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判大人,罪妇已醒。”衙役粗喘着跑来传话。
温瑾淮将孩子托付给司锦瑜照看一会儿,她独自迈进地牢内,两侧牢房内的犯人再见到她,纷纷转身移开目光,生怕又惹你了她,再遭一顿毒打。
尉迟罗薇发疯乱喊引得狱卒惹火,被关在了最里面的无窗牢房,她正抱着双膝坐在黑暗角落,时不时发出两声抽泣。
温瑾淮拿一盏烛火,慢慢踏进牢房内,火光驱散黑暗,照在角落里消瘦的身影上。
尉迟罗薇长时间处在黑暗中,眼睛没能适应,瞬间被光照得模糊了视线,她伸手挡在眼前,用模糊的眼神望着温瑾淮迈近的脚步。
“你谁?”尉迟罗薇张开苍白起皮的唇瓣,不停的问,“你谁?”
温瑾淮停在她身前,俯视着她颤抖的样子,“张家还有一位女人,名叫田甜,她是从何处来?”
尉迟罗薇不停的朝着角落缩身,惊慌地挥舞着手,“我不晓得,我不晓得,她是谁?我没见过她。”
温瑾淮蹲下身,说:“你说过你家有五个人,那位田……”
温瑾淮还未说完,尉迟罗薇便急道:“张家只有四个人,没……没有五个人,没有……”
不管温瑾淮如何发问,尉迟罗薇都认定只有四个人,显然是在包庇那位叫田甜的女人。
温瑾淮没办法,她说出小丫头说过的话,“你孩子说过‘家里有两个阿娘,两个阿爹,还有一个我。’难不成她一个小丫头在胡说骗人?欺骗朝廷官吏,扰乱案件进展,可不是小的罪过。”
温瑾淮接着说,“我想你说实话,不要为了不相干的旁人,害得自家孩子落了苦。”
尉迟罗薇迟疑片刻,哽咽道:“我……我愿意担所有罪过,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斩首也好,乱棍打死也罢,我都受之。”
温瑾淮苦口婆心的说:“你自幼丧父,你母亲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可你母亲积劳成疾,年不过半百便亡身。你遇人不淑,婚后家产被男人赌博败光,又因婚后三年无身孕,被男人百般虐打,这版遭遇还想落到你孩子身上吗?”
“想想,她现在还是个孩子,若没了母亲作依仗,你觉得她会落得何种境地,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着想,你这命得留下来,留下来好好陪着你孩子活下去。”
尉迟罗薇落泪痛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我的孩子?你错了,她不是我我的孩子。她亲娘是歌姬,丢下她后早就跑了。”
温瑾淮心咯噔一下,她没想到小丫头不是尉迟罗薇的孩子,也不是田甜的孩子,既然没了血亲牵绊,便没法以此为突破口。
但细思斟酌发现,若无血亲关系,又为何将孩子养到十二岁。
温瑾淮说:“她并非你的孩子,你又为何养到如今?!我不相信你对她毫无半分真情,你真想看着孩子重蹈你覆辙,你尚且有母亲照顾,还落得如此,你可想过没有母亲依靠的女娃娃会受到何种伤害。”
尉迟罗薇双眸颤动,心像是被刀子刺入一般疼痛,她捂着心口,痛苦道:“我是帮凶啊,我是撇不清的,孩子跟着我只会遭人白眼,还不如没有我这么个娘。”
“娘。”不知小丫头何时进来的,她冲到牢门口,瘦小的手指紧紧攥着比手腕还粗的铁栏,“娘,我要娘,我就要娘你。”
司锦瑜瞧见温瑾淮责问的眼神,很是歉意的说:“一转眼她就冲进来了,没赶上。”
尉迟罗薇艰难地爬到铁栏,母女隔着一层攥着手。
温瑾淮摆手示意狱卒开牢门,等牢门吱呀一声打开,小丫头迅速冲进来抱住了尉迟罗薇。
温瑾淮没有审问,给足了母女俩相拥痛哭的时间,她走到司锦瑜身旁,质问的语气说:“连个小孩子都看不住,也好意思顿顿吃五碗饭?”
司锦瑜脸羞发红,垂头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我……我也很累的好吧。我劳心劳身也是要补一补的,要不然哪里来的力气。”
温瑾淮心里叹气:又开始了……
“大哥哥是好人,是我趁大哥哥不注意,跑进来的。”小丫头哭着说。
温瑾淮走到母女俩身旁,缓缓蹲下后说:“只要你娘没动手杀人,便是无罪,大姐姐不会冤枉你娘的。”
这话明面上是说给小丫头听,实则是说给尉迟罗薇的,尉迟罗薇也算是明白人,听出了言语之意。
她抹了一把眼泪,说:“田甜也是苦命的女人,她被人牙子拐走,是逃到沧县来的,未料到遇到了张家俩畜生,被囚禁在了后院拆房内,成了俩畜生发泄……”
说到此处,尉迟罗薇猛然抽泣,话卡在喉间,缓了好长时间才继续说:“那夜,我忍不下这三十年来受的虐待,发了疯将畜生大卸八块腌入坛,事后等我清醒,我就放走了她。”
温瑾淮顺着她的话,说:“可知她去了何处?”
