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食简单些,一碗清粥,一盘咸菹,还有一盘手撕露鸡。
温瑾淮心里装着事,没吃几口就搁下筷子,她远眺窗外,巷子内雾汽缭绕,一眼望不穿,她的心也如巷子般。
“早上不能空肚子,”司锦瑜夹了块肉放入她碗中,“多少再吃几口。”
“饱了。”
停留在窗外的目光捕捉到一个身影,那人踏着稳健的步子正朝这走来。
温瑾淮瞧着眼熟,等人走近些,瞧清了是司衍忠,她赶忙拍着司锦瑜的臂膀,“别吃了,哥来了。”
“你哥来就来呗,顺便让他也吃点,做这么多粥不吃就浪费了。”司锦瑜低头吸溜着粥,瞧都没瞧一眼。
“是你哥。”
“嗯?”司锦瑜仰脖看去,那人模样确实像司衍忠,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看,“还……还真是咱哥来了。”
“正巧哥爱喝粥,就让哥把粥喝完。”他嘴上说着,取来新的碗筷摆在了桌上。随后将温瑾淮没吃完的粥碗拽到面前,夹了些咸菹在上面,边吸溜着粥边出门迎接。
温瑾淮朝着行了礼,“大郎兄安康。”
司衍忠笑着回礼,“弟妹安康。”
司锦瑜嘴里吃着粥,声音含糊,“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捎个信来,我们的婚礼都没赶上。”
司衍忠说:“托人留意了你们的婚期,奈何路上遇到些事耽误了,回来后想着你们刚成婚便没想来打扰。”
“有啥打扰不打扰的啊。”司锦瑜用胳膊肘将人往屋里推,“快进屋吃饭,有哥爱喝的粥。”
司衍忠顿足看向温瑾淮,说:“我有话要与他独谈,麻烦了。”
“都是自家人谈不上麻烦,你们兄弟俩聊好,我正要去上职,便也不多陪了。”说罢,温瑾淮转身迈向院外,瞧见门口拴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匹宝驹是给弟妹的贺礼,”司衍忠指着那匹马,“今天雾气重,弟妹骑着它去上职,路上也好快些。”
“那……那多谢大郎兄。”温瑾淮笑着回道,她很喜欢这匹马,皮毛靓丽,见她走来还温顺地垂首相迎。
路上雾气着实厚重,目及清晰之处不足百步距离,好在马蹄声哒哒的响在耳畔,驱散了一路的孤寂。
雾中一道黑影闪过,一刹间白马似乎受了惊吓,昂首嘶鸣,马蹄在坚硬的石砖路上来回跺踏。
温瑾淮轻轻地抚摸马脖子,让躁动的白马愈渐安静下来,她目光紧紧盯着面前浓雾,那道黑影却不再出现,仿佛那一刻是她眼花看错了,但身下微微浮躁的白马提醒着她定然没看错。
那道黑影真实存在的!
温瑾淮蹙眉冷脸,倏然一位挑夫破雾走来,她立刻抽出腰间长刀做防备,锋刃出鞘发出尖锐的划开声,吓得挑夫脚下打滑一屁股摔在地上。
挑夫认出温瑾淮,他赶忙屈膝跪地,颤颤巍巍的说:“女大人,小的就是个挑柴卖钱的农夫,莫记小的过错,求求放过小的吧。”
“快些收拾好回家去,”温瑾淮冷然道,“路上雾大不安全。”
“明……明白。”挑夫慌忙捡起地上散落的木柴,抬眸偷瞟了眼高坐马鞍上的温瑾淮,等他再抬眸时温瑾淮已经策马离开,他长舒了口气,“真是吓人啊,这要是被她记下了,不得给我判刑啊。求老天保佑,下次可别让我遇上她了。”
*
“哥找我何事?”司锦瑜微蹙着眉,瞧着有些不悦,“为何非要避着我家娘子?”
司衍忠喝了口粥,咽下肚后轻声说:“有些话要是让弟妹听去了不好,倒像是我这个做婆家大郎兄的在教训她,不合礼数。”
司锦瑜急促地说:“你莫不是大老远的回来教训我的吧?你可真是亲大哥,也不嫌累。”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司衍忠说,“你是死是活随便,我可懒得管你。”
司锦瑜给他添粥夹菜,奉承着说:“从小就属大哥最是疼我,莫不是特意给弟弟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给你个大耳刮子要不要?”司衍忠瞪了他一眼,见司锦瑜撇嘴嘟囔,桌下给了他一脚。
片刻后,司衍忠吃饱放下碗,用帕子擦净了嘴,沉声道:“你们俩口子着实有能耐啊,竟然当街掳走商贾良民行暴虐之举,还顶着官衔到人家去施压,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话到此处,司衍忠忽然又急又气,食指朝他虚点着说:“就连宰相都没你们这么蛮横,你知道这些日子有多少批斗你们的折子呈到御史台吗?要不是你有个御史台任职的大舅哥,怕是早脱了这一身官家皮。”
“那贺家太欺负人了,我……”司锦瑜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他含泪望着司衍忠,耸拉着肩膀很是委屈模样。
“从小到大一说你两句就弄这死出,”司衍忠着实忍不下气,两步一跨来到司锦瑜身后,重重的给了一拳头,“这回哭吧,使劲哭,反正屋里就我们两个,我是没心情哄你。”
司锦瑜大声道:“你还不如不回来了呢,我又没做错。”
司衍忠坐下来深呼了口气,等怒火平息后沉静道:“贺家曾经有一位小公子,四岁启蒙,十岁就中了秀才。年至十五,文可与国子监夫子论谈不怵,武能得镇国大将军的青睐,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当年不知有多少世家大族想与贺家联姻,后来贺家与我们司家交好,便有了我与贺家姑娘的娃娃亲一事。”
“可……”司衍忠目光下沉,阴郁深邃,“可天妒英才,当年裕秀山十二尸中便有贺家小公子,至此贺家没落不前,后来才有了柳家与我司家联姻一事。”
“话说透了,是我们司家对不住的贺家,你们还去人家里施压,让司家颜面何存?再者,你听了你嫂嫂一面之词,可想过其中万一有误会呢?”
