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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沧县枯槐

一具尸体倒挂在枯槐树上,额头、胸膛、腹部,还有四肢关节处各有一枚钉子,在风中摇啊摇。

不知这尸体倒挂了多久,只瞧见尸体下方有一块醒目的血泊。

风中,弥漫着刺鼻的腥甜。

远处火烧云铺展,霞光笼罩天际,仿佛被血液染红了一般透着诡异的艳红色。

目及之处,一切都浸没在红色染缸中。

喝大酒的村夫顺着山路走,他原本是要回家的,但不知为何,耳边似乎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村夫追寻着声音,一路磕磕绊绊来到一处槐树下,抬头赫然出现一具尸体,在风中摇曳着像是在朝他招手。

村夫惊叫一声,身子瞬间僵直不动,笔挺的倒在地上。

他面色狰狞扭曲,手指呈现抓狂的形状,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尸体,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具尸体逐渐停了摇晃,沾黏在脸上的头发散落,露出没有眼珠的空洞血窟窿,好像看着村夫倒下的方向。

霞光落幕,夜色渐深,无人留意的山林内,依旧有一道声音呼唤着路过的路人,将他们引到那棵枯槐树下。

沧县,一间草屋内,传出剁碎骨肉的瘆人声音,一下紧接着一下,一下比一下用力。

窗纸上的烛影时不时地剧烈一晃,令人瞧着不免心慌。

“张家的,我给你送来了点馍馍饼,你吃点啊。”

门外,一位妇人手肘挎着箩筐,悄声的走到门口说了两嗓子。

声音刚落,屋内的烛火忽然熄灭,只留下门外妇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这是啷个意思嘛?我给你好心送馍馍饼过来,你们都不开话也不说。”妇人抱怨了句,说罢她叹着气离开。

木门悄悄地开出一道缝隙,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睛猛地瞪向门外,看着妇人渐远的背影。

等人走远后,那声音再次响起,骨骼被裁断的咯吱声。

屋内,一位妇人披散着头发,她将剁好的碎块整齐的搁在一个半人高的坛罐内,又疯了般将盐块倒入坛罐,用一层发黄的盐掩盖住那层腥味。

整个过程很麻利的完成,像是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她面色异常的平静,平静到连眼神都没有一点的波澜。

做完这一切,妇人换了一件藕粉色的百褶裙,她推开门走到院中,在清冷的月光下,舞动着僵硬的四肢。

她像是在跳舞,有更像是在与什么东西作斗争。

月光渐亮,穿过门缝洒进屋内,将黑暗一瞬驱散。

桌子下一个瘦小的身躯蜷缩在那里,她目睹了一切,一切不断地重现在脑海中,地上未经过处理的血迹更是令她不断作呕。

她不敢弄出声音,用干瘪的小手紧紧地捂住嘴,将自己掩藏在寂静中。

地上的血液在月光照耀下泛着光泽,妇人猛地扎头跑进来,欲要擦洗着地上的血迹。

她垂眸瞧见自己身上穿的粉裙,淡如死水的眼神一霎有了恍惚感,她笑了笑,面色转变又抽泣了几声。

妇人脱去了身上粉裙,像是在珍视一件宝物般,将粉裙叠好放在柜子上,随后开始忙活收拾地上的血迹。

这一切都被后院柴房内的一人瞧见了,她眼里先是恐惧,而后是狂喜,最后又被一层恐惧占据。

无人知道这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而那一层层的血迹是怎么也无法洗净的,妇人越是用力擦,血迹越是往里渗的厉害。

妇人瘫坐在地上,遍布血丝的眼睛一直盯着地上血迹,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桌子下面躲藏的身影。

“孩子乖,让我来抱抱。”

*

刘家庭院内,摆了宴席招待温瑾淮和司锦瑜,席间落座的人都是锦州叫得上名的官吏,和一众蜀地商会人员。

刘家那位被人称为刘上官,他举杯说道:“我在家中备下小宴,特意招待远来的京城大官。还请司刺史和温通判二位大官,莫要嫌宴席粗陋,也莫要觉得我等设下宴席太过惹眼,这是我们蜀地一带好客的规矩。”

司锦瑜笑道:“我们初来蜀地,可用人生地不熟来形容最为妥当。刘知州不与我们见外,设下此等宴席招待我们,属实是我们的荣幸,还有劳刘知州日后多加照拂一二。”

“那是自然,”刘上官搁下酒盅,行了拱手礼,“还请在座诸位与刘某一同效力二位大官,等二位大官上调回京,我等也能在陛下面前有个好名声。”

司锦瑜笑道:“刘知州多虑了,我们是被贬蜀地,并非权下谪任,能不能回去难说啊,又岂敢想在陛下面前邀功啊。”

刘上官眼眸一转,赶忙变了语气,“大官说的是,是我们想多了。”

这时,宅院仆人赶来带话,“主君,尉迟一家说不来赴宴,还要大人莫再派人去打搅。”

刘上官闻言蹙紧眉头,怒哼一声说:“他们尉迟家在京城有个作判官的尉迟郳檩,就变得目中无人了。爱来不来,要不是看在二位大官的面子上,谁愿意去请他们那些跋扈虐政的人。”

听着像是发泄被冷落的愤怒,实则跋扈虐政这四个字一说出口,温瑾淮便转头与司锦瑜相视了一眼。

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席间诸位也开始附和两句,将尉迟家贬低得像是山野匪患。

古家几位倒是一句话都没说,各自闷头用食,看都不多看一眼。

司锦瑜偏头,悄悄地在温瑾淮耳边,低声道:“这刘知州当我们的面阴阳怪气,是真的蠢啊。小孩子都懒得用的小把戏,竟然还乐此不疲的用个没完。”

温瑾淮小声回道:“觉得你我年岁不大,想着三言两语间忽悠住你我,再用你我的权势除掉尉迟家在西南一带对刘家的威胁。”

司锦瑜低声道:“要不顺坡下驴?”

