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偏村坐落在狭长的山坳内,夜已深,家家熄了灯入睡。
司锦瑜紧跟在那人身后,寸步不离,他环顾四周,清澈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光亮,忽然被前方一个枯井吸引。
他紧走两步,轻轻一拍那人肩膀,压低声音说:“莫不是要进井?”
那人点头回应,“鬼市就藏在井底。”
司锦瑜心中怀疑,生出一丝警惕,转眼看向庄牛牛,“他说的真的?”
庄牛牛用力点头,“真是。”
司锦瑜威胁道:“你若是敢骗我,就别想减刑了。你们也瞧见了,后方足足有一都衙役相随,可都是练家子,不老实就等着脑袋不保。”
到了井边,司锦瑜屈指抵唇,发出两声黄鹂鸣叫,给身后尾随的温瑾淮传达了信息。
庄牛牛率先跳下井,那人紧随跳下,俩人一同抬头瞧着站在井口的司锦瑜,眼睛睁的溜圆,好似在等司锦瑜下来。
司锦瑜蹙眉不语暗,这些天就是下井了,心里抵触得很。
但为了查案,忍下了这口气,跟着跳下了井,与之前那些枯井一样都有个洞穴,这次洞穴要宽大不少,足够两个人站着并肩而过。
越往里走,越是宽敞,但岔路也随之多了起来。
那人踏进最偏的一条岔路,进去后两侧墙壁上点着火把,脚下的路照得异常清楚,隐约还能听见人声,像是从洞穴深处传来,越深入越清晰。
司锦瑜趁着那人不留意,偷偷用袖中匕首在墙壁上勾出划痕,给身后的人留下标记。
一扇石门挡住了去路,那人拿起门旁石锤,轻飘飘的敲击了四下,又重重砸击了四下,紧接有人探出头,模样似男似女,声音尖锐细腻,瞧不出个所以然。
“夜雨乌啼落,”
“风华残月归。”
司锦瑜听着像是在对暗号,他犀利眼神捕捉着他们脸上细微的情绪变化,见无异常便放松了心。
“鹊羽,庄牛牛,你们两个是忘了上头的规矩?”
“我们自然不敢忘。这位是风水大师,家中有先人效力汉代王室,知道值钱的墓在哪。孟山你想想,我庄牛牛何时骗过你?”
“你叫什么名字?”孟山道。
司锦瑜脱口说道:“温毅储。”
“姓温的,没听说过汉代有姓温的风水大师,”孟山警惕的打量着司锦瑜,“家住何处?双亲安在?”
司锦瑜说:“从小被抱养,吃百家饭长大,没有家。”
孟山心里纠结着,蹙眉道:“姓温的……”
司锦瑜见机说:“温韬还姓温呢,都是自家人,在这方面定是拿得出手。”
孟山思虑片刻后,缓缓打开石门,“进来吧。”
司锦瑜随他们走进门内,余光瞟见孟山依旧用怀疑的眼神打量过来,他轻咳一声笑道:“我家中有一本《风水画卷图》,瞧着是风水图,但都是汉代王室的墓穴定位所在,择日拿过来给孟山兄过过眼。”
孟山心里疑惑:还有这图?
他似信非信的点头,“好好,择日我定要观摩一番。”
鬼市点着青绿色火焰,照在人脸上莫名的恐怖,地上凌乱的摆着刚出土的物件儿,还有一些像是刚埋不久的陶瓷瓦罐。
一眼看着真,一眼看着假,不懂行的还真瞧不出其中端倪。
温瑾淮派了两都人候在井口旁,她自己只带了几名身手好的衙役,顺着司锦瑜留下的标记,轻声慢步地朝里慢慢迈进。
到了石门前,温瑾淮按兵不动,等着司锦瑜传出信号。
司锦瑜跟在庄牛牛身后,庄牛牛去哪,司锦瑜就往哪走,急得庄牛牛心里窝火,想跑却没机会跑。
司锦瑜凑近两步,一把抓住庄牛牛胳膊,眼眸清澈无杂,在火焰下泛着摄人的绿光。
庄牛牛回首一瞧被抓住,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他叹着气,“离这么近做什么?”
司锦瑜小声说:“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想跑,老实点。”
庄牛牛愁容急躁,“我都把你带进来了,还不能放过我吗?”
每个擦肩而过的人都会特意瞧一眼司锦瑜这个生面孔,让司锦瑜不得不对周围保持着警惕,生怕背后被人放冷刀。
司锦瑜手上家中力道,用力攥着,“带我去找你们头目。”
庄牛牛说:“鬼市只有个二鬼爷,算不得真头目。我要是把你带到二鬼爷那里,可否给我无罪释放?”
司锦瑜鄙夷的看了一眼,“答应给你减刑,你莫要得寸进尺。”
庄牛牛说:“减刑是我说出了我同伙所在。可我带你们进了鬼市,还要带你们去见二鬼爷,可是又帮了你们两次啊,这还不能换来无罪释放?”
