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去可疑之处。”温瑾淮说。
“这边走。”曹平转身去带路,到了后院一间柴房,里面脏乱不堪,擦过污秽的布条满地都是,散发着阵阵恶臭。
最里面的墙角立着一根柱子,柱子上拴着一条铁链,连接处磨损开裂,还有醒目的抓痕和血迹。
显然这里曾有人被囚禁,温瑾淮断定第五个人确实存在。
“加派人手去附近的村子,搜查可疑人员,格外留意手上有伤的人。”温瑾淮吩咐道。
“喏。”曹平恭敬地说,“下官这就去派人。”
温瑾淮命人将罐坛抬回公廨,特唤仵作前来验尸。沧县仵作见到坛中泡尸,百般推脱下请辞归家。
温瑾淮犯了难处,眼下没有仵作愿意捞尸检验,便只能将罐坛搁置下。
曹平见状自荐去其他的县请仵作,温瑾淮身边无熟人可以使唤,便只能同意。
公堂上,温瑾淮坐在靠椅上,叹了一声又一声,她手肘抵在桌面,指尖用力捏着眉心,缓解着头疼。
堂下众人长吁短叹,个个打不起精神。
温瑾淮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坐下。
众人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一人敢挪步落座,温瑾淮瞧见后更是头疼了。
一声接着一声叹气,温瑾淮听着就汗毛直立,“都坐下,看着我叹什么气?”
年长的乡长带领众人落座,屁股刚沾到凳子面,就听见高亢的嘶鸣声从公廨外传来。
温瑾淮听得亲切,那是雪翀的叫声,脑中一霎闪过司锦瑜的脸。
他回来了!
温瑾淮率先跑出门,迎面就被司锦瑜搂在怀中,他垂头用脸颊轻轻地蹭着她的额头,趁她不备,薄唇吻了上去。
“哎呦!”
白日拥吻,属实不雅!
众人慌忙别开眼,又忍不住心里的蠢动,悄悄偏过头,斜着眼偷看。
“注意点,”温瑾淮挣脱开怀抱,瞥见他身后站着一个小丫头,瘦瘦弱弱的,仿佛风再吹得大点都能把她吹走。
蜀地寒月的风吹在身上像是刀割般刺痛,小丫头浑身发着抖,用单薄的衣袖擦着鼻涕。
“来穿上,别冻坏了。”温瑾淮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在小丫头身上,瘦弱的身躯支撑不起宽大的氅衣,衣摆拖在地上。
温瑾淮稍做缓和,褪去眼里的冷厉,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小丫头,轻轻地抚摸她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自从小丫头进来,一直低着头,颤抖的小手扣着手指。听到温瑾淮的声音,小丫头微微一怔,缓缓抬起头,用惶恐的眼神看着温瑾淮。
温瑾淮笑着问道:“叫什么名字呀?”
小丫头轻启干涩起皮的唇瓣,弱弱地说:“赔钱货。”
温瑾淮闻言一愣,她微蹙着眉说:“我是说你叫什么名字,名字。”
“阿爹叫我赔钱货。”小丫头正经的回答。
寒风猛地吹拂,吹乱了温瑾淮鬓边青丝,在眼前摇曳舞动。
小丫头本能的抬起手想帮她捋顺被风吹乱的发丝,却又像是害怕什么,小手猛地一颤缩了回去。
温瑾淮将她的小手攥在手心,随后抬到鬓边,“帮我捋一下。”
小丫头捋顺她的发丝,黯淡无光的眼眸眨眼间窜出一点亮光,看温瑾淮的眼神也多了点亲切。
“几岁了?”温瑾淮拽紧小丫头身上的氅衣,让寒风无法再肆意侵蚀她瘦弱的身躯。
小丫头掰着手指头数着,一只手不够又伸出另一只手,发现另一只手还不够,抬眸看了一眼温瑾淮。
温瑾淮笑着伸出手,“借你数。”
小丫头指着两根手指,迟疑了片刻说:“十二岁了。”
“家里有几个人啊?”温瑾淮觉得时机恰好,便问出口。
温瑾淮原本温和的目光变得严肃了许多,又怕眼神吓到小丫头,是低着头问的话。
小丫头没有抗拒,伸出一只手数着数,“五个人。”
“嗯?”司锦瑜想起昨夜奏章上的阐述,分明写的是四个人。
司锦瑜蹲下身,平视着小丫头,“我怎么听说你家只有四个人?是不是数错了?”
“就是五个人。”小丫头认真地说,“两个阿爹,两个阿娘,还有一个我。”
温瑾淮说:“你两个阿娘长什么样啊?”