司锦瑜低着头不说话,他没想到还有这档子事,这些年来司家从未有人提及,甚至那些嘴上无度的世家子弟都没说过此事,当真是捂的严实啊。
“我去登门道歉,可行?”司锦瑜问道。
“母亲当晚便去了贺家,赔了不是,你们路上不也遇上了。”司衍忠说,“可到底还是有人去御史台告状,定是有人在背后撺掇。”
司锦瑜惊讶:“母亲是去赔不是?”
司衍忠气道:“你这都不知道?”
司锦瑜声音细弱蚊蝇,愧疚的低头,“母亲从未在我们面前提及,甚至府上仆人都未说过,我以为是……”
司衍忠猛地一拍桌子,说:“母亲可是在宫里养大的,是何等的尊贵。却因为这事亲身去赔不是,你真是造的孽啊。”
“从小顽劣,不受约束。我本以为等你娶了厉害的娘子就能收起你那破性子,竟没想到你带着自家娘子去施虐,你可真行啊。”
“没想到啊!”司衍忠叹气道,“是真没想到啊!”
司锦瑜嘟囔道:“躲还躲不掉吗?”
司衍忠瞥了眼窗外,见无人在外安心道:“我与父亲正有此意,我已然解决了雍南逆臣一众,在陛下那里得了脸面,想来我进宫面圣能求得一道圣旨,但你下任州县非小事,你如何与自家娘子说?”
司锦瑜沉思不言,片刻后摇头道:“我也不知,不知如何开口说。”
司衍忠站起身,直挺着腰杆说:“自打温家兄妹踏入京城,便没完没了的生出事端来,有些事是你们行事无拘束所致,而有些事是有人故意挖了坑让你们跳进去,暂且出城躲一阵,也未免不是好事。”
司衍忠眸光骤然冷厉,声音低沉:“也该收拾收拾某些人了,不然真以为司家是好拿捏的柿子,你们离开这是非之地,免得成了他人手中棋。”
司锦瑜思考后说:“我会和她说的,而后我再回复大哥。”
司衍忠点头道:“这样也好,日子是你们两人的,有些事商量着来也不寒人心。”
说罢,司衍忠手指弯曲在嘴间吹响口哨,门外巷子内窜出两道身影,司锦瑜认得他们,望着他们说:“阿佑和阿佐,大哥这是何意?”
司衍忠肃穆道:“你们夫妇得罪了不少人,经常遭遇暗杀埋伏,我作为大郎兄岂能不担忧。他们俩人从小就是我身边死士,实力我也是晓得的,留下保护你们夫妇。”
司锦瑜果断拒绝了,说:“我和自家娘子都会武,小心应付就是,大哥比我们更需要。”
“你瞧不起谁呢?!”司衍忠指尖轻弹他额头,“我也是有点能耐的。还是就给你们吧。”
司衍忠起身望向窗外,朝俩人轻轻摆手,眨眼间俩人匿迹于巷子内,“你要好生与她说,要想夫妻和睦长久,便不能有隐瞒。”
司锦瑜点头说:“二郎晓得的。”
司衍忠扯正了腰带,阔步迈向门外,望着巷子愈发浓郁的雾气,蹙着眉说:“好端端的天就起了雾,你们上职路上多加注意些。”
司锦瑜挪步相送,“明白。”
*
汴封府内大小官吏正在为一件事发愁,不少人举荐温瑾淮处理此案,正因为她有一个坏名声,得罪人也不怕。
可这提议被李志和张顺义当面驳回,他们二人还把提议者当面训斥责骂了一番,吓得其他人不再敢打温瑾淮的主意。
温瑾淮找人问清了发生的事,是今早在汴封府门口发现了一具女尸,抛尸的马车毫不忌惮的在人群中行驶,最终进入了长公主府。
明摆着有挑衅的意味。
可瞧着赵徽英平日的作风,是真有胆子做出此事,但也绝不会蠢到做此事,想来背后有人故意而为。
汴封府官吏都心知肚明,但百姓看在了眼里,那辆车就是进了长公主府邸,眼下没人敢去长公主府案例查问,生怕得罪了赵徽英。
温瑾淮自荐,却被李志反对。
李志愁眉不展,再三劝说道:“你若眼下去查长公主,怕是正中奸人下怀,怕是连这身官服都不保。可要三思啊,不然前功尽弃,到时后悔晚矣!”
温瑾淮平静的说:“下官之前与上官提过一嘴,做这些事就是给他们机会来加难我,不然怎知道是谁在背后使坏。”
“以身入局是高明之策,”李志沉下脸,“但也是明知犯险的下策。”
温瑾淮略感无奈,说:“如若不然,怎能逼得那些老狐狸露马脚。有些人需快些除之,有些事也需快些解决。”
温瑾淮张望四周,小声说:“岑渝和岑栩已身陷囹圄,至今还未有他们消息传来,怕是凶多吉少。太子虽面上说可保二人安然无虞,但心里谋算的什么是未可知。若能借此事顺势下任,去将他们救出水火,也是一件好事啊。”
李志沉思说:“下任后是很难再上任回来的,你就不怕一去不复返吗?”
“怕,但也不怕。”温瑾淮道。
李志让她细说出来。
温瑾淮说:“怕是怕真回不来,不怕是因为有人想让我回来。”
“不是吗?”温瑾淮笑道。
李志闻言一笑,说:“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