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王周时魏大骂乔敬天的声音,不断从屋中传出,尽数钻进了躲在暗处那位朝廷录供官的耳中。
那录供官仔细地听着周时魏的一字一句,却被吓得笔都拿不稳了。他的手颤颤巍巍,不过还是细致地将周时魏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录了下来,写下来的那些字歪七扭八,尽显他的震惊无措。
直到周时魏看到信的最后一页信纸,态度才有所缓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外之喜的心情:
“这姓乔的还算是有点余存的良心,此次给我的好处着实够意思。这么说来,这人此番提出的计划倒也不是不可行。”
这话,不就是要再次与嘉义侯暗中联手复辟的意思?
何晋衍听到此话还算是冷静,并未觉得有丝毫危机。毕竟他此时周时魏单独处于这房间之中,凭他如今的武功实力,突袭徒手将其制服捉拿还是不在话下的。
这个口气不小的前朝王,此刻在何晋衍眼中,已然是半个死人了。给他留半条命,也只是为了带他活口回京,向圣上交差。
只是在薄墙另一侧的朝廷录供官,就没这么能沉得住气了。以往他都是在诏狱之中,在犯人被严刑逼供的情形之下,在一旁做口供记录的。他哪里经历过这种在案发现场,以暗中窃听的方式记录罪人口供的事情。
在神经高度紧绷的状态之下,那录供官一个没拿住,就不小心将手中的笔掉落在地。即便是动静很轻微,但还是被听觉灵敏的何晋衍立刻捕捉到了。
何晋衍的心弦立刻拉紧了起来,观察着周时魏的脸色,生怕他发现什么异常,对自己产生怀疑。
好在周时魏对此并无任何反应,一心只有自己与乔敬天再次联手起兵复辟的事情:
“你先且等上片刻,我现在给乔敬天写回信,你就带将其回去给到你家侯爷。”
周时魏坐下身,准备提笔开始写信,却发现墨不够了。他随即高声唤自己的侍从:
“满德,再备些墨来。”
房间中的空气寂静了片刻,迟迟未见有人进来应声。
“满德?”周时魏终于是觉察出不对劲了,再次唤侍从的声线之中,明显带上了几分疑惑。
还是无人回应。
“奇怪了。”
周时魏嘟囔了一句,缓缓起身要出去寻人。满德一向是随叫随到的,为何今日自己连唤了他两声,他都没有回应?
朝廷录供官就躲在门外,将房间之中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知道此时前朝王已经起疑了。
眼见此时口供证据确凿,那录供官已将周时魏方才所说的话,尽数记录完毕,便赶紧卷起记着口供的卷轴,将其护在胸前,迅速跑去找安国军的将士们汇合。
慌忙之中,录供官手中拿着的那支毛笔,再次掉落在地。可他急着保护口供证据,急着逃命,没有余力再去将其拾起一同带走了。
周时魏于片刻之前,第一次听到如同木棍掉落在地的声响时,并未将其放在心上。可此时他的呼唤明明无人应答,却再次听到门外传来了同样的动静,疑心瞬间燃起。
他快步走出房门,查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何事。可是这店铺的二层,此时根本没有第三个人存在。原本应该生意旺盛的一层,也未传来一丝声响,整个糕点铺安静得可怕。
周时魏心中顿时一片死寂,愤怒的火种已然开始冒烟。
他知道出事了。
周时魏环顾四周,看见左脚边那支掉落的毛笔,瞬间明白了刚才那两声同样动静的来源。
周时魏缓缓俯下身将地上的毛笔拾起,身为前朝王的他,一眼便能看出这支毛笔的特别:
这是朝廷御用官员才会使用的毛笔。
周时魏盯着手中这支做工精细的毛笔,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的曾经……
自己明明应是婓朝的皇帝,这天下本就应是他的。可如今的他,却沦落为了世人口中,那个已经离世了的前朝末帝。
周时魏登基之时年仅五岁,身为幼帝的他只是宦官的傀儡。登基仅两年,他便受奸臣所害。所幸刺客刺杀他时剑落偏了,才使他这条命没被阎王收走,只是于鬼门关走了一遭。
所有人都以为周时魏死了,便也没有余力再去管他,甚至无人为他安排后事。只有周时魏身边唯一的忠臣,将他暗中带走,想寻个地方安葬他时,却发现他其实还有一口气。
念在周时魏身份太过特殊,忠臣无法为他四处求医,只能带着他在深山之中逃命。所幸他们在山中碰到一位隐居的老神医,周时魏便那里得到了医治,一条命这才算是被救了回来。
大国不可一日无主,随后不久便天下大乱,觊觎皇位的奸臣宦官与不忍国灭的大婓军队混战。
