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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夜月闯客

元德二十四年寒月,已至蜀地。

比预期晚了两个月,马车到了锦州后没有直达官署府衙,而是寻了一处僻静的院子。

将萧裴瑜等人安置在其中,又命阿佑和阿佐留下看管他们。

外人勿进,里面人也不能出。

崔斌在夜里摸黑走到墙角,模仿鸟叫唤来一只黄飞羽——俗名黄飞羽,其实是一只信鸽,传闻能日行千里,特被作为信鸽养殖。

崔斌偷偷摸摸地将一封信条塞入信筒内,见四下无人留意,他将信鸽放飞出去,望着信鸽消失在了黑暗中。

不出所料,这封信条被阿佐截胡了,还被送到了司锦瑜的手中,信条上的内容加密处理,显然是没法直接获取其中信息。

司锦瑜将信条递给温瑾淮过目,同样一脸不解的摇头,她说:“将他留下还有用,不必急于一时撵走他。正巧找个机会问清楚那份名单的事。”

司锦瑜蹙眉道:“你要不说,我还真忘了那份名单,路上为何不问?”

温瑾淮轻敲一下司锦瑜额头,“你啊,这些日子消停久了,脑子都成榆木了。”

她解释道:“路上人多眼杂,各自心里打着盘算,听去了不妥当。”

司锦瑜说:“我觉得大家都挺不错,没必要这么谨慎吧!?”

“那我问你,”温锦淮低声道,“臧医官不在医官署作职清闲,为何非要随我们一同南下受罪?”

司锦瑜说:“臧医官老家在蜀地巴州,回来探亲走友。加之他自己说过,是受了我大郎兄所托,特来随行照顾我们。”

温瑾淮肃穆道:“你莫不是忘了,他是太医院医官署的医官,太医院的人可不是谁都能调离的。”

司锦瑜恍然明白,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他眉头皱得越紧,声音低沉:“还有旁人作策。能调离太医院的人,还不能让上面有所不适,那边只能是皇室中人。”

温瑾淮说:“我们这一随行人,有当中拒婚公主的,有从杀手组织流瓮潜逃的,还有逆臣之后,却是一路南下从未有过埋伏遇刺,比在京城时还要安全,便已是蹊跷之处。”

司锦瑜沉思不言,冷眼望着摇曳的烛火,烛光映射在他面庞上,高挺的鼻梁在面部勾勒出阴阳两面。

灯芯燃尽,飘出丝丝呛人的黑烟。

温瑾淮添了新的灯油,烛火一瞬间涌燃,将司锦瑜原本处在阴暗中的那半张脸照得通亮。

桌上还放着两封信,瞧这落笔署名是从京城寄来的。

温瑾淮指着那两封信,“是谁寄来的?”

司锦瑜回过神,迅速撕开信封取出几张蜡黄的信纸,一眼扫过后递到了温瑾淮手里,他又撕开另一份,瞧见信上的内容后勾起一抹弧度。

他似笑非笑,更像是幸灾乐祸。

温瑾淮看着手中的信,信里写的是关切问暖的话,读着心里酸啾啾的,忍不住摸了几把泪。

司锦瑜见状愁着脸,“我以后就不让他来信了,免得你看过信后哭鼻子。”

温瑾淮笑道:“哥哥担心我们。特意说,要我们务必注意蜀地刘家人,要离他们远些。他也在努力找时机,要将我们调回京城。”

司锦瑜将另一封信铺展在桌上,慢慢地推到了温瑾淮面前,“你再看看这封。”

温瑾淮过目后瞪大了眼,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带着猜疑问道:“心中所言可真?”

司锦瑜说:“萧若洲寄来的,定不会有假。”

温瑾淮低着头,目光一直盯着桌上的信,“燕玉卿答应与幼阳公主的婚事,便是做了当朝驸马爷,那便不再有入朝拜相的机会。面上荣光,却失朝权,对眼下的燕家而言,真如断臂之祸啊。”

司锦瑜笑道:“辞官归隐的燕老将军都披甲任职了,这燕家当真是没了后路。”

温瑾淮担心道:“燕霖与你情同手足,司家这般算计燕家,你可想过日后再见如何面对?”

司锦瑜眸光一沉,恍惚之间想起那夜,自己被弓箭手一箭重伤的画面。

那名弓箭手身形与燕霖相似,使得的一手老练的好箭法,后来细想,在整个京城营武内也就燕霖一人深得燕老将军亲传,会用一手好箭。

若真择日相遇,司锦瑜想要当面问清楚,想要亲耳听燕霖说清楚。

温瑾淮轻轻地一拍他肩膀,说:“怎么了?”