司锦瑜确实还要靠他找到二鬼爷,便扯谎说:“这么说也不是不行,但你需要帮我们一网打尽这些盗墓贼。”
庄牛牛笑道:“这算啥,当然可以啦。不过说好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骗人就死父母。”
司锦瑜笑着点头,“行,就这么办。”
庄牛牛带着司锦瑜来到一座古楼前,整座楼是从墙壁上掘出来的,每层翘出八个檐角,每个檐角挂着红色灯笼,与周围青绿色的烛火格外不衬。
司锦瑜看了一圈,发现只有此处挂着红灯笼,他发觉这里应该就是这座鬼市的中心要地。
“夜郎夫兮听哭儿闹,俏皮妇兮穿哭儿皮,莫要哭,莫要闹,小心丢了皮,丢了肉。”两个小童牵着手跑过,嘴里唱着一句歌谣。
司锦瑜好奇,说:“这俩小童唱的何意?”
庄牛牛面露恐惧,他支支吾吾的也不知说了什么,见司锦瑜蹙眉像是没听清,他慢慢的伸手指向楼顶,手上控制不住的颤抖。
霎那间,他收手藏于袖中,狭长的鼠目偷瞟着周围,瞧见没人留意他伸手,便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司锦瑜抬头眯着眼望着,好似有东西在楼顶荡来荡去,像是布匹般裁剪规整,又不像布匹那般柔顺。
忽然一瞬,司锦瑜想起那句歌谣,明白楼顶挂着的是什么了。
司锦瑜面色转眼凶狠,他看向庄牛牛的眼神里也填了怒气,“偷盗墓穴已是损阴德之事,竟还敢做出此等凶残恶事,你们这些人就算是被五马分尸都不为过。”
庄牛牛低头沉默,见司锦瑜不说话了,他偷偷抬眸瞥了眼,正撞上司锦瑜满是杀意的目光,吓得裆部暖流四溢。
司锦瑜见状猛地一拍额头,冷笑了一声,“怂瓜蛋!”
“还不带我进去?”司锦瑜厉声说。
庄牛牛摇头不语。
司锦瑜无奈道:“把你们对接的暗语告诉我,我自己进去。”
庄牛牛胆怯垂头,声音虚缈无力,“我是真不知道暗语,知道就带你进去了。”
司锦瑜说:“找个知道的过来。”
庄牛牛说:“知道的暗语的只有夜郎夫和俏皮妇,他们在最西边的坳沟里。若无……无小孩献祭给他们,他们是不会动身的。”
司锦瑜怒骂道:“他娘的什么歪规矩。”他用力一脚踢飞脚边石头,不偏不倚正中前方摊位的一个圆盘,在地上摔了八瓣。
“诶呀呀!”摊位主人疾步冲到司锦瑜面前,身材矮小,踮起脚扯着脖,才能平视司锦瑜肩膀位置。
摊位主人伸出满是泥垢的手,散发着一股恶臭,“拿钱来,五千两银子,我那圆盘可是汉武帝用过……”
话没说完,就被司锦瑜猛地一脚踹飞了出去,整个摊位稀里哗啦的倒了一地,没剩下一件完整的器皿。
司锦瑜冷眼瞧着说:“过来再让我踢一脚,我就给你五千两。”
别提再踹一脚了,就这一脚差点就把人踹死过去。
摊位主人蜷缩在地上,面色扭曲铁青,看司锦瑜的眼神就像是看见了阎王一样,吓得魂都快没了。
“走。”司锦瑜拽着俩人原理返回,“可还有其他出去的路?”
鹊羽说:“最南边刚挖了一个洞穴,也算是个出口。”
司锦瑜说:“通往何处?”
鹊羽说:“城西骆山河下游的一处天然溶洞。”
司锦瑜后知后觉间才知道,眼前这座鬼市竟然大到数十里,宛如一座地下城,这要是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可是能容下数万大军的必要之地。
他仔细环视着,对这里有了别样的想法。
等出了石门,瞧见温瑾淮担忧的候在外面。
司锦瑜将里面的事说了明白,温瑾淮派人回府衙传信,让尉迟丰谷带着其余衙役到骆山河溶洞埋伏。
温瑾淮问道:“里面大约有多少人?”
司锦瑜伸手比划,“不过一千。”
温瑾淮心里默数着时间,等时间差不多能传信回去,她与司锦瑜各自率领一都人,破门而入,围剿鬼市。
一路刀光剑影,在青绿色的烛光下,渲染出一抹妖艳的红色。
直抵古楼门前,温瑾淮猛力挥起长柄环刀,下劈砸开了厚厚的木门,率人蜂拥闯入,将为首的二鬼爷与一众下属全部擒拿活捉。
温瑾淮发现地上有窜逃留下的错乱脚印,方向是一出西边洞穴,她顿感不妙,找来了鬼市的人来认一眼被擒拿的二鬼爷,果不其然面前这位是假的。
离开时,温瑾淮派人收好楼顶的东西,这些无辜的生命不该留在此处。
司锦瑜放了一把火,火光汹涌,青绿色的火焰肆意吞噬着鬼市,将一切都吞没焚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