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风云突变,上午晴好的天光转瞬间黑云惨淡,隐隐有风雨欲来之势。
手里掌握着车子方向盘,黑色宾利缓缓行驶在回家的方向,楚濛濛注视着前方路况,却有些心不在焉。
星星点点的雨滴砸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刮自动无声地律动清扫水汽,红灯倒数着秒数,她的思绪还停留在车厢中不断单曲循环的音乐上。
沈纪珩怎么会有这首歌……
这个疑问混杂着禾春园里他晕倒时的那一幕,在她心中不断惊起波澜。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感,让原本简单坚决厌恶沈纪珩,决意和他划清界限的意志,似乎莫名被缠绕上不安的情绪。
约莫二十分钟后到达沈家时,一辆白色超跑停靠门前,楚濛濛认得这辆车,属于沈纪珩挚友也同时是私人医生的美国人,安迪。
这七年间,安迪定期会到沈家为她体检或者治病,沈纪珩留学时最好的朋友,在完成学业后也一同随着他来到了华国定居。
这般飞速就到,楚濛濛看着灯火通明的宅院,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脚步迟疑了片刻,还是往里走去。
一楼的灯亮着,却空无一人,空旷而安静的空间里只有二楼隐约传来动静。
楚濛濛神情微顿,犹豫了几秒,转而走向客厅沙发的方向,一个人安静坐下。
想来此时楼上已是人多聚集,她再去也没什么用,不如在此等待,也好平复一下心绪。
“太太?”
声音从楼梯高处传来,陈姨走到二楼梯口,就见坐在客厅中的人,有些惊讶地迅速走下楼来,边问道:“您怎么不上去?”
楚濛濛缓缓摇头,没答这话,看了一眼二楼,问陈姨道:“他如何了?”
“小沈总刚醒,安迪医生正在给他输液……”陈姨话中犹豫,还是忍不住开口:“小沈总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您,要不您上去瞧瞧?”
楚濛濛闻言低下眼,顿了顿才道:“不了,等医生给他输会儿液再说。”
陈姨见状也不好再开劝,只得礼貌转开话题,说要给沈纪珩煮些粥的,又问及她需不需要,皆被其一一回绝:“你先去忙吧,陈姨,不用管我。”
陈姨颔首,看着她明显心不在焉,情绪不高的样子,不再多言,只心中猜测楚濛濛是在担心小沈总的状况,却又执拗地不上楼亲自去瞧,不由为年轻夫妻二人一阵惋惜。
这样瞧着,太太心中也是有小沈总的,又何必非要离婚呢?
陈姨心中困惑,轻声走向厨房去忙活,偌大的客厅里重新只剩下她一人静坐,似在久久地出神。
然则,楚濛濛心里却全然不是陈姨以为的。
空旷的客厅寂静无声,楚濛濛身体放松倚靠在柔软的巨大沙发里,微微仰头,放空的视线似是悬浮在上方奢华璀璨的水晶灯上,没有定焦。
柔和明亮的光线,洒在她的面容上,更衬得五官精致如画,肤白如雪,却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迷茫锁在她的眼眸里,寻不到方向。
随手放在一旁的手机,许久之后传来两声嘟嘟的响动。
楚濛濛视线轻移,定格在自动亮起的屏幕片刻,某种犹疑不定的迷惘在眼底翻涌,像是迎接一个无法预知好坏的答案般,缓缓伸出手,最终解锁。
点开新收到的信息,是多年来不曾再联系的那家酒吧老板发来的回复。
她长睫微掀,目光落在一段文字间,默看良久,思绪如潮水波动难平。
“您当年表演后的大概一周,有个纽约打来的号码,听着是个年轻帅哥,点名要您那晚表演的影像留存,就是监控视频也行,给了好多酬劳。”
老板以为是那晚演出的片段视频都火到了国外,对那个异国号码记忆深刻,且对方说话声音又是地地道道的华国人,就以为是某人的粉丝,没有多想。
只不过当晚的表演影像是根本没有的,就是监控视频里截出来的那一段,酒吧背景收音嘈杂好不容易废了一番功夫,勉强能听清表演者的声音,凑合着发了过去,没想到仍然得到了一笔不低的酬劳。
看着老板解释完了当年的情况,本以为不再混乱的思绪,仍旧没有那么清晰。
楚濛濛回想起那前后的一两年里,她的音乐梦想屡屡遭到父母坚决反对而心生叛逆,整日待在学校,就是连过年都不曾回家,也因此直到大四前都从未见过出国之后的沈纪珩。
可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动向的呢?
