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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他反水了

前朝王周时魏一被押送入京,便被关下了诏狱等候审讯。

按照圣上旨意,对周时魏的审讯,要等到安国大将军何晋衍从西疆平安归京之后,由何将军亲自将其押至御书房殿前进行。

周时魏的身份太过特殊,皇帝祁晟担心何晋衍好不容易才捉拿回京的这位前朝王,会被嘉义侯想方设法于暗中灭口,便下令让重兵对其严加看守戒备。

他刚被安国军抓捕的时候,内心万分不甘。他尝试过逃跑,但安国军是什么样的存在,他哪里逃得了?

更何况现如今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就算逃出去了,他也是孤身一人,毫无东山再起的能力了。

不如先假装顺从了,让大申放松对自己的警惕。回京之后接受审问之时,无论他们拿出什么样的证据,都要按照自己与乔敬天一直以来的约定,一口咬定与自己通信之人就是文懿伯。

周时魏觉得,至少自己的结局不该是这样,认为自己与乔敬天的宏图伟业不能就这么算了。

宋境逸所在的那间牢房,就在周时魏的对面。二人甚至能隔着栏杆,看清彼此的相貌。

宋境逸已在这诏狱之中,被关了足足两个月。在案件彻底了结、查出真正罪臣之前,他的身份一直都是私通嫌疑人文懿伯之子,没有被放出去的可能。

曾经俊秀红润的脸颊,此时已然变得瘦削无神;昔日翩翩的文人气质,如今早已荡然无存。

他每日就只是靠在狱中的枯草堆上,无非一会儿闭着眼假寐,能睡着就最好了,一会儿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什么话也不说。要是饭菜来了,他也就随意扒拉几口,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现在的宋境逸,完全就是一具行尸走肉,颓废无力得可怕。他这副模样,让周时魏看见这人的第一眼就被吓了一跳。

周时魏上下打量了一番不远处另一间牢房内,那个完全泄了气地倚在枯草堆上的人。只见那人身上没有任何血迹和伤痕,全然不似一个日日被严刑拷打的重犯。可他的面容神色,却跟濒死之人没有任何的区别。

诏狱之中监察罪犯的官员们,受了何将军的委托,要保全文懿伯之子宋境逸的生命安全。可是他们眼见宋境逸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心中害怕无法对何将军交差,便隔三差五派人为宋境逸检查身子有无伤病,并且每日都劝他多吃一些东西。

负责为犯人送吃食的官员送来了今日的第二餐,见宋境逸上一顿又没吃什么东西,再一次气急了:

“宋境逸,你为何又只吃这么一点东西?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到时候如何向何将军交差?你不想活了,我们还想活呢。”

那人语气很不好,骂骂咧咧地指着宋境逸吼道。可宋境逸只是默默听着那人对自己的埋怨,一点反应都没有。

周时魏看着对面那个死鬼一般的囚犯,又听到那官员说的话,实在是对此人的来历有些疑惑。明明是个诏狱里的罪人,为何他完全没有受过刑罚的痕迹?又为何他甚至会得到何将军的关心?

看来对面那个名叫宋境逸的人,与抓捕自己的安国大将军何晋衍有些关系。可是何晋衍为何这么保他?难道他也与这私通之案有关?

周时魏边吃着诏狱官员送来的吃食,边看着对面牢房里的宋境逸,边在脑海中思考着那个人的来头。

可是刚吃到一半,周时魏突然觉得喘不上气,喉咙像是被人用麻绳狠狠勒紧了,一口气都吸不上来。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碗中的粥,并非是米粥,而是自己吃不了的黄豆糊。