司锦瑜微微一怔,说:“没事,想家了。”

温瑾淮知道他没说实话,但她也不想追问,有些事既然他不想说,那么也没有问的必要。

她深知为人应少说少听,就算是夫妻之间也有不可相互言说的秘密。

既是秘密,便不能知。

温瑾淮取出盒子放在榻上,点清楚里面的银两,心里算着日后的开销。

司锦瑜挪步坐到她身边,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将头垂在她肩上,“钱若不够,我捎封信回家,派人送来不就成了。”

温瑾淮说:“不是钱的问题,恰恰是因为钱足够,所以不能含糊了他们。虽不知臧医官受了谁的命令,但这一路确实照顾周到,他明日启程去巴州,蜀地地势险峻,此去又要路上颠簸数月,给多少银两以表心意?”

司锦瑜顿了须臾,眯眼笑道:“都你说了算,钱的事就我要问我了。想想就头疼,都说了家里的事都娘子你打定主意。”

温瑾淮静静看着他装乖卖傻,心里知道他这是不想操心,就说了这么一句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

“还有萧裴瑜他们呢?要给多少钱?”

司锦瑜用头蹭着她的肩,“你说了算嘛!”

“去去,”温瑾淮手肘向后推开他,“不当家就莫要烦我。”

司锦瑜嘟囔道:“哪个好男人整日和自家婆娘争管家权,我家管家权自打我祖父的祖父开始,就是家里大娘子管事。”

温瑾淮说:“甩手掌柜,真是潇洒。”

司锦瑜闻言皱眉,急着说:“这是哪里的话?我把自个儿的身心都给了娘子,连我这个人都是你的了,还说什么甩不甩手的。只要娘子一句话,我任凭娘子吩咐,什么刀山火海,我都可以顶着头去闯。”

温瑾淮笑着嘀咕:“你也就嘴甜。”

“我不仅嘴甜,”司锦瑜靠着自己的宽大身躯,将她搂在榻上,“我还猛如虎呢。”

“胡闹!”温瑾淮羞着脸,“赶紧起开,我还要给他们都装些银子呢。”

“胡闹?”司锦瑜老练熟悉,谢带脱衣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他咯咯笑道:“娘子啊,你夫君可是憋了一路了,再憋就憋坏了。”

温瑾淮两眼一闭,就是无语。

*

一处窄径小院内,一间茅草屋孤立院中,一盏烛火摇晃着灯影,在窗纸上如鬼魅般舞动着影子。

屋内,十余人围坐一起交头接耳,口中说的最多的就是司锦瑜这三个字。

“诸位,”一位相貌端正的男人拱手行礼,“诸位都是蜀地要官,自是知道我们这些为官者的不易,而如今京城派人来此任职,势必会瓦解我等在蜀地的根基。”

他接着说:“我刘家已然遭受不公待遇,家中老父任通判之职已有四十余年,如今六十有二,未得到朝廷敕文嘉奖,却得来了一张泛黄的罢官文书,这是何等的糟践人啊?诸位可要想清楚,我刘家是挨了第一刀,这往后指不定还有多少刀子等着诸位呢。”

“刘上官说的在理,这朝廷也太不把我们这些路州官吏当人看,今日刘家遭难,明日有可能是我古家,择日还指不定是哪家呢。”

“就是,这日后还怎么为官啊?战战兢兢地好不痛快。”

“那我们该怎么办啊?他们到底是朝廷派下来的,不能硬刚啊。”

“那便好生伺候着,等他们走不就行了。”

“要伺候你去伺候,我尉迟家还没轮到给上官的大人提鞋的地步,还要不要脸了。”说罢,尉迟家为代表的几人甩袖掸衣,愤然离开。

“你说说,他们尉迟家怎么都一个暴脾气,闹麻子吗?”

“有他们尉迟家在,论个事都成不得。”

等尉迟家的人踏出院子,刘上官再次开口:“他尉迟家想充好人,那我们何不助他们一臂,届时是福是祸便可瞧清,我等那时再做打算也不迟。”

“这是要拿尉迟家当探路石?”

“他家关你家何干系?这探路石总得有一家去做。”

众人议论纷纷,最后认定了刘上官的提议,随后个个披上黑色氅衣,悄然踏出小院,匿迹于黑夜。

月黑风高夜,几道黑影潜入了偏僻院子。

事后,司锦瑜紧紧搂着温瑾淮,恨不得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彼此沾黏的时刻。

院中窸窸窣窣的声响,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二人赶忙起身穿好衣物,手持兵器,藏身暗处静候。

司锦瑜意犹未尽的看着温瑾淮,心里对那股沾黏的感觉依旧向往。

忽然,司锦瑜转眸看向房门方向,眼里怒火越盛,好似窜出一簇簇火焰,将心底的愤怒彻底燃尽。

他轻轻地搁下长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对准了房门,就等人进来后砸去。

也不知哪个倒霉蛋会第一个推门而入,迎接他的是一个男人被扰了恩爱好事的极大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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