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血泊冻结成块,用镊子掀开可清晰地瞧见粘黏的发丝。正午时刻,血块融化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温瑾淮蹲下身,看了眼地上的血泊,又抬眸望向头顶的槐树,树干粗壮,枝杈繁茂,虽已枯萎,却在鲜血的滋养下杈梢生出了新芽。
“这么高的树,一个妇人是怎么将尸体吊上去的?你们觉得可能吗?”温瑾淮不免疑惑。
没人回答她的话,等了片刻,依旧无人回应。
温瑾淮扭头看向一旁呆站不动的县令,“你觉得可能吗?”
县令曹平走近两步,说:“下官觉得不可能,那罪妇身形消瘦,走起路来三步一晃显然没那个气力。”
温瑾淮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尘土,“那为何要将罪名都加在妇人身上?”
曹平摆手退散了周围人,凑到温瑾淮身侧,低声道:“案件一出,我们沧县官吏没日没夜的侦查,那罪妇铁了心往自己身上揽罪,加之此案闹得人心惶惶,甚至有人造谣是槐树成精吸血害人,我等下官也着实没办法,便……”
“便想着让夫人背下所有罪名,好尽快结案保住头顶的乌纱帽。”温瑾淮沉下脸说。
“这……这属实未曾想过……”曹平微弓着身,“就是给下官十个胆也不敢。”
温瑾淮厉声道:“老实说话!”
曹平顿时心慌意乱,他仿佛被一层冰冷的恐惧笼罩,赶忙跪身俯首,颤抖着说:“是曾想过,但我未做,见案件超出我等预想,便快马加鞭去上报了锦州府。”
温瑾淮冷艳俯视着他,说:“你身为县令理应如实配合上头工作,莫在耍小心思。尽快将案件查清,对沧县是件好事。”
曹平叩首,“喏。下官极力配合。”
新官上任三把火,火还没烧起来,就被这些吃白饭的官吏弄得心乱头疼,是该罢任一些不作为的官吏了。
司锦瑜策马而来,雪翀似乎也迫不及待的想见到温瑾淮,飞快地扬蹄驰骋。
他微蹙着眉头,撅着薄唇,瞧这模样似乎很生气。
“过来也不叫上我,”司锦瑜忍不下气嘀咕道,“真不把我这个刺史当人看。”
这也不能怪别人,温瑾淮任职通判后做了些本职内的事,在当地官吏面前混了眼熟。
司锦瑜却是以刺史之名将手头上的本职工作,尽数安排给了下级官吏,十天半月都不见人影。
这突发棘手的事,也不知该不该扰他,只能起表上报来试探他的想法。
今早,司锦瑜睡过头了,下级官吏便觉得他无心此事,就没特意派人去叫他。
这就不愿意上了!
到了沧县公廨,司锦瑜前脚下马,后脚温瑾淮骑着黛麾驶来。
雪翀很是亢奋的扬起前蹄,撒了欢的跑向黛麾,马首轻轻地剐蹭着黛麾的臀部。
不出所料,挨了一腿,老实了!
司锦瑜跑过去勒住缰绳,扶着温瑾淮下了马,她似乎带着气,语气听着急躁:“你为什么不叫上我?”
温瑾淮转头问:“我还问你,你为什么来?”
司锦瑜很理直气壮的说:“我来陪你查案啊。”
温瑾淮蹙眉道:“你手头上的事不比我这里轻缓,凤县的流民还等着你拿粮食去救济。”
司锦瑜道:“娘子思虑的是,不过也不要小瞧了我。我早已派闻堰拿着我的手令,将凤县流民全部赶出去。”
“赶出去?”温瑾淮惊道,“你把逃荒来的百姓赶出辖域,若是让京城那些人知道了,又要奏折弹劾我们了。”
司锦瑜苦着脸说:“那也没办法了,这些流民像是有组织有预谋般涌入蜀地凤县,接济了足足有半月,蜀地官粮也所剩不多,只剩下给州县官吏的禄粮。”
温瑾淮听着也感到麻烦,她望见曹平等人赶来,忙转移话题:“眼下还真有一件事要你去做,我才能安下心。”
司锦瑜抢着说:“尽说无妨,刀山火海我都去。”
温瑾淮说:“去将尉迟家,将此案疑犯尉迟罗薇的孩子带来。你记住,尉迟一家性子直,切莫多言惹恼了他们,只把孩子带来便可。”
“明白,”司锦瑜长腿横跨,轻松翻上马鞍。
他心里不放心,“你一人在此小心。我将阿佑留在此处,若发生棘事,学两声黄鹂叫,他便会赶来护你。”
温瑾淮点头示意明白了。
她远眺司锦瑜扬鞭策马的背影,轻抿了下干涩的唇瓣,话到喉咙还未说出口,就瞧见曹平疾步走来。
“上官随我来。”曹平叉手行了礼,随后侧身引路。
曹平带着她来到地牢,地牢内散发着刺鼻的恶臭,让人不觉间放缓呼吸。
