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楚濛濛再迟钝,也隐隐感觉出了一丝古怪气氛。
似乎从浴室回来之后,沈纪珩的表情就莫名冷了几分,虽也不是对她的有意冷淡,但明显比之前更沉寂寡淡的神色。
她眼睛一转,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粥碗,正犹豫要不要亲自给沈纪珩一勺勺喂下,就见好半晌不说话的人忽而坐直了身体,虚弱带哑的声音响起。
“我自己来。”
倒是没想到他主动提出,楚濛濛手间一顿,也不反驳,起身又去寻了能够放置在床的小几,未察觉,身后人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等到将一切摆放妥当,她抬眼看来,沈纪珩也正对上她的眼眸,先头阴郁的情绪似乎又一扫而光,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薄唇未抿道:“多谢。”
这一声道谢,却让楚濛濛临到唇边打算说出要走的话,又无声咽了回去,轻轻摇头,想起从前自己生病时他全程细致入微的照顾,重新坐回了床边的椅子上,轻声回道:“没什么谢不谢的,以往我生病也受你照护颇多。”
沈纪珩动作微顿,像是因为她此刻的柔软,神情也忽而变得柔和,拿着白勺的修长指节轻轻摩挲,静看她片刻,“因为我们是夫妻。”
楚濛濛闻言一怔,长睫微闪,却也未出声。
想到自己先头决议要离婚的念头,虽是没有放弃,然而这短短半天之内才知晓的某些过往,终究在她心中投下深深的震撼,看着沈纪珩时,更多了复杂难言。
原本,对他以往那些专断独行,欺瞒哄骗结婚的愤怒,在楚母那通电话中,那些远超她想象和认知,沈纪珩对她数年的默默付出,让终究是不知不觉间享受了他的所有帮助的楚濛濛,似乎再也无法理直气壮说出责怪怨恨的话。
她默不作声垂下眼,错开对方的视线,细白如玉的指尖微微缩回虚握,其实真要说谢,也该是她来说。
却不知这番因为心中羞惭和触动,楚濛濛微微回避的动作,在病床之上的人眼中,就似再次回避二人婚姻一般,沈纪珩眸中刚升起的一丝希冀,如同风中渐熄渐灭的微弱火苗,也渐渐隐没了。
他仍旧不舍的目光,微微暗淡,但迟迟不肯从她那边移开。
沈纪珩执着地静待人抬眼,也始终只能看见她齐整柔顺的乌发和光洁饱满的额角,不由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也罢。
沈纪珩看向指间冰凉如玉隐隐沁光的白勺和粥碗,终是无声败下阵来,不是败给自己,而是败给始终如药如魔一般却求而不得的她的感情。
然则,即使如此,他也无法说出,能让她如愿以偿的诺言。
自下定决心,和楚濛濛结婚的那日起,或者更早,在遇见她的那一天,沈纪珩就再未留给自己有后悔的余地。
虽九死其犹未悔。
虽则,他自幼天资卓绝,平和温润的外表下,是一颗高傲不羁的心,别人的汲汲渴求于他不过云淡风轻,凡事稍花心思一切无往不利。
沈纪珩从未想过,在情之一字上,却有可能抱憾终身。
若不是她突然遭遇了那个人渣,令他神魂俱惊,痛彻心扉,恍然觉悟,将一切慢慢来的想法都弃之理智、抛诸脑后,用果决最快的手腕,用婚姻将楚濛濛和他的人生迅速捆绑,一锤定音。
即使如今看来,本该固若金汤的关系,七年之后似乎一夕间闪现了多年前隐没的裂纹,可沈纪珩依旧不后悔当初的决定分毫。
相反,他庆幸万分,在危机闪现之后,毫不犹疑地得到了她。
室内一派静默,只听得到勺子轻碰碗壁的清脆声音。
楚濛濛静坐一旁良久,二人之间咫尺距离,却是直到今天,才真正认识了沈纪珩一般。
她垂眸不语,心中却涌起波澜。
难道他从未想过要告诉她吗?
楚濛濛不是无知少女,也恨极了当初他用欺瞒的手段达成了他们的婚姻,然则先入为主地将沈纪珩想象成了一个彻彻底底不择手段的人,却忽略了从前。
从前的从前,当他们还是比邻而居的相识,是学校里同班却从来陌路的两个世界的人,多年来,楚濛濛印象里,就是和学校保安大叔或者网吧老板都要比沈纪珩搭话更多。
两个明明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他为什么就可以不声不响,一厢情愿,就能替她写作业、列考纲,从初中到高中,替她解决所有学业的磨砺,如此执着,却偏偏不让她知晓?
