总爱给自己揣点吃得备着。
他们几个巡使凑在一起闲聊,都说这小孩一定挨过饿。于是,大家有事没事都给她塞点零嘴。如今,多年前的小豆丁和她差不多高了。
她打了许久,体力被耗空了,正饿着。谨慎打量了一圈周围人,月遥迢出声:“无事,你吃吧。”
比起当年在沧州做学司,如今两人相熟,甚至一同出生入死过。紫十七十分信得过月遥迢,看了眼被死死绑住的同僚,松了口气,坐在他们身旁掀开面甲。
姜晓瞳孔一缩。
紫十七鼻子的被削了一半,新肉微白和正常的皮肤虬结在一起,是有些年岁的旧伤,如今只剩下半幅鼻梁在脸上。
四年前,她和紫廿九调到云阳处理渡仙坊工人被魔犬分尸的事,二十来只魔犬在城郊逃串。她不幸被三条围住,咬了鼻子都算小,差点魔气侵脑,命都没了。
也是因此没了嗅觉,她才没中幻术。
周闻鹤问:“你们怎么进来的?”
她嚼了两口饼,长舒一口气,看向月遥迢,道:“还记得云阳那人髓琼露的案子吗?”
月遥迢点头,她在此之前已有联想。
“因为涉及琼露,案子扯上崔家。”紫十七指了指睁开眼,又开始发狂的紫廿九,道:“好像还扯出了她姐的旧事,就上了呈报到玄帅那。”
“琼露之事非同小可,必须要查,但这宫里,崔家,渡仙坊,沾上哪边都难缠,于是,玄帅让我们私下来查。”
“一查就查到了这,”紫十七疲惫地抹了把脸指了圈周围的花田:“人髓琼液,先从这里来的。”
一望无际的地下山谷,妖冶冷艳的琼花自由地绽放,无边无际的艳丽紫色随着地势起伏像是能淹没人的海浪。
只是此刻,它们安静地匍匐在地上,仰望着那具巨大的观音神像。
513疑惑:“姜姐,我记得咱们资料里说了,落霞镇是北乾最早种琼花的一波,年年无休耕,早把土地榨干了,种不出琼花了啊。”
“而且,琼花出新品了?这怎么是紫的。”
513的疑惑同样是姜晓的问题,姜晓盯着不远处的几株琼花,突然走过去,蹲下身子,朝着花根部扒拉了几下。
“哎!”紫十七出言阻拦已经来不及,姜晓已经看见了。
肥沃的深褐色土壤里,一双干枯发黑的手十指合十,肌肤的皱褶宛若树干的纹路,黑色的青筋与血管变成扁平的纹路陷在骨头里。
这双手陷在土里,宛如朝圣一般虔诚捧着紫色琼花的黑色茎杆,像是一根细细的习吸管。方便那朵夺鲜艳夺目的紫色琼花能够源源不断地得到血肉供养。
一望无际的花海,每一朵琼花下都有这么一双朝拜的手。手的主人睁大了空洞的双眼,被黑褐色的泥土灌满,隔着土地,祈求地望着巨大参天的神像。
他们在地下的神明。
不知哪里的冷风吹来,每个人心里都打了个冷颤。
“啊——”被困着的紫廿九几人躺在地上,突然开始痛苦挣扎。
正查探的杨平被嘶吼声吓得一抖,他镇定心神,对紫十七道:“必须尽快破幻了,他们在幻境中的怒气和恐惧不能通过嗜杀发泄出来,就会吞噬他们心神!”
时不待我,紫十七忙拱手:“拜托了。”
杨平坐在地上,周身灵力围成音域,抬起了手。
“咚——咚咚——”
鼓声清雄,不急不躁,轻重相扣,余音在花田中漫开。
姜晓心脏猛缩,打了个踉跄,
鼓声穿透耳膜,无尽放大宛若击在她心上。沈瀞立刻扶住姜晓,搭上姜晓脉搏,急朝兰致音道:“师姐,消灵丹。”
兰致音犹豫一瞬,迅速给姜晓服下,提醒道:“今日第二丸了。”
这东西是能帮姜晓压制暴走的灵力,让她抑制过于敏锐的无感,但这终究是用来伤人的毒药。
三日内超过五粒,姜晓会经脉酸软,难以行动。
在家自然无事,躺平就躺平了,可在这……
紫十七说到的钟声还没响,他们甚至还没上至观音阁。
她不能拖后腿。
姜晓仰头问:“师兄,针还能再扎吗?”
“原本要到晚上,”沈瀞压着担心,冷静道:“我换一套针法,会更疼。”
“行。”
沈瀞兰致音向众人致意,带姜晓远离音域。
鼓声中幻术的巡使平静下来,但双眸紧闭,表情越发痛苦。
杨平神色逐渐严肃,鼓点开始密集,右手击鼓愈快,指法变幻莫测,最后不断调整节奏轮指击鼓,除去鼓声的浑厚有力,还夹杂着琵琶的铿锵杀伐之感。
“我修的不是音疗道,”杨平额头渐渐有冷汗浸出,“我没法牵引他们走出幻境,只能破除。”
“但他们的幻境有心而生,几位巡使的幻境……”杨平身形一颤,指尖乱了一瞬,他声音似咽了痛,继续道:“实在是人间绝险。”
代天巡道的巡天司巡使,行走在这荒谬世道的妖魔横生处,要拿自己蜉蝣一瞬的命去量天地公正的尺。
鼓声骤然停下。
杨平胸口发紧,死死咬住牙关,铁锈味在唇间蔓延。
看着地上面容痛苦到扭曲狰狞的巡使,紫廿九手脚开始抽搐,整个身躯震颤挣扎。
“滴答——”
杨平的指尖血落下来,滴在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