两侧牢房内,浑身泥泞结痂的犯人趴在铁栏,他们用罪恶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温瑾淮,露出奸邪的笑容。
有几个色欲上头的朝着温瑾淮轻吹几声口哨,满是挑衅的意味。
温瑾淮顿时停下脚,用冷厉的目光扫视牢内犯人,这没能让他们感到恐惧,反倒有几人更是出言不雅。
曹平阴沉着脸,摆手唤来狱卒,命令道:“去掌嘴三十,再敢出言犯上就再打三十。”
“慢着。”温瑾淮叫住狱卒,冷言厉色道:“都拖出去,各打五十棍子。”
狱卒不识温瑾淮身份,不知该不该去做,眼神瞟向曹平。
曹平闻言悸怕,喉间滑动,眼睛在黑暗的地牢中四处扫视,见温瑾淮猛然看过来,他迅速命令狱卒照温瑾淮说的去做。
求饶声回荡在地牢,温瑾淮无动于衷的走到最里面一间。
狭小的窗户给牢房带来了一点光亮,尉迟罗薇双手抱膝蹲坐在光亮处,周围一片黑暗将她团团围住。
这点光亮仿佛是她唯一的希望,她蹲坐在原地许久不动,直到光亮偏了位置,她才会拖着消瘦的身子慢慢地挪动到光下。
尉迟罗薇始终背对着牢门,她久久抬头望着窗外,佝偻蜷缩,背影显得格外瘦小。
温瑾淮手握刀柄敲击铁栏发出声响,引来尉迟罗薇的目光。
借着微弱的光亮,温瑾淮勉强看清了她的眼神,迷茫无助,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杀过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也是藏不住的,一眼便让温瑾淮心里笃定,此案杀人真凶并非眼前这位妇人。
尉迟罗薇一直看着温瑾淮,眼神里窜出一丝羡慕,她就这么呆呆的看着,一直到温瑾淮问她话。
“家住何处?”
尉迟罗薇微微一怔,说:“小破山最后一家。”
温瑾淮接着说:“家中有几人?”
尉迟罗薇身体微微发抖,似乎想起了可怕的回忆,猛然抓住头发,晃着头说:“五……五人……”
五人?曹平闻言惊愕,他清楚记得每家每户入户的人数,张家在户只有四人,这怎么凭空多出来一人?
温瑾淮斜睨一眼曹平,虽未说一言,但凌厉的眼神似乎在质问一切。
曹平似乎喘不过气来,忙解释道:“我亲手登记户册过目,张家只有四人。”
“此等错误都能犯,难怪如今岁数还任职县令。”温瑾淮狠狠的嘲讽一句。她继而问曹平,“可曾彻底搜查过张家住处?可有发现可疑之处?”
曹平忐忑不安,声音发颤:“有发现可疑之处,却无法断定是否多一人,便没把猜测作为实际记录上报。”
温瑾淮蹙眉叹气,地方官吏的选拔也是经过吏部层层任选后下敕任用,怎能有这种糊涂官存在?
尉迟罗薇精神越发不振,问几句话的时间便发了疯似的叫喊不停。
曹平忽然说:“看样子又发疯了,再问怕是受不住啊。我带上官去张家案发地,到那里后上官便可明白她为何会发疯了。”
正如曹平所说,温瑾淮见她这样子,也不敢多问了。
温瑾淮道:“曹县令带路。”
曹平说:“喏。下官多言一句,此事牵扯尉迟家,还需上官给尉迟家几分薄面,切莫对那罪妇上刑啊。”
温瑾淮神色肃穆,“这尉迟家的人犯了律法,竟还不能上刑了?这蜀地可不是什么刘家的,也不是尉迟家的。”
曹平直言道:“下官也明白。去年年初大雪,百姓颗粒无收,是尉迟家开仓赈济用了一半家产,才安定的蜀地民生,还有今年六月暴雨连绵数十日,天阳堤坝垮塌,尉迟家离得近,彻夜救济百姓,最后死了自家的男儿郎,百姓看在眼里,对尉迟家敬重有加。故此,眼下对尉迟家的人用刑是在给自己,也是在给朝廷生事啊。”
“对是对,错是错。”温瑾淮说,“总不能因为做了对的事,就想抵消犯下的错事。于本官这里,断然行不通。”
曹平愁容叹气,快走两步在前面带路。
张家外围着一群衙役,将张家里里外外守得水泄不通。
温瑾淮迈过门槛刚走进一步,就被一股极其浓郁的味道熏得恶心发呕。
她碍于身份强壮镇定,一步一步走向案发内屋,双腿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桎梏住,每迈出一步都显得沉重艰难。
一个腌菜的罐坛摆在屋内正中,表面浮着一层暗黄色的盐水,下面是泡的浮肿的尸块,盐水将尸块堆积沾黏在一起,难以分辨身体各个部位。
浓郁的咸臭腥骚味不断涌出,屋内的一切都染上了难以吹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