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凤宁骂得解气,故作平静地离开。司锦瑜摆手退散了家仆,唯独让福慧跪在院中一整夜,次日天朦亮,派来衙兵押走福慧,关入府衙阴暗的地牢。
温瑾淮寻他说:“今日可得空?”
司锦瑜给她倒茶,递去说:“娘子亲自来找我,夫君敢不从?自然是有空。”
温瑾淮抿着茶,说:“陪我去镇南府叶家一趟,我有事要问叶竹沁。”
司锦瑜挪开椅子坐在旁边,偏头笑道:“先陪我用过午饭,吃饱了再去如何?”
温瑾淮点头道:“也好。”
司锦瑜带她来到一处面馆,他这几日一直吃这家面,与老板都混熟了。老板特意给面里多打了颗鸡蛋,乐呵着端上桌,“二位慢用。”
司锦瑜挑出鸡蛋夹到温瑾淮的碗中,“娘子多吃,补补身子。”他转而看向老板,笑道:“老板再来五个鸡蛋,煮熟了剥好皮。”
温瑾淮手肘轻搡,等司锦瑜看过来,她眉头轻佻示意司锦瑜去看大街。司锦瑜扭头瞧见钱多扰躺在大轿内,左拥右抱着歌姬,对嘴喂着葡萄来调情,很是潇洒快活。大轿两侧围聚贫困百姓,双手合十拜着哀求,只求钱多扰能大发善心给口吃的果腹。
钱多扰摆手丢了一盘葡萄,颗大葡萄在人群中翻滚,百姓争先抢夺甚至大打出手。无助的妇人抱着消瘦的婴儿跪在路边乞讨,甚至为了活下去被逼去做粉帘生意。
温瑾淮顿时觉得口中的面没了滋味,她掏出荷包数着铜板,正好够数包场面铺,吩咐老板赶紧做面,她去街上扶起饿的瘫软的百姓,请他们吃了顿洪灾以来第一顿饱饭。
妇人跪地叩首,哽噎着哭喊:“谢谢你,谢谢……我家孩儿今年满五岁,叫福来。娘子若不嫌弃,可以带回家做个烧水仆人,给口热饭吃饿不死就行。求娘子可怜这个孩子,就给他一条活路吧,娘子放宽心,给你了就不会纠缠,我不会要回去的,只要他顿顿吃饱就好。”
没给温瑾淮拒绝开口的机会,妇人将孩子推给温瑾淮,只拿了一颗鸡蛋就跑。年幼的福来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娘——”妇人顿住步子大声哭喊了一通,咬着牙忍着心里的痛,“莫怪娘无情,娘养不活你……福来听话,你的命打今儿个起就是恩人的,长大了也莫要寻娘,就当是娘死了。”
温瑾淮看着心如刀绞,心疼的说:“我身边缺少丫鬟,你可以……”
妇人摇头拒绝了,她跑到阴暗的巷子内,抱头痛哭了好一会儿,缠在腹部的绷带开裂,露出血淋淋的刀口,妇人的腹部少了一块肉,肠子裸在外面。她揉碎鸡蛋壳,很珍惜的掰成小块送入口中,笑着咽下肚。
“真好吃啊……”妇人眼角滑落泪水,面色逐渐苍白,模糊的意识支撑不住干皱的双手,无力垂落……
“阿娘你不要不要我,阿娘——”福来哭得撕心裂肺,几度呕吐差点晕厥过去。
温瑾淮紧紧抱着消瘦的身躯,抹着泪说:“福来莫哭,先吃饱饭。我这就去派人找你娘,定能找到,你娘瞧见你吃饱了才会高兴。”
“好。”福来点头哭道。
温瑾淮亲自喂他,糟乱的心情渐渐平静,她看见司锦瑜正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喂汤,嘴角轻扬弧度,“福来多吃点。”
福来嘴里的鸡蛋没嚼烂,囫囵个咽下噎住了,温瑾淮用醋汤帮他顺下去,担心的说:“慢点吃,以后不会饿肚子了。”
福来将两颗鸡蛋塞入补丁缝制的口袋内,嘴里小声念叨着,“阿娘还饿肚子,留给阿娘吃。”
温瑾淮轻轻地揉着福来的头,余光瞥向满面春风的钱无忧,心里恼道:当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钱家大郎开设粥铺接济了,走啊,去晚了就没热粥喝了。”不知哪里传来的喊声。
百姓蜂拥跑去,路上跌了跟头都来不及顾伤口,在钱家门口排了很长的队。
“看来得提前了。”司锦瑜看着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烂糟日子,鼻头发酸含泪说,“怎么骗走的,就该怎么还回来。”
温瑾淮走到他身侧,“陛下可说分寸?”
司锦瑜说:“未言分寸,只要我处理此事。”
“叶家独断镇南府靠的不仅是武力,眼下大摆丰席惹得陛下不悦是居心之举。既然叶家铺好了路,那就借此来整治这些人。”温瑾淮转眼看向镇南府方向。
司锦瑜声寒色厉,说:“那就先拿官家人开刀,依附而存的商贾定然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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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竹沁热情款待莫日吉亚泰,端起酒盅对碰,“此酒名叫‘风客来’,在京城可谓是供不应求,一壶值千金。尝尝味道如何?”