楚濛濛映满璀璨灯光的双眸晶亮空灵,微微不知所措。
自己如此在意,是因为第一次发觉了在二人意外结婚前,沈纪珩就如此心思深沉地关注着她,莫名其妙,令人不解,甚至有着远超她认知的范围和时间。
那种本该觉得变态和诡异的感觉这一次竟然无从谈起,是因为那时的他从未惊扰过她的生活。
可这样不可思议,远隔重洋的关注,都让楚濛濛心惊,后知后觉地审视着某些她从来不想去想的东西。
她从来不想去关注在意,沈纪珩感情的真假、对她的态度强烈、手段不堪的背后……
她从始至终都拒绝正视沈纪珩的一切,也故意回避他的真心。
这么多年,他对她越好,就越令她警惕戒备。
出于一颗自由意志高于一切信仰的心,在和沈纪珩结婚后,渐知渐觉被人设计蒙蔽的怒火和怨恨,极大地冲击了楚濛濛看待这段婚姻的看法,也令她对沈纪珩始终抱着虚以委蛇的态度。
她假装顺从欢欣地扮演着,受他宠爱体贴而满意十足的娇妻模样,暗地里却一日日渐生烦厌,从未平复过的欺瞒伤害,在忍耐挣扎中逐渐愈来愈旺。
每日对着这样一个全心全意、无微不至对自己好得无话可说的丈夫,楚濛濛不断告诫自己,这不过是一个仇人折断她自由翅膀之后的假象,她不能也不许沉沦。
楚濛濛持续默念着多年来的信念,试图让自己从那一首歌背后的意外猜测中逃离。
沈纪珩仍旧是她自由生活的最大障碍。
正当此时,一阵急促的铃声突然划破了她挣扎清醒的意志。
一串陌生号码在屏幕上闪动,楚濛濛手指轻点,自家老妈宏亮的声音就从另一方陡然传来:“濛濛,濛濛,是妈妈……”
电话那头的楚母,上气不接下气,似乎还在户外行走着,不等楚濛濛询问,楚母就自动说起了手机丢失的这几日遭遇,自然没有收到任何楚濛濛发过的“炸弹一般的离婚信息”,所以此刻还能兴高采烈地和女儿聊着近日的见闻。
楚濛濛不时回应附和,想起离婚的事正思索要不要开口,只怕一瞬间就能惹的自家老妈暴跳如雷……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说半字,下一秒,就被楚母兴致冲冲悄然压低的话音截住。
“濛濛,我和你说啊,这瑞士刚好有一家医院的专家对生育调养这块儿非常了得,我和你爸都替你详细了解过了,非常好,根本不同于国内那些受罪的激素手段,不伤人,你和小沈说说,有时间带你过来瞧瞧,说不准对你身体调养好了,怀上孩子也有好处。”
楚母说得言之凿凿,楚濛濛却一头雾水,她什么时候要调养身体生孩子了?
不管她接不接话,楚母仍旧继续劝说她道:“你们结婚都七年了,连个孩子也没有,小沈父母不着急我们都替你着急啊,虽然小沈也说……”
“他说什么了?他想生孩子是吗?”
楚濛濛一瞬间反骨上头,心中下意识觉得是沈纪珩又在自家老妈耳边说了什么,语气不自觉回击中都带了质问。
“没有没有,”楚母连忙解释道:“是小沈也说没打算要孩子,他只要你开心快乐地活好每一天就行,人家是真心疼你,不想让你受苦受累,可我和你爸都觉得这样实在有些惋惜,你们要是有个宝宝,对沈楚两家都是好事儿啊。”
楚濛濛眉心微蹙,没想到沈纪珩竟然会这样说,一时无话。
耳边,楚母的话还在继续:“我瞧着小沈对你那热乎劲儿和在意,就是你爸当年都比不过他,头一次听说因为怕媳妇儿受苦就不生孩子的好男人哩,小沈真是不错!可越是这样,濛濛,你也要多为他考虑的呀。”
“妈……我”楚濛濛唇齿默动,有些话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一时间发不出声。
楚母每次提及沈纪珩都是这样赞不绝口,一直以来都令楚濛濛反感良多,认为是他太有心计,收买人心后的结果,只是今天从楚母口中听到这番话,让她第一次真正从另一个角度认识到他一般。
耳畔的楚母又提及了一些瑞士那家医院的讯息,楚濛濛却心不在焉,思绪不自觉飘远。
良久,不知是回神还是鬼使神差般,思及过往七年诸多,她喃喃出声,一时在楚母面前问出了盘旋脑海不知多久的话。
“妈,沈纪珩真的爱我吗?”
电话那头的楚母似被自家女儿这番傻问题逗得一笑。
“废话,小沈待你如何这七年里就是我们做父母的都没得说的,怎么啦,你们吵架啦?!”楚母最后声线陡然一变,似是惊讶。
楚母下意识觉得是自家这不省心的玩意儿,小沈对她的包容宠爱就是做老母亲的她有时都看不下去,正准备好好说道说道,只听得女儿再一次追问。
“那从前呢?结婚之前,沈纪珩就爱我吗?”
这一句疑问在她心中缠绕了整整一个下午。
可从前的记忆里,她与沈纪珩交集并不多,说是两家相依的邻居,可那些过往的片段里,她和他之间,就是点头照面问好的场景,也一个没有。
楚母似被这问题问得一笑,不知自家姑娘为何突然在意起了从前,还破天荒地和小沈有关,思及以往她没心没肺般的样子,忽而觉得总算没辜负小沈。
不过,楚濛濛问出的问题,也曾经是楚母心中的疑惑。
两人结婚前后,沈纪珩对待楚濛濛的无微不至和变化之大,都曾让楚父楚母震惊不解,说是判若两人都不为过。
直到好姐妹成的好亲家,沈母在某日提起的一些事儿才让对方家长如真相大白一般,极为放心也更加喜欢这个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女婿。