祁晟那时身为地方将领,兵力军权皆为全天下之首,本不想参与混战。可眼见大婓国军应战实力堪忧,国家危在旦夕、百姓流离失所,祁晟便决定起义讨伐。
大战七年之后,奸臣宦官终被歼灭。残余的大婓国军本以为祁晟是为大婓而战,却不曾想祁晟居然亲自登基,成立了全新的大申王朝。
无奈的是,双方军队实力悬殊过大,所剩无几的大婓国军只好忍气吞声,投降前往西疆生活。
这七年,周时魏便安心在老神医的山间木屋中养病。战事平定之后,他在忠臣的陪伴之下,偷偷逃往了大婓国军残余势力所在的西疆。
周时魏甚至改了名换了姓,与自己的忠臣伪装成一对父子,开了这家糕点铺,才得以在此偏远之地存活至今。
因此在这个天下,只有这位如父亲一般的忠臣,以及大婓幸存的将军和战士,知道他是大婓末帝周时魏。其余所有长居西疆的大申百姓,都只知道他是糕点铺的魏吉日。
时间不断推移,他的心智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不断变得成熟,对这个新的王朝和新的皇帝,渐渐心怀记恨。
或许是上天也怜惜他,所以日成七年,周时魏第一次收到了当朝嘉义侯乔敬天的密信,从而他们联手开始策划这场复辟。
周时魏忍辱负重十年有余,才将自己仅剩的军队在暗中培养壮大。他原本准备让自己的将军,一举夺回这天下,不曾想,那长达五年的战事,居然以失败告终。
幸好自己在嘉义侯的指点之下,顺利完成了金蝉脱壳。周时魏再次于危难之中活了下来,且自己的存在全然没有被大申发现。
嘉义侯乔敬天在计谋失败之后,杳无音信了一整年,周时魏对他的全身而退很不满。
今日自己时隔一年有余,再次收到了乔敬天的来信,他其实寒到很惊喜。读完信之后,他本来又重拾了再次复辟的信心。
可是眼前这支御用毛笔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存在已然暴露了。
意味着今日为他送来这封信的人,根本就不是嘉义侯的人。
心中的愤怒之火彻底燎原,周时魏紧紧攥着那支毛笔,缓步走回房间内,凛冽的目光终是落在了何晋衍的身上。
“你诈我?”
周时魏将手中的毛笔举给何晋衍看,他的声线阴冷得可怕,眼神好似闪着寒光的利刀,划过何晋衍用薄纱半遮住的脸。
何晋衍看到这只毛笔,便知道那位朝廷录供官此时已经不在现场了。一想到周时魏的口供证据应该已被保存好,何晋衍甚至舒了一口气。
“小的实在不知大人在说什么。”
何晋衍躬身应答,声音之中尽显迷茫和意外,一副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模样。
“还装呢?你当真以为我不认得,此物乃为朝廷官员所用?”
周时魏一个大步跨到何晋衍的面前,迅速抽出一直藏于身上的短刀,径直捅向他的左侧胸口。
何晋衍对周时魏的突然出击毫无防备,根本没有躲闪的机会,大股大股的鲜血瞬间从他的胸口涌出。
“你根本就不是乔敬天的人,你是大申朝廷来抓我的人。我叫你阴我一道,你死不足惜!”
周时魏卯足了劲,将短刀拼死命往何晋衍身上怼,同时恶狠狠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何晋衍此时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胸前的创伤本该给他带来的剧痛,他甚至已经感受不到了。
即便他如今武功已然高强,即便他自己也佩戴了短剑,可如今想要反过来制服周时魏,只能是反手将他杀了。
不行,周时魏不能死。无论如何,周时魏都必须是以活口的形式被带回京城。
“主帅!”
此时赶到的季林风,眼见何晋衍的心脏处被捅了刀,正在不断往外淌血,立刻怒火中烧,要拔剑杀了周时魏。
可是季林风这一举动,却被何晋衍虚弱地叫住:
“不行……他不能死……”
朝廷录供官找到静候着主帅指示的安国军之后,即便心神不安、慌慌张张,但还是第一时间将前朝王可能已经识破诡谲的信息,向安国军将士们同步了。
因此,他们才能赶到得还不算太晚。只是没有想到,主帅已然受了重伤。
周时魏眼见自己已经被安国军将士包围,瞬间猜出了自己所捅之人的身份,冷笑道:
“合着你是安国大将军?难怪有此般能耐。”
周时魏已经知道自己没有生路了,便猛然将插在何晋衍身上的刀子抽出,要再往他身上捅,想让他与他同归于尽。
身手敏捷的安国军们瞬间将周时魏制服住,使得这一刀并没有落在何晋衍身上。
何晋衍浑身的力气早已被抽干,他的衣衫已然被自己的鲜血浸透,一滩水似的倒在了季林风的怀中。
“周时魏,他不能死……
要,留他的活口……回京……”
这是何晋衍失血过度、重伤昏迷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