那些痴男怨女抵死纠缠的爱情故事,楚濛濛学生时代也读过许多,似乎每一段爱情的开始,都是基于让对方产生好感或恩德的关注。
而在此逻辑下,她实在无法理解沈纪珩,更想不通他的感情。
还有那一首在他车里单曲循环,但她从不知晓的歌。
似乎,沈纪珩数年来的隐忍不发,对她的执着挂念,直到噩梦般的那日,才如火山从地心深处瞬时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令她百思不解又痛苦备至的婚姻开头,难道聪明如沈纪珩,就从未想过,也许换一种方式开始,能让她接受的方式,或许,二人也不会走到今日。
楚濛濛心中浮起无奈和苦笑,在这一静谧无声的氛围里,终是心绪起伏难平。
沈纪珩吃得很慢,且很安静,而目光却紧紧地围在身边人之上,他刻意磨蹭着每次只舀一点点,企图无限拉长她陪在自己身边的时间。
然则,一向心细如发,洞察力惊人,他也看出了她的走神。
她究竟在想什么呢。
沈纪珩薄唇微动,却不能直接这样问出口,未免在她听来像是刺探而非关心,可二人之间夫妻情谊,又因为这一段时间的疏远,如何都不似原来。
原来那般,或许如她所说,真是假装夫妻的相处,也远比现下要自然亲切的多。
沈纪珩再次无声地看着她,指尖停顿,心口微窒,却惦念无限。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下一秒,她也微抬眼帘看来。
沈纪珩呼吸一顿,眼前人容颜如玉,眉眼精致,这一瞬深深看来,带着他已经猜不透的隐隐波动,似是有话要说。
楚濛濛与病床上之人静默对望片刻,终是按压不住,选择了一个看似摊牌和敞开的话头。
“关于你车里那首歌,就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问问题的人不想直接追问对方感情的开始,但也在问话之中隐含了几分软意,或许还有一丝连楚濛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触动期冀。
沈纪珩目光闪了闪,明白是她将自己的车开回,所以才发现的那首她曾经在某个酒吧演唱过的歌,心思一转再转,看着她的表情辨不出喜怒,而不确定该如何回答。
她究竟想听他如何回答呢?
同一时间,这不仅仅是沈纪珩心中思索的问题,也是楚濛濛自己压根不知道意义的提问。
他端详着她明亮如星辰的眼眸,一如他爱了这么多年,魂牵梦萦的模样,喉间微紧,手间的白勺已彻底放下。
沈纪珩静坐良久,斟酌着回忆开口:“那年圣诞节,你没有回家,听爸妈说你在学校社团里加了一支乐队,后来你们的演出片段也小火到国外,我碰巧看到,才发现唱歌的是你。”
实则,当时已经翻过年岁,沈纪珩已经重返美国念书,某日和安迪一起吃饭。
那时的沈纪珩正厌烦连吃一顿饭都要看身材火辣网红女人搔首弄姿个不停的安迪,从坐进餐厅椅子就举着手机边刷边不停问个他喜欢什么类型。
沈纪珩半点儿眼风不抬,毫无兴趣接话。
后者忽而刷到X上热门的中国人也过圣诞视频,话锋一转,也随意问了他在华国时有没有过节。
听到他冷淡回答没有,安迪随即嘲笑道,像他这样的禁欲主义,哪怕长得再帅,在华国一辈子都没什么机会能遇到视频里的美女。
沈纪珩抬眼冷嘲反讽一笑,知道安迪素来喜欢肉感夸张甚至妆容艳俗的欧美金发碧眼,表情不屑都懒得从贴到眼前的手机屏幕多看一眼。
然则,就是这么微微一晃而过的声音,让沈纪珩如瞬间定住,随手抓过了安迪手中将将要划走的视频。
等他目光紧锁这一片段良久不动,不知不觉间视频反反复复播放了多少遍,安迪一脸惊异出奇,正打算问哥们儿是不是看上了这个华国女孩。
沈纪珩翻出手机,静默无声完全忽视眼前人,火速下载了从未安装的APP应用,一分钟之内注册登陆、收藏视频一条龙,之后整顿饭都没有再搭理安迪半点。
气得安迪挤眉弄眼,越身看他一直在手机上的动作,才发现沈纪珩兵贵神速,已经准确找到了这个视频中的华国酒吧名字和老板具体的国内社交账号。
更惊奇的是,安迪眼睁睁看着他留下一行字:如有此歌完整录音资料,即使监控音画,只要完整必有重谢。
彼时,还不知道楚濛濛的安迪,都以为是自己一个视频,让沈纪珩百年铁树开花,颇为吃惊间更是洋洋得意,非要调侃对方一句。
“嘿老兄,要是能有朝一日真和这位华国女孩搭上线,谈情说爱,喜结良缘,可别忘了我的功劳!”
安迪好整以暇嘻笑发言之际,未曾想,一直只顾手中屏幕的人忽而抬眼,似是闻之欣然一笑,眉眼韵味风流,喜色明晰可见,带着他前所未见的明快爽朗,“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