温瑾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此举。

刘上官挪步至他们面前,双手托着酒盅,“二位大官,我们相聚在此便是缘分,日后职场打交道,二位大官尽可吩咐差遣,我刘某愿赴汤蹈火,在此月下敬大官一杯。”

说罢,他举杯一饮而下,随后将酒盅倒扣示意喝干净了。

“我家娘子初来蜀地,水土不服以至身子略微抱恙,”司锦瑜拿过温瑾淮手中酒,连带着自己的那一杯酒都喝的干净。

他像刘上官一样,将酒盅倒扣给席间众人看,“一滴没剩啊。”

“好,一看司刺史就是痛快人。”

“我等也奉陪饮下,不扰了这好雅兴。”

席间诸位接连起身举杯痛饮,古家那几位也不得不随大流站起来,就没饮完便坐下了。

温瑾淮瞧见后心里笑道:古家这几位是装都懒得装了。

此间宴席已过了两炷香,温瑾淮受不住蜀地寒月里的阴湿劲儿,总感觉手脚关节莫名的痛痒。

她手在桌下轻拍司锦瑜大腿,眼神示意要走了。

司锦瑜眨了一下眼表示明白。

他紧接双手撑桌面,装作一副醉态站起身,为了装的真实点,他还故意歪头倒向温瑾淮,手自然而然的搭在了她肩上,“我喝不动了,酒量着实不如诸位。我们就先告辞了,改日上我住处喝一顿,定好生招待诸位。”

刘上官见状说:“那我这就亲身驾车送二位大官回去。”

“不必了,”司锦瑜这句说的底气十足,全然不像是喝醉了酒的样子,他赶忙含着舌头说话,发出醉态的模糊声:“不必劳烦刘知州,我与娘子的马车就在外面侯着,不必麻烦了。”

“那我送你们出院子。”刘上官一路挪步相送,恭敬地将人送出了宅院。

等回到席间,刘上官舒口气。

刘上官斟满一杯酒,举起酒盅在眼前晃了晃,他没有饮下,而是甩手将酒撒在了地上,重重的搁下酒盅,发出足以令席间安静下来的撞击声。

“人都走了,夜也深了,诸位也都早点回去歇着吧。”

席间之人接连拱手拜别,很快座位上就剩下了刘上官一人,他独坐饮酒,喝下半坛子后抬头望着月亮的方位,瞧着时辰差不多便乔装打扮出门而去。

*

席间做的饭菜倒是很丰富,不过多是辛辣之物,温瑾淮夹了几筷子便没再往嘴里送,现下肚子饿得咕咕叫。

坐在旁侧的司锦瑜听得清楚,他忍不住笑出声,见温瑾淮蹙眉瞪来,赶忙收起了笑。

“等回去,我下面给娘子吃。”

“吃什么?”温瑾淮微微羞道,她脑中想的东西让她逐渐红了脸。

“下面条啊,我昨天做了些面还剩下不少,回去我们一起吃完。”司锦瑜一本正经地说。

等他反应过来后,脸比温瑾淮还要红。

“想吃也可以,我回去就好好沐身。”

“胡说什么?我可没想。”

温瑾淮从窗户望见街道口还未收摊的面铺子,她赶忙叫停了马车,下车点了三碗面。

将其中一碗面,亲自端给了车夫,车夫受宠若惊连忙道谢。

司锦瑜伸手捋顺她鬓边碎发,似有愧疚的看着她,“等明日给娘子做好吃的,今日就苦了娘子简单对付一口。”

温瑾淮笑道:“不苦啊,这面真挺好吃的,比你做的要好吃。我这么说你不生气吧?可这真的好吃。”

“我当然生气了,只有我下面最好吃。”司锦瑜说完,后知后觉间又红了脸。

温瑾淮用一手夹面送入嘴里,另一只手桌底下用力掐住司锦瑜大腿,还拧了一下。

司锦瑜疼得差点喷出嘴里的面,忙摇头示意不说了。

温瑾淮松开手,微微侧过身背对着他。

司锦瑜笑着端着碗,挪了位置坐在了她面前,将碗里几片肉都夹到了她碗中。

温瑾淮将肉挑出来,又夹了回去,“我夜里吃得好,你多吃点。”

面铺子东家瞧见特意备了一盘子肉,面上和蔼的笑着,把肉盘端上了桌,“瞧着二位不是本地人,这盘肉送给二位的。临近过年了,吃饱了好赶路回家过个团圆年。”

温瑾淮瞬间鼻子一酸,低下头,带着微微的哽咽:“多谢。”

司锦瑜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很想回家过个团圆年,但也低下头,将心里的苦涩连同面条吞进了肚子。

他抬起头,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夹起肉送入温瑾淮嘴里,“多吃肉,我在燕北的时候,玄允二哥就给我喂肉吃,他每次都说吃了肉就不想家了。”

话音刚落,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终究是没能忍住那份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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