“我让她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夜里黑,我也不知她跑去了何处。”尉迟罗薇抽泣着说,“她无辜,你们抓她作甚啊。我都认。”
温瑾淮听着皱紧眉,急道:“认认认,你就知道认罪。杀他们的人不是你,这些是骗不了人的,到底是谁杀的张家兄弟?你现在不如实交代,等我们抓到真正的凶手,那时再想从轻处置就晚了。”
尉迟罗薇迟疑不说,她默默低下头,连看一眼温瑾淮的勇气都没了。
生怕自己泄了气,就说出了那人的身份。
尉迟罗薇铁了心认罪,严肃地说:“就是我杀的人。”
“既如此执着,那便只能耗着。”温瑾淮站起身,俯视着她,眼神坚若磐石,“你想一人担下杀罪,想让他们洗脱罪名,于本官这里是不可行的,你这条命可要留着陪你孩子活。”
温瑾淮抱起小丫头迈出牢房,离开地牢时特意吩咐狱卒严加看顾尉迟罗薇,免得自尽揽罪。
那盏烛火便留在了牢房内,在尉迟罗薇麻木的眼神里跳跃着光芒,她像是看到了希望,又像是心有顾忌,亲自吹灭了烛火,同时熄灭了眼里的希望。
“孩子遇到你是她的福气。”尉迟罗薇轻轻的说了句。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没飘出牢房,就淹没在了无尽的黑暗中。
案子即便是在侦查,也要让百姓看在眼里,不然这谣言也难以平息。
三日后,公堂会审,门外聚集了不少百姓。
出乎意料,一位年老的妇人怀中抱着用碎步拼接的破布,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请大人轻判。
几个字惹得堂上官吏红了眼,有几位背身对着百姓,强忍着泪水不敢看一眼他们无助又带着一丝丝希望的眼神。
温瑾淮动容不已,她是出了名的严官,如今面对堂外百姓瞩目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惊堂木轻轻地拍下,两侧衙役也轻轻地敲响杀威棒,轻得没让百姓感到一丝畏惧。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温瑾淮身上,等着她开口审判。
温瑾淮深呼吸整理好情绪,但声音有着难以掩饰的微颤,“疑犯尉迟罗薇,自言是杀人凶手,不愿如实阐述案情,故此本官决然不能采纳她一人之言,本案还需进一步侦查申办,有线索认定真凶后再升堂审判此案。”
“退堂。”温瑾淮话音刚落,就远远瞧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女人朝公堂跑来。
百姓和堂上官吏都被她的眼神牵引,齐同望向那个女人。
“她不是杀人凶手,”女人脚下不稳被门槛绊倒,她连忙爬到堂上,不停地朝着官吏磕着头,“人非她杀,她只是剁了尸体……”
温瑾淮像是看到了希望,赶忙问:“堂下何人?那你说是谁杀的人?”
“民女名叫田甜,杀人者是……”田甜语塞不言,她涕泪横流,用恳求的眼神看向一旁的尉迟罗薇,“我说……”
尉迟罗薇猛地摇头,示意她不要说出来。
案件审问到了焦灼阶段,就在此时,司锦瑜带着张晋薄赶来,二人来不及喝水润嗓,扯着沙哑干涩的嗓子说:“真凶找到了,名叫魏钟宁,现已剃发为僧在罗岸寺诵经念佛。”
“你们如何断定魏钟宁便是真凶,”温瑾淮生疑问道。
司锦瑜咽了口唾沫,滑过干涩的嗓子,撕裂一般的疼,“作案凶器藏在床底,被我们当场找到,他供认不讳,认下了罪名。”
尉迟罗薇接连磕头,声音听着揪心。
她哭着说:“他是好人,是他将我从那俩畜生手上救下,不然……不然我早就被打死了……”
温瑾淮蹙眉凝视着她,未说一句话。
尉迟罗薇继而说道:“是为了救我……大人判我的罪吧。”
堂外百姓大声说道:
“你有什么罪啊!你跟了那么个混账东西苦了一辈子,吃口热乎的都要被打,你有什么罪啊?”
“死了好,死了你们都能消停的活着,就嫌那俩畜生死的晚,早点去死才好。”
“请大人看在一个女人受尽了苦,还请轻点判处。”
“求大人们了,求求你们行行好,就轻点判吧。”
言语未尽,堂外全然下跪,磕头求温瑾淮轻判。
“是本官,”刘上官起身甩袖,大步走到公堂正中,腰板站得笔直,声音洪亮有力:“是本官让魏钟宁去罗岸寺做僧念经,知错洗尘为僧者不施以斩刑,这是当今陛下敕令所言。故而,人不得斩首,罚他在寺内以余生诵经赎罪,便是罚罪。”
温瑾淮闻言觉得荒谬至极,令人难以置信,简直是匪夷所思。
温瑾淮面色骤然严肃,厉声问道:“那日后凡是杀人者,都入寺为僧便可逃了死罪,留得一命苟活于世,岂有王法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