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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残案有疑

刘上官猛的一挥袖,放声道:“闻言,陛下以儒学仁爱礼义而敬自亲,以道法顺应自然而静自心,以佛法持戒为怀而净自身。”

他继而说:“故此,理应以开怀为基准,治天下之大不同,以仁德为操守,治天下之大罪。又闻,陛下研习长生之术,早敕令发文,不乱杀生积孽,以先警后罚而审万案,温通判可要依陛下敕言而为啊。”

“不然传到陛下耳中,岂不落得个罔顾圣意之僭罪。”刘上官言辞高亢,堂外百姓听的一头雾水,交头接耳的问是什么意思。

就算把远在千里之外、高堂定事的陛下搬出来,也未能让温瑾淮有一丝动摇,在京城她就没顾及过宽罚松刑之说,如今更是不可能之事。

温瑾淮毫无畏惧,直言道:“律法自拟草认定开始,便是约束言行,审办诸案的准测,是为人行事的底线所在。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逃脱律法的惩治。在中土地界,哪怕是别国王子犯了罪,都要按中土律法来审判。”

“入寺为僧不是摆脱死罪的免死金牌。”温瑾淮面肃声厉,向曹平下了命令,“立刻带衙役去罗岸寺抓捕凶犯魏钟宁,违令者当即罢黜,按律法严刑判处。”

“真是个活阎王啊!”刘上官小声叹气。

“刘知州作为一州主官,却罔顾国法行事,包庇罪犯恶行,我会亲笔上告御史台与吏部,”温瑾淮盯着他,冷冷地说,“等着被罢官,受牢狱之苦吧。”

“乐而受之,”刘上官没有争辩,反而坦然一笑,“乐而受之啊!”

此人言行所为不按常理来,温瑾淮越来越捉摸不透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神愈发隐晦,引得毛骨悚然。

堂上停了哭泣抽搐,停了放声审判,一刹那静寂无声,就连粗喘的呼吸声在此刻都显得格格不入。

谁稍微做出点大动静,都会引来他人斜眼凝视。

难得的安静被一位年岁过大的老妇人打破,她佝偻着背,迈着虚晃的步子,慢吞吞的走到公堂上,她用褶皱干瘪的手展开破布,将以血所写的乞求状言展现在众人面前。

字迹不工整,却每一笔一划都染了血,每一个字眼都看的人揪心。

温瑾淮望着老妇人跪下,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的望着老妇人佝偻的身躯。

堂外之人说她铁石心肠,说她不近人情,说她施令妄为,难堪入耳的言语尽数从百姓嘴里说出口,仿佛如溃堤洪水朝她席卷而来。

温瑾淮没有当即敲响惊堂木,也没有下令驱散百姓,她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看着,面色平静到让人觉得好不真实。

司锦瑜欲要以刺史的身份,下罚出言不堪者,却被温瑾淮一个平淡的眼神止住了。

他心里担忧,怕她受不住百姓的谩骂诋毁,心里消沉郁闷。

显然他多虑了,她的心境并非过去那般脆弱,她在乎的不是百姓的看法,而是自己的心能否安稳。

夜里入眠时,摸着自己的心,没有愧疚才能心安。

也许是百姓说累了,也许是温瑾淮不理会他们的言语,觉得没意思便闭上嘴,一切又处在一片寂静之中。

眼下的寂静比方才更甚!

就连粗喘声都被极力的克制,个个眉目传言,最后眼神都会转向温瑾淮,看她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就打毛躁。

人带来了。

不过已到了晚食时刻,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归家生火,留下的也都是一副疲倦姿态。

那位老妇人被安置在椅子上,但依旧扛不住长时间的等待,身子骨累得不受控的打着哆嗦。

让她归家休息,她偏执着不走,要等着案件审完。

魏钟宁穿着僧衣,手上攥着念珠,嘴上不停地念诵着佛经,瞧他这一脸虔诚的模样,谁能想到是个凶犯。

温瑾淮说:“为何要杀张家兄弟?”

魏钟宁平静地说:“恶魔在世,杀之悟道。”

温瑾淮冷下脸,讥讽道:“杀人悟道?!你这拜的是哪门子的佛,更像是再拜罗刹阎魔。”

魏钟宁闻言笑道:“佛乃人心所照,你心有德,便是善,你心无德,便是恶。是善是恶自在人心一念,故此说来……”

“停。”温瑾淮目光寒冷如冰,看向魏钟宁的眼神变得不耐烦,“本官嘲讽你一句,你倒是讲上课了。吃了几顿斋饭,真觉得自己是那怜悯众生的万面佛?本官问你,如何杀害的张家兄弟?”