周时魏在山间隐居老神医之处养病之时,曾经吃过一次黄豆。那一次得亏是在老神医的身边,他得到了及时的救治,不然他真的会窒息而死。

老神医告知周时魏,他的身子一旦食入了黄豆,便会产生这种难以呼吸的症状,所以必须避开一切黄豆吃食。

可是此刻他已经吃进去不少黄豆糊,为时已晚了。周时魏瞬间痛苦地倒在地上,捂住脖子不断扭曲挣扎着。

周时魏感觉自己真的濒死了。

诏狱官员们眼见圣上命令严加看守留活口的罪犯,此时突发病症痛苦不堪,全都大惊失色,慌忙地要去寻医官。

这阵动静瞬间吸引了对面的宋境逸。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人窒息的症状,又看见掉落在一旁的那碗黄豆糊,瞬间明白了周时魏犯病的原因。

“我能救他!再晚就来不及了,我能救他!”

宋境逸不知对面的人身份是谁,只是觉得自己突然像是,从很长很长的梦中醒了过来,重新有了喜怒哀乐和魂魄,大声冲着慌乱的人群喊道。

诏狱的官员们都知道宋境逸的身份不一般,更何况此刻情势危急,他们二话不说就将宋境逸的牢门打开,让他前去救治周时魏。

诏狱之中没有银针,无法对病患施针治疗。宋境逸迅速检查了周时魏的身体状况,决定使用自己从神医师父那里,学到过的另一种治疗方法。

宋境逸重拾医者信念,心态平静临危不乱,在医官赶到之前,顺利让周时魏脱离了生命危险。

周时魏终于能吸上一口气了,就像是长久溺于水中的他,终于被捞了上来。他紧闭着双眼,花了好一阵子喘匀了气,这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后知后觉自己可能被人施了针,吓得浑身一哆嗦。周时魏自幼怕针,一向抗拒施针治疗,每次都要死要活。一想到自己身上的穴位之处可能都插着银针,他就后背发凉。

可是周时魏并没有感到有针扎的痛觉,于是他鼓起勇气看了下身子,的确没有任何被银针扎过的痕迹。

他难以置信得看向了跪在一旁,将自己从窒息的黑暗之中救回来的人,居然正是方才自己猜测着来历的宋境逸。

“是……是你救的我?”

周时魏的气息还是有些虚弱,但迫不及待地开口向宋境逸问道。

宋境逸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你是如何做到,不施针也能为人治病的?”

周时魏更为震惊地问了出口。

他印象深刻,二十余年前,初次因吃下黄豆而窒息之时,老神医知道他怕针,便是用的另一种无针疗法为他救治的。

他恍惚之中,还以为是曾经那位山中隐居老神医,突然出现再次救下了他。毕竟这世间,会无针疗法的医师,实在可遇不可求。

宋境逸没有料到,这人会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下意识地如实回答:

“我自幼便会,是我师父教于我的。”

师父?

周时魏正想继续询问这人的师父是谁,宋境逸却被诏狱官员赶走,让医官来为周时魏进行后续治疗。

周时魏一看那医官摆出了一排银针,直接吓得尖叫了起来,慌忙爬起来往后躲。

诏狱官员见状有些不耐烦了,厉声道:

“要不是陛下不让你死,你以为谁愿意管你?一个大男人居然还怕针,真是可笑。”

被关回对面牢房的宋境逸,倒是看出来了周时魏的为难。明明自己知晓如何无针治疗他,更何况医者仁心,让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官员大人,我会无针疗法,可否还请您通融,允我再为那人治疗一二?”

宋境逸终究还是鼓起了勇气,开口提出了请求。

那诏狱官员知道宋境逸有何大将军护着,便也不好拒绝,只好应下。

周时魏感觉宋境逸简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满脸感恩地看着他。

“不知你可否告知我,教你无针疗法的师父,是哪位名医?”

周时魏满心的好奇,驱使着他将此话问出了口。

宋境逸为他按压穴位的手突然一顿,一时有些愣神。他想起来自己向隐居神医讨教过医术,是一个难以告知他人的秘密。

不过宋境逸又想到,现在自己已是嫌疑罪臣之子,名节已然尽失。更何况,不允许自己将此事说出去的父亲文懿伯,如今已经离世,是不是说明,他可以不再保守这个秘密了?