小丫头想了想,说:“田甜阿娘她唱歌好听,还会写字呢,就是没来得及教我。”
温瑾淮说:“还有一位呢。”
“尉迟阿娘……她……”小丫头瞬间想起那夜,阿爹被阿娘用砍刀剁碎了的画面。
小丫头惊慌地蹲下身,将自己蜷缩在氅衣内,氅衣伴随着身体剧烈的抖动着,像是躲着可怕的东西。
“我很厉害的,我可以保护你。”温瑾淮慢慢地将头放在小丫头肩上,见她没有抗拒便顺势搂住了她,“莫怕,有我在你身边,莫怕。”
温瑾淮清晰感受到怀中哆嗦的身体渐渐平静,她不忍心再问了,也不敢再问下去了。
司锦瑜说:“娘子这边进展如何?”
温瑾淮愁容叹气,说,“问出了点线索,其他毫无进展。”
温瑾淮接着说,“就连那个被吓死的人的尸体,也是许久无人来认领。”
司锦瑜说:“一个大活人怎就没人认识,没将方圆几个村的百姓叫来认尸?”
温瑾淮说:“非本地人士,户籍无名在册。不过,曹县令在案发当日便当街贴了画像,也派人将画像送到了邻边州县。”
“有所作为便好,就怕漠视不理。”司锦瑜心里堵着气,他想起凤县的事就是头疼,当地官吏旁观不理,让本地百姓与流民对峙,听说都动起了家伙事。
温锦淮见他面色冷沉,便觉有事。
她说:“你去凤县做事,这里有我就够了。”
“我怎能放心!”司锦瑜担忧道。
温瑾淮说:“我的身手你还不晓得?该担心的是他们。”
“单刀单枪你是厉害,可人多势众下难免力不从心。”司锦瑜严肃地说,“我还是留下陪你吧。再说,我这么个刺史在这里,也能镇住他们这些懒官堕吏,也不敢有人造次。”
“小心得个玩忽职守的骂名。”温瑾淮道。
“我的骂名还少吗?!任由他们骂去,我做事只凭心意。”司锦瑜闻言笑了下,拍了拍结实的胸膛,发出沉闷有力的响声。
“说的也是,”温瑾淮瞧着他,“要是听话,你就不叫司锦瑜了。”
司锦瑜笑道:“这话说的有点在理。”
眼下的沧县公廨内,一切都处在浑浑噩噩中,发疯叫喊的尉迟罗薇,无人认领的无名尸,害怕自闭的小丫头,还有想办事却深感无助的俩人。
整整过去了十日,曹平风尘仆仆,带着一位年老的仵作赶来了。
温瑾淮见到仵作的第一眼,顿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怎么请来了一位发须花白的拄拐老头,这岁数走两步路都要停下喘两下。
可别再给人吓出个好歹来。
曹平看出温瑾淮眼里的忧虑,忙伸手指向老头,解释道:“这位是蜀地最有名的仵作,公孙长英。”
司锦瑜嘴里咬着包子,还没咽下去就一脸惊奇的说,“我在京城听说过他,他可是开国第一位有名入官册的仵作,竟没想到老头子你还活着呢。”
曹平急道:“你这说的哪里话?哎呦,公孙老爷莫怪,他是新任的刺史大人,年岁轻,嘴上没含糊。”
公孙长英笑得两眼眯成了缝,他撸着胡须说:“司锦瑜,我说的没错吧。”
司锦瑜吞下包子,转手又塞了一个进去,“正是我。”
公孙长英转眸看了眼温瑾淮,眸色顿时晦黯,“你与那位很像。”
温瑾淮听的半知不解,心里疑惑:那位是哪位?
莫非是?
温瑾淮惊愕的看着公孙长英,刚张嘴,声音还没发出来,就被公孙长英伸手叫停。
公孙长英面色冷沉,“老夫年迈老朽,久站不得,曹县令还是带我去验尸,忙正事吧。”
温瑾淮小声说:“他好像看不惯我。”
司锦瑜小声回道:“他看不上我娘子,我还看不上他呢。都这把岁数了,谁知道今晚脱鞋,明早还能不能穿上。”
温瑾淮用手肘搡了一下他,“别说了,好不容易来个会验尸的仵作,可别给气走了。不然这案子真就一拖再拖,上面若是知道了,指不定又要编出什么话来拍扁我们呢。”
司锦瑜冷着脸,瞪着公孙长英佝偻的背影,“说就说,都是一群老了不死的妖精。”
温瑾淮无奈蹙眉,说:“你又来劲儿了。”
说罢,她跨下台阶,朝着验尸房跑去,“我们也去看看,有些话还要问他。”
司锦瑜挪步跟在身旁,“他看不惯你,你还凑近问话,就不怕他气恼不过,恶言恶语的说你两句。”
“说就说,”温锦淮说,“反正我是秉公办案,又非因私越权,他又能说我什么?!”
“我还以为,你下一句会和我说的一样。”司锦瑜笑着打趣。
温瑾淮笑着白了一眼他,“我可不像你。”
“我可不像你~”司锦瑜故意放慢语调,听着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挑衅。
温瑾淮用力一掐他腰肢,又拧了一圈才松开手。
“啊——”司锦瑜疼的大叫,“你玩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