魏钟宁依旧平静道:“那夜,贫僧路过张家门口,听到屋内传出争吵声,本是不想理会凡尘俗事,奈何心中一念为善,便冲进去杀了那两头恶魔,为民除了害。”

温瑾淮猛力拍响惊堂木,吓得在场一众身子猛地一抖。

她喝道:“本官让你说出杀人过程,并非让你说些偏颇的话。”

魏钟宁面色一沉,回忆着那夜杀人的过程,“那夜,我冲进去拿起地上镰刀割了他的脖子,动静引来了另外一人,我与那人争斗片刻,他吃醉了酒体力不济,我便占的上风拿起石头将他砸死。”

温瑾淮继而问:“为何打入七枚钉子?”

魏钟宁坦言,“家中有一习俗,将七枚钉子打入死者关壳,便能封住魂魄不得入轮回,免得来时再来害人。”

温瑾淮疑惑,说:“那位与你同乡的付渠,也是你杀的对吧?”

“是我。”魏钟宁供认不讳,他说:“他忘了习俗,背叛了教……背叛了村子,我只是处理叛徒而已。”

温瑾淮转眸盯着尉迟罗薇,“你为何要碎尸藏尸?如实说来,本官才能酌情审判。”

司锦瑜闻言蹙眉,他明白这是温瑾淮当众给尉迟罗薇诉苦的机会,好从轻判处罪行,但这对一向严法办案的温瑾淮来说,并非是一件好事。

尉迟罗薇说:“那畜生害我三十年,还想把魔爪伸向孩子……”

她情绪变得激动,声音几乎是吼出来,“他就是个畜生,我剁碎了那畜生都是轻的。”

“其中隐秘之事便由我来说吧,我都这岁数了,还能多活几天。”老妇人缓缓起身,捶打着酸痛的腰,她随后跪下来,磕了头说:“老婆子叩谢大人听我几言。”

温瑾淮允了,点头示意她说。

老妇人长叹了一口气,说:“尉迟娘子本是要嫁给张家大郎的,奈何张家老婆子动了歪心思,便明面上将尉迟娘子迎进门嫁给张家大郎做媳妇,实则是给张家二郎那个残废娶亲,新婚夜便是换了夫,事后我也才得知啊。”

尉迟罗薇泪眼滂沱,但她没大声喊出来心中的冤屈,只是俯首抹着泪。

老妇人挪向尉迟罗薇,将她搂在瘦弱的怀抱中,带着哭腔说:“可这……哎,张家大郎又没闲着,不知从哪里拐来了一位小姑娘,想给家中三郎娶亲。我暗中劝说,那姑娘夜里抹黑跑了,谁知张家大郎贼心不改,在夜里失足掉入水塘淹死了,之后张家就怪尉迟娘子是丧门星登门,便以各种借口对她施加虐待。”

老妇人又转眼看着田甜,眼里满是心疼,“谁知道还有这么个好丫头被害,真是造孽啊。”

百姓闻言按耐不住了,急道:

“我们看不下去,就联合邻里一起去报官,可那张家混账东西说是自家的事,还威胁我们要杀我们。”

“那两个畜生就该死。”

曹平顺势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等沧县官吏把张家兄弟关入地牢半年有余,还打了棍子警示,可谁知他们兄弟回去后,更是变本加厉的打在了自家娘子身上,这我们也无手无策啊。”

温瑾淮听在耳,心里盘算着案情,她依旧有疑惑之处,便问道:“此案并非你们说的这般简单,说吧,你们谁是主谋?”

魏钟宁双手合十,虔诚的抵在眉心处,“善恶一念,无需预谋,自在人心,心想便做。”

温瑾淮听他说话就皱眉头,狠狠瞥了眼他,“那夜刘上官设宴,等我们走后你去了何处?”

魏钟宁一愣,他不知道啊。

这话是在问刘上官,刘上官挪步上前,阴沉着脸说:“养了别院妇,生了家外子,去瞧了眼近况。”

堂上,堂外,一片唏嘘,这等丑闻说出口,竟理直气壮的也不嫌害臊。

温瑾淮看着刘上官那淡漠的样子,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但眼下案子已破,在拖下去也是耗费时间。

惊堂木敲响,寂静无声。

温瑾淮宣判结果,她站起身,放声说:“魏钟宁犯杀人罪,入寺为僧也不能洗脱罪行,判处死刑斩首,即刻关押地牢,十日后在县外荒山行刑。尉迟罗薇未行凶杀人,却碎尸臧尸,妄自揽罪过,干扰审判案情,故……”

温瑾淮停顿了,她思虑片刻,说:“故,念在尉迟罗薇长期遭受家暴,因恨以至冲动妄为,无死罪,但不得轻判,施以黥刑,翌日便施刑。”

堂外百姓舒了口气,命算是保住了,望向温瑾淮的眼神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温瑾淮望向刘上官,说:“他们都叫你刘上官,不知是何名字?”

刘上官说:“下官名怀民。”

温瑾淮道:“莫要再以上下官自称,你即刻被关押入狱。罪行定夺由御史台侦办,罢黜官职是否流放,由吏部与三司商议而来。此,为你的判决。”

刘怀民本要拱手行礼,见目光集于自身,便行了叉手礼,“我甘愿受之。”

“退堂!”

杀威棒响起,震彻耳畔,全场肃穆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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