莫日吉亚泰饮下后说:“传闻此酒是民家夫妻配的酒方,卖的不景气便转卖配方,没想到如今成了两江路特产,还供不应求。”
“这就换了个主人,便是换了种活法。”叶竹沁喝一口,砸吧两下嘴,“商人最擅长营销驱热,一壶清酒转手便能价翻数倍,这也是他们最有用之处。”
莫日吉亚泰搁下酒盅,严肃地说:“直言说明,莫要客套了,你与我的关系也不需要这些客套话。叫我来此是为何事?游说刺史一家?”
“司家虽说根基深厚,也只是在京城而已,此地的事碍不着司家,无需大动阵仗的把你请来。”叶竹沁说道。
莫日吉亚泰说:“事先明说,杀人放火非我所擅,篡夺谋逆非我所愿,拉帮聚派非我所能。除此之外,只要能办。尽可明说。”
叶竹沁给他斟酒,说:“是我叶家的私事,不管其他势力。你只需要易容成我二叔父叶伟诚的模样,大摇大摆的接任我叶家家主之位既可。没日吃好喝好,其余的是与我来做,事后给你十块金饼作为酬谢,如此肥差事可愿做?”
“目的是何?”莫日吉亚泰说,“说来听听,总不能你说一句我就信一句。”
叶竹沁说:“事关叶家存亡,不得明说。但绝不会害你,你与我之间的交情还不足以相信彼此?”
莫日吉亚泰思虑了好久,才说了句:“画像拿来。”
叶竹沁摆桌叫好,举壶互碰,一口饮完壶中酒。他卷袖拭去嘴角酒渍,痛快地叹气,“此事一成,心结已了。日后你有何事都可找我,只要与你所言不悖,我定出手相助。”
莫日吉亚泰心有疑虑,硬挤着笑说:“如此甚好!”
“家主,司刺史登门来……”家仆匆忙跑来,身后紧跟而来俩人。
莫日吉亚泰慌忙侧身背对,从袖口掏出面皮遮掩真容。
司锦瑜熟络的说:“我们之前见过,叶家主心气可好了?”
“那日确实太过冒失了,还请司刺史莫要迁怒。”叶竹沁尴尬一笑,起身相迎入座。
“本官不是狭隘之人,再说家家都有烦心事,理解。”说罢,司锦瑜牵着温瑾淮的手一同落座。
“来时路上偶遇我师弟,我与师弟多年未见,满腹牢骚话要说,便不久留于此。”莫日吉亚泰匆忙离席。
温瑾淮望着背影,说:“给人好生熟悉的感觉,可是何人?”
叶竹沁忙给二人斟满酒,笑着含糊道:“一位老友,突来拜访。”
“酒就不喝了,我们来此是为查你。”司锦瑜言简意赅地说。
叶竹沁坦然一笑,“终于来了,早已恭候多时,竟没想到是你二位。既来了,那请便,查出什么我都认。”
“听你这话,怕是也查不出什么了,但话还得问清楚。”司锦瑜冷眸瞧着,“两江商会借贷给百姓、田亩做抵押的事情可知?幕后转买田亩又是何人?府衙为何不阻,反而按印支持?其后可藏着什么隐秘?”
叶竹沁喝得酒劲儿上头,视线模糊重影,他晃着头说:“朝廷赋税加重,百姓无粮交税,只能借贷填税,手里只有田亩值钱,便也只能抵押田亩借贷。如此一来事牵多人,府衙出面在中间作保,才能使得两方安心。至于转手的田亩卖给了谁?这就不得而知了。”
温瑾淮冷脸说:“利息远高官贷,已经触犯律法,身为府衙不阻止,反而明律故犯,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怕是官袍穿久了,人心也跟着褪了色。”
“话不能这么说,太过难听入耳。”叶竹沁打着酒嗝,鼻子呛得酸疼,“我只管镇南府所辖武安,守护两江疆域才是我本职,其余的事不归我这个镇南将军所管。再者,两江路统事知州也不是我,是大殿下的责任。我不过是个做臣的,哪做得了皇子的主。”
他忽然指着窗外远处的大山,“带头同意做保的官吏已经死了,就埋在那座山头,要定罪就去找他去。去吧,不认识路我派人去送你们。”
“说你两句还抱委屈上了,你事先设宴故意做给陛下看,不就是为了出手拿捏分寸。”温瑾淮说,“如今我们来查问,你倒卖起了关子来,是觉得我们并非两江路地方官吏,做不了此地的主?那我把话挑明了说,来此办事便是受了陛下的特许。”
叶竹沁双眸轻晃,神色肃穆庄严,全然没了醉酒模样。他余光瞥了眼窗外,见院中无人才得以安心,说:“早说此话不就好了。我这里有一本账簿,你二位随我来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