他沉默着思考了片刻,还是决定隐秘一些说实话:

“我师父并非是什么世间名医,只是一位山中隐居老者罢了。”

周时魏听见“山中隐居老者”这六个字,直接惊得坐起身来,吓了宋境逸一跳。

“可是京中远郊山间,一座木屋之中的老神医?”

周时魏惊呼,瞪大了双眼看着宋境逸,浑身尽显震惊。

“你知道我师父?”

宋境逸也有些懵了,没有想到这个刚被关进诏狱的犯人,居然认识自己的师父。

“今日的你,就同曾经的老神医一般,救了我的命。”

周时魏的思绪飘回了,在山间隐居老神医的小木屋之中,接受治疗养病的那七年。

老神医亲手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是他在这世上,除了大婓的自己人之外,唯一一个他不记恨不想杀掉的人。

而现在,眼前这位将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的宋境逸,老神医的徒儿,成为了第二个周时魏不愿记恨的大申人,甚至是他的救命恩人。

医治的疗程还未完成,宋境逸见周时魏此时情绪有些激动,就赶紧扶着他再次躺下,让他平复心情,以便继续进行后续治疗。

宋境逸不仅面善,更是如此心善,全然不似一名罪犯。周时魏突然好奇,宋境逸为何也会被关在诏狱之中了。

他琢磨了好一阵子,还是想不明白,所幸直接开口问了:

“敢问你是为何会被关在此处?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着你人善,不像是会犯罪之人。”

周时魏一问出来就觉得后悔了,哪有直接这么当面揭开救命恩人伤疤的?

不曾想宋境逸根本没有隐瞒,事到如今,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隐瞒的了,干脆直接开口阐述了,早已让自己心痛到麻木的事实:

“我父亲文懿伯,受奸人栽赃迫害,被判了与前朝余孽私通之罪。我作为罪臣之子,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自然是要被关在诏狱之中了。”

宋境逸的语气平淡得可怕,完全听不出任何悲切。这么严重的冤案,被他说出来的感觉,甚至只像是提起了一段普通的家长里短。

如此毫无情绪波澜的一番话,却像一块形状崎岖的山岩,狠狠砸进了周时魏的脑海里,掀起汹涌的浪潮。

周时魏顿时感觉自己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多么希望自己是听错了。

宋境逸的父亲,居然是文懿伯!

文懿伯宋毅行,就是替乔敬天背黑锅,被栽赃陷害成与自己私通之人。

自己救命恩人的徒儿,同时也是自己的另一位救命恩人,居然正是被自己和乔敬天,联手迫害进的诏狱,甚至被摧残成了如今这般行尸走肉的状态。

可他们明明就是无辜的,一切都是自己和乔敬天两手酿成的。

周时魏越想越悔恨,觉得自己简直是太混蛋了。

他想给文懿伯和宋境逸当面道歉,于是微微抬头朝着宋境逸的那间牢房张望着,试图找到文懿伯的身影。

按照一贯以来的律法,罪臣本人和其父子,应当被关在同一间重刑牢房里,与其妻女分开的。

可是现在怎么只有宋境逸一人在此,并不见其父文懿伯的身影呢?

“那为何没见你父亲与你一同在此地?”

周时魏其实有些料到原因了,但还是抱有一丝侥幸心理,非常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

“他不久前离世了。”

宋境逸双眼空洞无神,就这么发呆一般地回应道。

果然没猜错……

内心的愧疚翻涌不止,周时魏的悔恨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在今日知晓这个真相之前,他甚至还想继续与乔敬天联手,将私通之罪继续嫁祸在文懿伯身上。

周时魏一时不知,自己对宋境逸如此的恩将仇报,甚至还有间接弑父这么大的债,到底该怎么才能还得清。

他和乔敬天,一生都欠含冤逝去的文懿伯一个清白。

周时魏在此刻下定了决心:

他要反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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